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約翰·華生的心理咨詢記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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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機器

J=約翰·華生

M:約翰,你好嗎?

J:我想我在變好,謝謝你。

M:很高興聽你這麽說。這一周,你做了什麽?

J:我去了瑪麗的墓地。

M:你對她說了什麽嗎?

J:我請求她原諒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避免去那裏,因為我感到某些事情似乎懸而未決,某些我看不清楚的東西,像在一團迷霧裏。但這一次我感到,也許到了我可以跟她好好告別的時候了。我第一次不再感到憤怒。回憶起過去發生的一切,我只想平靜地請求她的原諒。

M:你不再感到憤怒,那很好。約翰,你不必過度責怪你自己 。瑪麗——也許我不該這麽說——確實在某些事情上隱瞞過你,而你畢竟慷慨地原諒了她,不是嗎?

J:不,我並不慷慨。我說我原諒了她,那更多地是為了讓我覺得自己是個不錯的人,之後我一直用我的行為、我的情緒傷害她。你瞧,這才是我的行為模式,我確實是一個很糟糕的人。我總是表現得很慷慨,我總是號稱我原諒了他們,但我並不能真正釋懷。然後我便占據了道德的制高點,不斷用完全不合理的行為和理由報覆和折磨他們。

M:我不會把事情說得那麽嚴重。約翰,你的情緒,是人類的正常反應。我知道你從來沒有惡意。

J:你知道嗎,在上次我們談過之後,我常常想起那天的情景——夏洛克從醫院裏跑出來的那天晚上,我知道瑪麗的過去的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在221B痛苦地爭執了大半個晚上。

M:那天晚上的情形如何?

J:我一直在朝他們叫喊 。瑪麗一言不發的坐在沙發上。而夏洛克——夏洛克臉色蒼白地看著我,他從來不會如此無助地看著我,他從前每時每刻都胸有成竹。

M:你不用那麽內疚,約翰。那大概只是內出血的表征而已。

J:其實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在瑪麗的事情上,夏洛克毫無過錯。他受了重傷——因為我的緣故,而我卻如此殘忍地對待他。

M:他受傷也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J:夏洛克那天說的對,因為我總是選擇危險的人,“因為我選擇了她”。這些事情都因我的選擇而起,理應由我負責,而我做了什麽?我大喊大叫,把所有事情怪在他們身上,我號稱原諒了他們,然後我對瑪麗出軌、跟夏洛克絕交。

M:你確實傾向於選擇危險的情況、或同伴嗎?

J:我想是的。我選擇去阿富汗,我受了傷;我選擇跟夏洛克成為朋友和搭檔,我於是經歷了一些危險,和那次……創傷。但那一切確實是我自己的選擇。

M:你並不後悔那些選擇?

J:我不後悔。

M:為什麽?

J:我想對我來說,那也是所有快樂和……意義所在。

M: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J:只是後來,某些事情好像失去了控制。因為對我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憤怒和恐慌,我才把一切都怪在他們身上。你瞧,那只是我的借口,我對他——他們的殘忍,其實是毫無道理的。

M:這是你最近的想法?

J:是的,回想那天晚上的情形,我對他們兩如此……我確實對不起他們。

M;那不是你的錯。我想你當時也很無助。

J:是的,我們三個人都很無助。我為我們每個人感到抱歉。

M:從我的角度來看,你已經走出了憤怒的階段,下面你需要做的,是原諒自己。

J:我不能原諒自己。我更不能奢求他們會原諒我……

M:他們當然會原諒你。

J:我真的……愛過瑪麗。

M:當然,我知道你愛過她。

J:你怎麽會知道呢?我從來沒對你講過,在那兩年裏,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生活下去,那時候她給我的陪伴和安慰……

M:你不需要講,約翰,我能看出來。你的行為、你的選擇、你的……眼神。我一直知道你愛她,所以我才會……

J:你才會?

