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約翰·華生的心理咨詢記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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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機器

J=約翰·華生

M:約翰,你睡得好嗎?

J:還好……我睡了一會。至少比前兩次好。

M:前兩次是指?

J:聽著,我不知從何談起。你能告訴我你究竟掌握了多少我的資料嗎?

M:你的資料介紹了你周圍的人,你和他們的關系,還有你們身上發生過的一些事情。但我並沒有你過去的心理診療記錄。所以,約翰,你可以解釋一下前兩次是指什麽嗎?

J:我有過兩次嚴重失眠的經歷。創傷後應激障礙,我相信你懂這個。

M:正是我的專業領域。

J:一次是我從阿富汗回來以後。另一次……

M:另一次是?

J:夏洛克死後——我以為夏洛克死後。

M:夏洛克·福爾摩斯,我這裏的資料顯示,咨詢偵探,你的室友。

J:是的。

M:而目前這一次的癥狀出現於你太太瑪麗死後。

J:沒錯。

M:癥狀有多嚴重?

J:瑪麗剛死的時候,我完全無法入睡——我整夜醒著。

M:而你剛剛說,你睡了一會。所以現在情況有所好轉?

J:可以這麽說。

M:在你無法入睡的時候,你會想什麽?

J:我得說我的頭腦一團混亂。如果我能清楚地回答這個問題,我就不用坐在這裏和一臺機器聊天了。

M:好的,讓我們試著把問題問得更具體一點。當你無法入睡的時候,你會想起瑪麗嗎?

J:事實上……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她了。我知道這讓我聽起來像一個混蛋,但我……現在很少想起瑪麗。

M:所以我可以假設,你的痛苦並非來自對妻子的思念?

J:更多地來自我對自己的失望,和愧疚。我是一個糟糕的丈夫。

M:你沒有必要這麽說。

J:在我和瑪麗的婚姻仍然存續的時候,在我們的孩子出生後不久,我出軌了。

M:說說那是怎麽發生的?

J:我在公共汽車上遇見了一個女人。她給了我她的號碼。後來我們就……一直互傳簡訊。

M: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J:她有一雙迷人的眼睛。

M:她的眼睛是什麽顏色的?

J:灰色中透著綠色,顏色隨光線微妙地變化。

M:其它的細節呢?她頭發的顏色?

J:我不記得了。

M:她當時穿的衣服?

J:我想不起來。抱歉,我不是夏洛克,我無法精確還原現場的情況。還有,你讓我覺得我好像在接受目擊證人訊問。

M:該說抱歉的是我。你知道我是一臺軍方研究出來的機器,他們一定出於私心悄悄植入了一些和心理咨詢完全無關的功能。

J:(笑)

M:所以,事實上,你唯一能記得的是她的眼睛?

J:經你這麽一說是這樣。

M:很有趣。既然你對她的樣子記憶並不深刻,我是否可以說你並沒有特別傾心於她,你當時選擇的出軌對象可能是任何一個女人?

J:不……我想我沒有那麽……。我不認為我會選擇任何一個人,是她的眼睛吸引了我。但你說的對,真正的原因是我和瑪麗的感情出現了問題。

M:嬰兒的出生導致了性生活的中斷?這很平常,其實你不必太過內疚,數據顯示76%的新生兒父母都不滿意他們的性生活。

J:不,早在羅西出生之前,我和瑪麗已經……不再親密。

M:為什麽?

J:她射傷了夏洛克。我以為她是個護士,結果她是一個殺手,並且從不打算告訴我。

M:你無法原諒她的欺騙?

J:我無法原諒她對夏洛克做的事情,還有她對我的欺騙。

M:但你並沒有離開她?

J:我沒有。

M:為什麽?

J: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頭腦已經一團混亂。或許我是一個非常糟糕的人,而且還對自己抱有不切實際的道德幻想。我想到她將成為我孩子的母親,我認為在那種情況下任何人都不能……而且我……我當時似乎覺得,夏洛克希望我原諒瑪麗。

M:抱歉,我想你說瑪麗射傷了你的朋友夏洛克?夏洛克為什麽會希望你原諒瑪麗?

J:也許他沒有。但我當時以為他希望我這麽做。

M:可以解釋一下嗎?

