凡煙小說

☆、有情終古似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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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手,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便在這黑暗之中沈淪不醒。

一雙雙冰冷至極的眼睛,死死釘在自己身上,從中怨毒恨不得將他寸寸淩遲。他擡起手,一片沈重粘膩,血,居然是滿手的血。

“啊……”他低呼,就在這血海之中,自己的身體一寸寸化成了灰燼,碎如齏粉。再轉過身,洛城街頭殘風如刀,他擡首,城門上懸掛著一顆人頭。走近了看過去,那是——

“不!”他尖叫,淚水已經如瀑,卻無法阻止自己就這樣死去,他嘶吼著,拼命撲騰,喉嚨裏終於爆發了一聲恐怖已極的嘶吼!

一雙溫暖的手將他死死按在床上,圓滾滾的眸子瞪大了瞧著他,“你怎麽了!”

白清軒急促地喘著粗氣,陡然一使力將樹魚掀翻下去。“啊!”樹魚短促地一聲驚呼,人四仰八叉地跌在地上。

“你幹嘛啊!”她揉著摔疼的身子,怒道,“大清早起來發什麽瘋!”

白清軒眼眸裏一片破碎,盯著樹魚冷冷開口:“黑歡人呢?”

“我讓他給你去禦膳房拿早膳去了,著什麽急……”樹魚嘟嘟著,陡然看見白清軒眼底瘋狂之色,終於意識到他的不對勁,“你怎麽了?做惡夢了?”

“我——”白清軒張了張口,眉尖顰蹙,到底還是躺下身子一言不發。

“你這人……”樹魚瞪眼跺腳,立了半晌摔門而去,下一秒便聽到她拔高的嗓門:“還楞著做什麽,快把黑歡找回來!”

一人諾諾應了,麻溜的小跑去了,果然不消片刻,黑歡乖覺地跪在了白清軒榻邊。

白清軒翻身,榻邊小桌上放著一碗安神粥,特氣騰騰。

黑歡平平地道:“請主子喝下這碗安神粥,安心靜氣。”

白清軒死死地盯著黑歡的頭頂,一言不發。

“請主子喝下這碗安神粥,安心靜氣。”

冷笑,狠下勁,掙出氣力來,白清軒閃電般一揚手,那碗粥劈裏啪啦打碎在地。

黑歡擡眼,面無表情地掠過地上狼藉,“主子這是何必?”言畢忽地冷笑,“心月的死,與您毫無幹系。”

白清軒神色一動,狠狠地笑了,一字一句地道:“不錯,與我沒有絲毫關系。”

恨如新,新恨了,又重新。看天上、多少浮雲。

午膳過後,樹魚又蹭了過來,這一回白清軒攏著小手爐臥在被褥裏,安靜得如早上判若兩人。

坐在他面前的樹魚一聲嘆息夾雜著兩三點無奈傷感。

“心月死得好慘……”她眼神暗淡,“雖然她毀掉了少爺的遺物,但是那到底是個死物,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就這麽沒了,我還是很傷心,覺得不忍。”

白清軒神色冷冷,冷中透著譏誚,還隱隱帶著快意。

樹魚沒有註意到他的神情,只是垂首又開始了自語:“哎,聖上這是何必呢,少爺早就沒了,他不管做什麽都沒有用了。”

“外面傳言聖上殘暴,但在樹魚心裏,他只是一個為愛癡狂的可憐人罷了。”樹魚嘆口氣,哀聲道,“不知你可曾聽聞聖上與我家少爺的事?我家少爺,就是朗墨將軍,你知道吧?”

白清軒挑眉了然地一笑,民間將容桓朗墨之事寫成戲文街頭傳唱,早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然而他依舊只是懶懶地隨口答道:“略知一二罷了。”

“若是當初少爺不背叛聖上,該多好。”事隔多年,往事仍然清晰如昨,樹魚臉上卻沒有想象之中的苦痛,只剩下茫然,“少爺的心思一向藏得很好,那時候聖上那樣的喜歡他,少爺都不為所動,可是誰能想到呢,聖上居然在少爺的書櫃裏,找到了一幅自己的畫像。”

白清軒眼眸一動。

“如今畫沒了,聖上要拿什麽來相思呢?”樹魚輕聲喃喃,神情黯然到無以覆加。

白清軒卻冷冷一笑:“此番心月那丫頭慘死,娘娘必不肯罷休罷。”

“是啊……這心月可是藍貴妃的陪嫁丫鬟,如此處死,貴妃怎會善罷甘休,定要找個說法。聽說昨晚她夜闖禦書房,最後居然被侍衛扔出來!”

“是麽?”白清軒挑眉,悠哉悠哉地端起熱酒慢慢品著,事不關己。

話音未落,黑歡啪地推開房門,跌跌撞撞地沖進屋來。

“怎麽了?”樹魚蹙眉。

“您快去瞧瞧吧,貴妃娘娘又來討說法,這一次鬧得可不輕!”黑歡急促地拉起樹魚就往外走,“聖上,聖上把劍都拔了出來,要一劍刺死娘娘!”