M:我才會說她一定會原諒你。如果連我都能感覺到,瑪麗當然更加明白你的心情。

J:你說話越來越不像一臺機器了。

M:參數不斷優化的結果。

J:還有夏洛克。在瑪麗死後,我拒絕見他,我咒罵他,我用各種無情的手段折磨他,在醫院裏,他那麽無助,而我……我扇了他兩個耳光。我從沒想過在我人生的任何一個時候我竟然會那樣冷酷地對待他,可他……

M:約翰,那些事情都過去了,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J:你不明白。現在我認識到,我那樣做是因為什麽。在我們的關系中,從前總是夏洛克占據上風,他光芒萬丈、高高在上,我習慣了圍著他轉,我習慣了聽別人恭喜我:“你如此普通,居然被夏洛克選中,真是幸運”。而在我結婚以後,我們的角色好像突然倒轉了,人們開始說:“你不要離開夏洛克吧,他很需要你”。我突然占據了上風,於是我開始肆無忌憚地傷害他。你瞧,我就是一個這麽糟糕的人,我表現得忠誠溫和,但是當我獲得了權力……我其實是一個如此殘忍可怕的人。

M:不,約翰,我知道你不是。或者說,也許每個人都是那樣的,在特定的情況下,就像你的朋友說的:你們都只是人類而已。並且從我的角度看來,錯誤的開始在於你的朋友總是高高在上、忽略你的感受。總有一天那些東西都會浮出表面,無法再隱藏。那不是你的錯。

J:是的,夏洛克是那麽說過:“或許我們都只是人類而已,就連你也是”。你瞧,真正寬容的人是他,不是我。他是我見過的最寬容的人。我並不值得讓他對我如此寬容,那天我在醫院裏打了他,他卻說:“讓他打吧。他有權這麽做。”

M:你沒有必要把你的朋友想象成一個聖人,約翰,搞不好那只是他的表演而已。

J:不,那不是表演,我能看出……

M:也許一切都是為了抓到那個連環殺手,不是嗎?手杖、竊聽器……都是一臺機器設計出來的演出計劃而已。

J:不,夏洛克當然不是一臺機器,他……

M:抱歉,我想上次說他是一臺機器的人是你。

J:我會那麽說是因為我有時候……不……人們都說他是一臺機器,但我知道他並不是。

M:你們人類的感情真是太覆雜了。

J:(笑)

M:那麽我們來談談更具體一點的事情吧。你和你的朋友現在相處的怎麽樣,在你搬回貝克街以後?

J:我們……夏洛克對我很好。

M:我想此時我應該發出一聲那種拖長聲調的“哦~”,以表示你這句話有多窩心。但很遺憾我暫時還沒有掌握怎麽發出那個奇怪的聲音。

J:(笑)即使是我也有點難以想象,夏洛克那種人居然能照顧嬰兒。

M:老實說我看不出為什麽他不能。通過行為來分析人類的意圖和需求,在嬰兒身上也同樣適用。至於把液體和粉末充分混合並加熱到適當的溫度……

J:如果你見過他,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夏洛克每時每刻都好像……好像剛從T臺上走下來似的,看到他穿著那件紫色的絲綢襯衣在客廳裏抱著羅西走來走去,每個人都會覺得那是一種……超現實主義的景象。

M:在我看來他完全可以科學高效地幫你照顧你的女兒——同時兼顧美感。

J:真的,非常科學高效。有一次他寫了一篇論文,論述羅西的27種不同的哭聲分別代表她的何種訴求——每一條都配上音頻。

M:我會說那是一篇有用的文章。可惜每一位嬰兒的哭聲並不一樣,不然這種結果的推廣對新生兒的父母將大有幫助。

J:我猜只有我一個人看過那篇論文。我剛認識夏洛克的時候,他還沒有出名,那時候那篇論述243種不同煙灰的驚人著作搞不好也只有我一個人看過。

M:你記得可真清楚。

J:我有時簡直無法忍受,人們竟能如此不了解夏洛克,他的那些優點值得被每個人知道,所以我才會開始在部落格上寫他的故事。

M:你們的故事——你和他的故事。

J:你覺得那是我和他的故事?