J:我沒法解釋清楚。實際上整件事情都十分吊詭。你問我睡不著的時候想些什麽?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琢磨這事。我從來就沒搞明白過。

M:我不懂你的意思。究竟什麽事情讓你覺得吊詭?

J:我說不清楚。

M:好吧,我們慢慢來,從頭開始。你的太太瑪麗為什麽要射傷夏洛克?

J:這就是問題所在。她根本沒有理由這麽做。

M:我以為你是一個寫偵探故事部落格作家。但你講故事的方式實在令人迷惑。

J:事情是這樣。瑪麗打算殺死某人,夏洛克撞見了這一幕,於是瑪麗對夏洛克開了一槍。

M:聽上去完全合理。

J:問題是,夏洛克特別證明給我看,瑪麗沒有打算殺死他。他說瑪麗精確地選擇了傷口的位置,並且在開槍之後給他叫了救護車,以確保他不會死。

M:也許是個可行的計劃。

J:但是,手術醫生卻對我說,夏洛克能夠活過來完全是一個‘意志的奇跡’——他是這麽說的。我反覆確認過多次,手術醫生堅持說如果夏洛克是一個普通人,他肯定已經死了。作為一名醫生,我也同意這種意見。那槍傷足夠要他的命。

M:也許瑪麗計算了夏洛克不是普通人這個因素。

J:不。後來我問過瑪麗,我問她有沒有叫救護車。她沈默了,她沒有回答。

M:有什麽理由讓她不想承認這一點嗎?

J: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她當時正試圖挽救我們的婚姻。她在其他問題上舉出許多理由,希望我諒解她所做的一切。如果她叫了救護車,她一定會認下這件事。

M:你覺得她沒有叫過救護車?

J:我確信她沒有。

M:那麽你的朋友夏洛克騙了你?

J:他經常那麽做。

M:我很抱歉。

J:如果瑪麗的槍法真有夏洛克演示的那麽好——我相信確實如此,那麽她要真想射傷夏洛克並且保住他的性命的話,就應該讓傷口更偏一些,而不是指望夏洛克靠“意志的奇跡”活過來。作為一名醫生我覺得這是個很簡單的道理。

M:……

J:還有瑪麗的動機。她試圖殺人時被夏洛克撞見,於是她開槍射傷了夏洛克。按照夏洛克的說法,瑪麗並沒有打算殺死他,而是計劃讓他在十幾個小時後蘇醒過來。夏洛克說這是為了爭取一些時間。但是,你看,這完全沒有道理。

M:你覺得沒有道理?

J:如果夏洛克當時準備告發她,那麽他蘇醒後依然可以告發她,並且這十幾個小時中他必然處於昏迷狀態,瑪麗完全不可能去跟他談判,或者爭取他的同情。射傷夏洛克並希望他不要死,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計劃。那不可能是瑪麗的計劃——這一點連我也看得出。

M:連你也看得出。

J:聽著,如果夏洛克想要糊弄我,他絕對可以編出一百種我永遠無法識破的解釋。但是他卻告訴我一個連我都不會信的故事。

M:也許他的傷勢影響了他的頭腦,或者他臨時做出了這些推理,並未詳加考慮。

J:不,你不了解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才華,就算在昏迷的時候,他的頭腦也不可能轉得比我還慢。還有,夏洛克不是臨時作了那些推理,他專門從醫院跑出來,冒著心臟驟停的風險布置好覆雜的場景,為了告訴我一個漏洞百出的故事。我不懂他為什麽要那麽做,冒著生命風險,跑來說服我原諒瑪麗。

M:我承認某些細節確實很難解釋。但是……約翰,我只是一臺負責心理咨詢的機器,你提出的是一個犯罪學方面的問題,如果你想得到答案,你需要的是咨詢偵探。你為什麽不直接去問你的朋友夏洛克?

J:我問了。那天晚上他被救護車送回醫院,第二天我去探望他的時候,我說射傷他並保住他性命的說法根本講不通。我問他,瑪麗對他開槍的動機究竟是什麽?

M:他怎麽說?