“什麽!”樹魚驚呼,拔腳便一溜煙地跑了。

“背叛麽……”白清軒輕輕念著這個詞,眼波幽幽掠過了窗外,看黃葉被風吹落一地。

樹魚一路狂奔,還未到禦書房,就見到太監們已經跪了一地。

長劍出鞘,劍指貴妃細嫩的脖頸。

劍謎聞聲回頭,面露喜色,樹魚立即撲過去,死死拖住了容桓的手臂,一疊聲高喊著:“聖上難道忘了藍將軍麽!”

容桓神色一震,似是從震怒中回過神來,卻聽見貴妃冷冷的開了口:

“你封我為妃,不過因我藍家世代高門忠臣,我只是你的一顆棋子。可你有沒有想過,一顆棋子,也會哭會笑,也會心灰意冷。”

“你要做那斷袖漢哀帝,為何要連累我一生孤苦!”

“你說什麽!”

容桓暴起,抓起藍貴妃纖細的手腕,一手扣住了她的下巴:“你再說一遍!”

眼看著面冷心冷的皇帝終於有了憤怒的情緒,藍貴妃心中騰起了無比快意,迎上那雙怒意已極的眼睛,一字字道:“我說,你就是個斷袖的亡國皇帝!你就是挫骨揚灰,也換不回朗墨將軍!”

“我殺了你!”容桓手腕一震,眼看就要刺入貴妃的喉嚨。

“聖上!”劍謎張開雙臂攔在劍尖之前,“莫要因一時怒氣,令重臣心寒!”

容桓卻置若罔聞,手腕一振,劍已刺出!

劍謎雙掌合十,竟是死死將劍握住,容桓一驚,怒吼出聲:“你給朕滾!”

“聖上!”劍謎道,“藍貴妃出言忤逆,此最難饒,但是請您看在藍重羽將軍忠心不二的份兒上,高擡貴手吧!”

“你!”容桓鐵青著臉,胸口劇烈起伏著,潑天的怒氣,落到劍謎一雙懇切哀求的眼裏,終是不得不壓制住。

“聖上!”樹魚亦是哀求連連,“求您不要因為一幅畫,再讓合宮不得安寧了。”

容桓啞然,瞪著面無人色的藍貴妃,半晌手一松,寶劍“咣當”落地。

“帶她下去,回青鸞殿禁足!”

劍謎一顆心也落到實處,拉起癱倒於地的藍貴妃,便要離去。

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嘶喊。

容桓擡起眼,只見藍貴妃仰頭大笑,淒厲而怨毒,末了忽地擡手,長長尖尖的指甲怔時在容桓的臉上劃下血痕!

那一擊太過突然,連劍謎都沒有反應過來,口中只得一聲驚呼:“聖上!”

容桓沒有躲避,唇角反而浮出了一絲冷笑。

劍謎將藍貴妃制住,妃子萎頓於地,手卻仍然高舉著,幾乎要再度戳到皇帝臉上,一字字道:

“我恨你!恨極了你!但是此刻我心裏快活得很,我終生不得所愛,你也是一樣,永不得所愛!啊哈哈哈哈——”

容桓沈默著,破天的怒意過後,只剩毫無波瀾,一潭死水。

永遠不得所愛,他已經嘗到了這種滋味,不是麽?

劍謎終於聽不下去也看不下去,拎起神志瘋狂的妃子一路拖了下去。

待所有聲音都平靜了,容桓擡起眼,地上一只金絲蓮花履,那是藍貴妃封貴妃之日,自己賜予之物。

用劍尖挑起來,放在燈火上,火,漸漸吞噬了,化作煙塵,飛散在偌大而又冰冷的紫光殿。

夜深了。

司湘神情凝重,素手正在為容桓的側臉敷藥。雖然有上好的去傷疤的藥,活血化瘀,總是需要一段時間的,現下容桓的臉仍然不宜多看。

樹魚立在一旁,時不時幫襯著司湘,亦是一臉擔憂,落下疤痕可怎麽好。她看著聖上的傷口,甚是心疼,但也不敢多說什麽。

“看什麽看,莫非天天對著長紫斑的白清軒,看不慣朕的紅疤?”瞧著樹魚哀哀的神情,容桓忽然如此說道,言語間絲毫沒有動怒,反而像是在開玩笑。

“哪有哪有,聖上比白公子好看得多。”她立即諂媚一笑。

指腹輕輕塗抹容桓的刺目傷口,司湘蹙眉輕嘆:“這幾日是怎麽了,合宮上下竟不得安寧。”

容桓執卷細讀,目不斜視,口裏卻道:“湘兒,最近辛苦了。”

“可不是,湘姐姐每日都不得安睡。”樹魚撇嘴,“不是為了白清軒就是為了聖上。”

“白清軒?”容桓唇角浮出一絲冷笑,“你們對他還真是上心。”

“總不能見死不救不是?”樹魚聲音越來越低,瞟了一眼司湘,司湘淡淡道:“聖上,為了不讓百姓對您寒心,請您不要讓白清軒死去。”

容桓聽到最後一句,臉色一變,盯著司湘淡然無波的眼睛,久久嘆息,似是妥協:“朕不再為難他便是。”

樹魚秀眉一挑,面露喜色。

“你下去吧。看看白清軒怎麽樣了,這都躺了好幾天了。”容桓輕嘆一聲,無奈地搖頭,起身踱到窗邊,負手而立,留給樹魚一個清冷的背影。樹魚破天荒地安靜下來,緩步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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