M:我讀完以後印象如此。

J:謝謝你。我剛剛想說的是……人們總是對夏洛克抱有誤解。

M:是嗎?

J:哈德森太太好像堅信夏洛克會弄死我的女兒,但我知道他其實十分善於照顧嬰兒。

M:人們的看法常常是毫無道理的,約翰。

J:在羅西滿六個月的時候,我們的幾個朋友一起來看她。我們把羅西放到嬰兒體重秤上,她只穿著尿布,萬分不解地拼命扭來扭去,揮動她的小胳膊小腿,樣子有趣極了。我們笑過之後都開始聊天,只有夏洛克還站在那裏著了迷一樣地看著羅西。他的表情好像一個小孩子,好奇地、著迷地、吃驚地看著一樣神奇的東西,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M:從一臺機器的角度來看,他也許只是覺得人類的嬰兒是個新奇的研究對象。

J:不,夏洛克其實挺喜歡小嬰兒的,我看的出來。不過當我問他在看什麽的時候,他完全不願意承認。

M:他怎麽說?

J:他說因為嬰兒的扭動會造成讀數的誤差,所以他必須多觀察一會取得平均值。

M:我認為那很有道理。

J:不,他喜歡羅西,我看的出來。

M:那是因為羅西是你的女兒。

J:是的,但我的意思是,夏洛克其實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

M:你上次告訴我你完全猜不透夏洛克的想法,現在你又說你什麽都看的出來。你上次告訴我你的朋友是個喜歡操縱別人的自大狂,現在你又說他是個非常溫柔的人。約翰,你知道你的說法有多矛盾嗎?

J:那並不矛盾。你也說過人類的感情是覆雜的,我想你需要調整參數。

M:我會的——如果你能解釋一下你的這些對立的說法。比如,你究竟是覺得自己十分了解你的朋友,還是覺得你並不了解他?

J:我相信——我曾經相信——我曾經對夏洛克說,我絕對了解他,100%地了解他。然而後來卻發生了那些我不明白的事情,他對我假裝他死了,足足兩年。但是……在那一切過去之後,當我們重新住在一起以後,我仍然覺得我了解他。也許我看不穿他的那些把戲,但我知道他和表面完全不同,夏洛克其實是一個非常敏感的人——一個易感的人。

M:你覺得夏洛克其實是一個易感的人?

J:在我們剛認識不久的時候,有一天夜裏我們走過一條小巷。夏洛克望著我們頭頂的星空對我說:“真美,不是嗎?”我說:“我還以為你完全不在意這些東西。”他回答說:“那並不代表我不能欣賞這些。”

M:因此你覺得,夏洛克和他表面的樣子並不相同?

J:是的,他其實是那種會因為轉瞬即逝的美而感動的人,只是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這一點。

M: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

J:是的,除了我。如果不是因為夜深人靜,如果不是只有我們兩,他絕對不會那麽說。

M:那一幕令你印象深刻。

J:那一瞬間我們不需要說什麽,那些情緒已經在空氣裏湧動。我們兩人都能感覺到。夏洛克了解我的心意,我也一樣。我覺得那一刻很美,無論我老到多少歲,我都永遠不會忘記那一瞬間的感覺。我知道夏洛克明白那種感覺。他那樣說是為了告訴我,他也覺得那很美。

M:請問現在我們談論的……仍然只是星空嗎?

J:當然不只是星空。你得記住人類的表達是覆雜的。

M:總之你的意思是,你並不覺得你的朋友是一臺機器,你覺得他是一個有感情的……人類?

J:我知道他不是一臺機器,他只是希望自己看起來像一臺機器。

M:為了什麽?