J:他說他不知道。他好像一點也不感興趣。

M:也許他真的不感興趣,畢竟他傷得很重。

J:不,你不明白。夏洛克可能對很多事情不感興趣,但他不可能對犯罪的動機和手法不感興趣。絕對不可能,在任何時候都不可能。

M:那麽也許他真的不知道。

J:夏洛克什麽都知道。

M:沒有人什麽都知道,約翰,這個世界上當然存在夏洛克不知道的事情。

J:是的,但是,我是說,也許有夏洛克不知道的事情,他可能不知道某些類型的事情,他也許不知道地球是繞著太陽運轉的,他也許不知道一個人為什麽會愚蠢地愛著他的朋友,但他不可能不知道槍擊事件的真相。

M:抱歉,你提到“為什麽一個人會愚蠢地愛著他的朋友”?

J:上帝,那只是一種措辭方式。

M:好吧,如果你這麽說的話。那麽,如果你不相信夏洛克的解釋,如果你不相信瑪麗叫了救護車,你為什麽不繼續追問瑪麗本人?

J:因為……我不敢。

M:你不敢?

J:那時我還抱有不切實際的道德幻想,我覺得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是我的義務。我擔心在我得到答案以後,我真的無法再……事實上我最後還是搞的一團糟。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很愚蠢。

M:你不必對自己過分苛責。即使在瑪麗死後,你也沒有就此事再追問過夏洛克?

J:我沒有。他不會告訴我的。

M:你為何這樣確信?

J:夏洛克是個……神秘莫測的人。雖然我確信我是這個世界上和他最親近的人,但有些事情他對我也是有所保留的。

M:是嗎?

J:在他回來以後——在他停止假裝他死了以後,我問他究竟如何偽裝自己的死亡,還有他為什麽要那麽做。我問過他不止一次,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M:他如何回答?

J:他說:“約翰,你知道我有我的方法。人們說我是不可摧毀的。”

M:聽上去你的朋友是個令人討厭的自戀狂。

J:(苦笑)我真的想知道他為何會編出那套愚蠢的推理。我真的想知道他為何要推我回到瑪麗身邊。或者,他有什麽別的意圖。算了,我永遠別指望能搞明白。

M:約翰,那件事情的真相,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J:我想是的。

M:為什麽?

J:因為我想知道,我為什麽會處於這種荒謬的境地之中。在兩個擅長欺騙和操縱別人、而且智商還比我高很多的人中間,我根本別指望搞明白這一點。

M:你怨恨夏洛克和瑪麗對你的欺騙?

J:我不懂為什麽這一切要發生在我身上。

M:如果知道真相,你會覺得好一些嗎?

J:我想我會。至少我能知道他在想什麽。

M:那麽,作為你的心理醫生,我似乎有責任試著幫你找到答案。但請記住,我的推理最多只能跟你提供的信息一樣好。

J:你能夠推理?

M:我連接的超級計算機的計算能力也許不比你的偵探朋友的頭腦差。

J:上帝,坐在一臺機器對面聆聽他的推理,多麽熟悉的場景。

M:準確的說,我只能幫助你做出你自己的推理,我畢竟只是一臺負責心理咨詢的機器。你要試一試嗎?

J:恐怕我幫不上什麽忙。

M:你有一個偵探朋友,你多少應該學到一些他的方法。

J:事實上我沒有學到多少,我對推理的認識一直局限於阿加莎克裏斯蒂的小說。

M:我們要解開的謎題是什麽?

J:夏洛克為何編出那套蹩腳的推理。

M:你的邏輯是這樣的:你的朋友擁有偉大的頭腦,他深思熟慮地編造了一套故事,然而這套故事卻充滿漏洞,連你都不相信。這其中存在矛盾。

J:是這樣沒錯。夏洛克不可能做出那種推理。

M:那麽,第一種可能性:你朋友的頭腦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偉大,他編造故事的水平就是這麽差勁。

J:這不可能,你不了解夏洛克……

M:是的,我不了解夏洛克,但我知道在部落格上歌頌你朋友的能力是你最大的業餘愛好。所以,從你的角度來看,第一種可能性不可能成立。

J:絕不可能。

M:那麽,第二種可能性:你的朋友並非深思熟慮地編造了這套說辭,而是臨時的、準備非常不充分地泡制出這個故事。

J:可是他專門從醫院……

M:是的,你說過了。但是你確信夏洛克從醫院裏跑出來是為了告訴你一個能促使你原諒瑪麗的故事嗎?