J:為了逃避他自己的感情。我想對他來說,躲在一臺機器後面會容易很多,過度敏感的人需要一面盾牌來保護自己。

M:你對你的朋友確實具有十分深入的洞見。

J:就像在優若斯的事件中——你知道關於優若斯的事件嗎?

M:你的資料裏寫得很詳細。

J:順便說一句,你不覺得我的資料裏關於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內容實在太多了嗎?

M:因為你的資料是他寫的,你的生活好像也總是和他一起經歷的,不是那樣嗎?

J:是的,我們一起經歷了太多。

M:而且你的朋友畢竟是那種能把嬰兒的哭聲分成27類的人。

J:但我和他之間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寫在你的資料裏,你不覺得有點太過分了嗎?

M:你是想……把你對他的評價調整回“令人討厭的自戀狂”嗎?

J:不,我想在感情方面,夏洛克是一個脆弱的人。關於優若斯的事情……你瞧,他會因為無法承受一件事情的傷害而假裝完全沒有那麽一回事,他會把所有關於那件事情的記憶和感情徹底屏蔽,連他自己也以為那些東西從來不曾存在過。

M:那是人類的一種心理防禦機制。

J:是的,那是他的防禦。他總是拒絕談論感情,他也拒絕我……別人向他表露感情。他拒絕承認問題的存在,拒絕承認他想要、或不想要某些事情發生。

M:我想那是他的行為模式。某一類人,他們希望保持姿態,他們害怕失控,害怕被拒絕,他無法承受等待別人的不確定的回應的那種……脆弱和焦慮的狀態。

J:所以我們才會……一直無法知道對方的想法。

M:因為夏洛克的行為模式?

J:也許還有我的。

M:你的行為模式是什麽?

J:我想我總是猶豫不決。我猶豫該不該和瑪麗結婚,槍擊事件以後我又猶豫要不要離開她。我猶豫要不要和給我號碼的那個女人交往,我和她保持了一陣聯系,但我又放棄了。我猶豫要不要原諒夏洛克,我選擇了原諒,但我卻並不能停止報覆他。我猶豫要不要相信夏洛克只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我決定相信這一點,但我其實從來沒有真的那麽相信過。你瞧,我在許多時候,都拿不定主意。

M:但你在其他方面卻是一個非常果敢的人。

J:我是。

M:為什麽你在感情方面總是拿不定主意?

J:因為我搞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因為夏洛克拒絕談論感情,情況總是……令人困惑。

M:你對什麽事情感到困惑?

J:我對很多事情都感到困惑。比如,究竟為什麽夏洛克要對我假裝他死了?整整兩年,知道實情的人不下二十個,唯獨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到底為什麽要那麽對我?

M:很抱歉我並不知道答案。我只是一臺負責心理咨詢的機器。

J:但你的功能是分析人類的動機和需求,不是嗎?你還能夠推理——你的大腦是超級計算機——不是嗎?這樣看來你幾乎和夏洛克一模一樣了,請你告訴我,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M:我認為關於“你的朋友究竟是不是一臺機器”這個問題,你的想法應該更加前後一致一點。

J:真的,請你告訴我,究竟為什麽。那對我很重要,請你告訴我。

M:告訴你夏洛克為什麽要假裝他死了?

J:是的。我能理解他為什麽當著我的面從那棟樓上跳下來,為了保護我。可他沒有必要在接下來的兩年裏都不告訴我他還活著。

M:你沒有直接問過他嗎?

J:我問了。他說他覺得那樣好像很有趣。見鬼,他讓我如此痛苦,然後告訴我那很有趣?究竟為什麽那會有趣?我不相信他會覺得那很有趣。

M:你確定他知道你的痛苦嗎?

J:他知道。我去了他的墳墓,我說……後來他告訴我他當時就在那兒,我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到了。

M:你在他的墳墓前說了什麽?

J:“求求你再給我一個奇跡,求求你不要死,求求你停止這一切,不要這樣……死掉。”

M:你不相信他真的死了?

J:我不相信。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哪怕他當著我的面……

M:失去摯愛的典型反應——否認。

J:然後等我好不容易接受了這一點,他又出現在我面前,在我就要向瑪麗求婚的時候突然冒出來!

M:我承認這樣做很不體貼。

J:為什麽在我這樣請求他以後,他還要假裝死掉?為什麽有任何人可以如此鐵石心腸?所以,我只能……我才會想要相信他真的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我知道他不是機器,但是我……

M:約翰,我很抱歉。

J:告訴我為什麽,求求你。

M:如果我們分析一下所有的可能性:第一,他不知道你的感受。

J:他知道。

M:所以這一點不成立。第二,他雖然聽到了你的感受,但他不懂人類的感情,因為他是一個高功能反社會。

J:他不是高功能反社會,我一直知道他不是,他是個非常敏感的人。而且優若斯事件以後,所有心理專家都承認他不可能是高功能反社會。

M:所以這一點也不成立。第三,他知道並理解你的感受,但他不在意你的感受,因為他更喜歡有趣的游戲。

J:我不相信。絕不可能。

M:你為何如此確定?你有時候也不能完全排除夏洛克是一臺機器的可能性。

J:因為他後來為我做了那麽多,他為我殺了一個人,他願意為我去死。連那個冷血的混蛋馬格努斯都說:“看看你,看你多麽在意約翰華生。”

M:那麽這一點也不成立?

J:我越是回憶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就越確信夏洛克絕不可能不在意我的感受。

M:那麽就只剩下最後一條:他還有其它不得已的原因。

J:是什麽原因,告訴我。

M:他從樓頂跳下來以後,你的危險就解除了嗎?

J:麥考夫是這麽說的。

M:如何解除的?

J:他說每個人都有他在意的東西,抓住這些弱點,就能逼任何人就範,讓他們放棄狙擊我的計劃。麥考夫這麽做了,所以不再有人攻擊我。

M:如果可以這麽做的話,你的朋友為何還有必要從樓頂跳下來?

J:我不知道……為了爭取時間?

M:連你都知道“為了爭取時間”從來只是一個蹩腳的謊話。當然不是爭取時間。莫裏亞蒂的那個餘黨——莫蘭,地鐵恐怖襲擊發生之前麥考夫是否已經知道他的身份?是否已經掌握了他的弱點?

J:我想,沒有?

M:當然沒有,不然你們為什麽還要大費周章去找那列裝了□□的地鐵。莫蘭本人就是一個神槍手,不要說他肯定還有其它黨羽。

J:所以說我並不安全?

M:當然不安全。我想你的朋友繼續假裝死亡是為了保證你的安全,那是莫裏亞蒂給他開的條件——如果他死了,你就安全了。

J:但他可以告訴我……

M:他了解你對他的感情,莫裏亞蒂也了解,如果你知道他還活著,你的表現會洩露一切。他需要對你隱瞞,直到他確定所有危險已經完全解除。

J:但他總可以在事後向我解釋這一切。

M:我想某些理由令他……決定回避這樣做。

J:什麽理由?

M:你曾說夏洛克回來的時候,你正準備向你未來的妻子求婚。

J:是的。

M:當他終於可以在保證你安全的前提下回到你身邊的時候,你已經有了新的……生活計劃。在一個人正準備向別人求婚時突然跳出來訴說自己的犧牲和思念,比如“我無數次提筆想給你寫信,但每次念及這一點,我都只能忍住這樣的沖動”什麽什麽的,難道不會顯得太過……煽情嗎?

J:到底什麽樣的傻瓜才會從這種角度思考問題?

M:別忘了是你說過你的朋友是個傻瓜。以及,你還說過,他不喜歡直白地談論感情。我基於這兩點做出了以上的推測。

J:不要顯得太過煽情,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M:對於回避型人格的人而言是極其重要的。此外,你說過你討厭你的朋友操縱你的感情,如果他在那樣的場合聲情並茂地敘述他離開你的理由,你還能向瑪麗求婚嗎?那難道不是在用一種不公平的手段幹擾你的選擇嗎?

J:他會這麽想嗎?我得說夏洛克經常……聲情並茂地幹擾別人的選擇。

M:但在重要的事情上,他不會那樣做。在重要的事情上,你應該作出你真實的選擇,因為虛假的、被操縱的反應,並不是他想要的,無論那多麽……合乎他的心意。

J:他難道不明白,不告訴我實情,才是在幹擾我做出真實的選擇嗎?

M:約翰,人類的想法往往是毫無道理的。也許正因為你不知道他的犧牲,你在這種情況下做出的選擇,才更加……有意義。

J:那是什麽意思?

M:好比你把一扇門關得非常緊,加上很多把鎖,而有個家夥卻堅持破除所有麻煩非要進來,那才能證明他真的……非常想要來拜訪你。

J:(沈默)

M:當然你的朋友未必會有這種毫無邏輯的想法。我這麽說僅僅是因為……因為你說他是個易感的人,據我所知易感的人會有這類奇怪的想法。我的推測也許完全錯誤。

J:不,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M:約翰,如果他真是那麽想的,你會原諒他所做的一切嗎?

J:我早就原諒他了。

M:所以……

J: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如果當時沒有瑪麗在場,他原來的計劃是告訴我一切?

M:據我推測是那樣。

J:然後呢?然後他打算做什麽?

M:這我怎麽可能知道?基於你對你們的各種對話的描述,我常常擔心你們其中一個人會突然掏出戒指什麽的。

J:我說了你要調整參數,不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M:抱歉。

J:僅僅因為那不是一個好時機?他就不能另找一個機會告訴我嗎?

M:我相信他試過,你忘了嗎,在地鐵上。只不過,事情似乎總是跟他計劃的不一樣。如果你當時……如他設想地那般回應,我想他肯定會順便告訴你那兩年的事情。

J:告訴我一切都是為了保護我的安全,說出一句如此簡單的話居然會這麽困難?

M:不僅是那樣,約翰。還有告訴你在那兩年中,他多少次想撥你的號碼,多少次幾乎忍不住出現在你的面前——我的意思是,當他聽到你在他的墳墓前說的那些話,他一定非常想立刻出現在你面前,告訴你他還活著。你無法想象,那是一種多麽難以克制的沖動……

J:我可以想象。其實,那一天,在我說完那番話以後,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夏洛克就在附近,我覺得他下一秒就會從墓碑後面跳出來,告訴我他還活著。那種異常逼真的幻覺——我非常強烈地覺得夏洛克一定聽見我說的話了,所以他一定馬上就會叫我的名字了。只不過,我等了又等,什麽也沒有發生——除了在我講完這件事情以後我的心理醫生認為我需要加大藥量以外。

M:也許那並不是幻覺。只是那時候他真的不能和你見面,我很抱歉,約翰。也許他該早點向你解釋,可是時機好像總是不對。你在向瑪麗求婚;他在地鐵上說你和瑪麗本來會有未來,而你回答說你“當然知道這一點”;你在準備婚禮請帖;你在挑選蛋糕領帶襪子鮮花;你在忙你們的事情;後來你不再住在221B……一天拖一天,好像越來越不適合煽情地談起那件事情。有些人……就是那樣。

J:對,夏洛克就是那樣。他的把戲花樣百出,可是每次到了重要的……方面,他就成了一個無可救藥的傻瓜。

M:我無法反駁這樣的觀點。

J:他總是退後,總是把決定權留給我。對,他就是那樣。只是,他難道不懂嗎,我沒有他那麽聰明,他布置的煙霧和鏡子實在太覆雜,我要怎麽可能看穿……

M:是的,我承認這種行為非常愚蠢。

J:我想我們兩都是無藥可救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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