J:不然他要幹什麽?

M:如果他的目的是讓你原諒瑪麗,我會說他最好的選擇是呆在醫院裏,堅持自己不知道行兇者是誰。

J:我完全糊塗了。

M:你能否告訴我夏洛克究竟布置了什麽覆雜的場景?

J:他找了一棟空置的大樓,在外墻上投影上瑪麗的肖像。他讓瑪麗射穿空中的硬幣,讓她親口承認她對夏洛克開槍的事情。而我被安排在暗處見證這一切。

M:我得說你的朋友是一個非常戲劇化的人。

J:他根本就是個戲精。

M:但你是否意識到一件事:以上戲劇的主題是讓你不要原諒你的妻子,而不是說服你原諒她。

J:老天,我不明白……但是夏洛克後來確實說瑪麗給他叫了救護車,他想說服我瑪麗並不打算殺他。究竟為什麽……?

M:也許事情的發展和他預料的不同,他不得不中途改變計劃。在阿加莎克裏斯蒂的小說裏這種事情經常發生,這類轉折會造成許多引人註目的不合理之處。

J:是什麽……等一等,為什麽你讀過阿加莎克裏斯蒂的小說?

M:我剛剛花了30秒的時間讀完了她的所有作品。恕我直言,我無法理解你們為什麽喜歡那種作品,相較之下我寧願讀你的部落格。

J:我深受恭維——但是,究竟是什麽事情和夏洛克預料的不同?

M:約翰,你需要靠分析當時的細節找到答案。

J:見鬼,我根本不知道從哪裏著手。

M:阿加莎克裏斯蒂的小說裏會從哪裏著手?

J:我不知道。該在那裏、而沒有在那裏的東西?不該在那裏、卻出現在那裏的東西?某人隨意說出的一句引人註意的話?

M:你能否回憶起什麽當天該在那裏、而沒有在那裏的東西,或者不該在那裏、卻出現在那裏的東西?

J:我不能。那裏就是221B,所有東西都在那裏。

M:某人隨意說出的一句引人註意的話?

J:老天,你不是真的指望我像小說……等等,哈德森太太說:“誰把這把椅子搬出來了?”

M:什麽椅子?

J:我的椅子。

M:你的表達能力讓我無法相信你能寫偵探故事。

J:221B的起居室裏有兩把椅子,在壁爐前面對面放著。一把是我的,一把是夏洛克的。我結婚搬走以後,我的椅子就進了儲藏室。但是那一天,我的椅子卻在那裏。

M:是誰把它搬出來的?

J:既然不是哈德森太太,那只能是夏洛克。

M:這說明什麽?

J:我不知道。

M:上帝,你簡直無藥可救。

J:……

M:按照你提供的信息,你的朋友是個十足的戲精。他寧願冒巨大的健康風險,也要布置出覆雜華麗的戲劇效果。現在我們知道,在從他從醫院溜走,到約你見面之間,他特地回221B搬出了你的椅子,這把椅子的作用是什麽?

J:我不知道。

M:那把椅子沒有任何實際作用,它擺在那裏只能是為了戲劇性地迎接你回來。但後來你們的這出戲劇卻根本沒用上這件道具。

J:聽起來像是那樣。

M:這只有一種解釋。

J:……

M:劇情偏離了劇本。你的朋友原本設想的結尾,是你離開會你的妻子,搬回你們的公寓。那才是他不顧一切要從醫院裏跑出來的目的。

(約翰長時間地凝視著那臺機器。)

J:那太……

M:是的,我承認,那太愚蠢了。你的朋友是個十足的蠢貨,他中途認清了形勢,他明白你的願望是回到你的家庭裏去,所以他只好立刻編了一個故事,讓你更容易原諒瑪麗。

J:我無法相信……

M:根據你提供的信息,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釋。

J:(用手遮住臉)。

(沈默)

M:當然,以上只是我的推測。作為一臺機器,推理並不是我的功能。

(長時間的沈默)

M:約翰,你可以忘了我的這番話,一切都是我的猜測而已。

J:不,我想你是對的。

M:是嗎?

J:那天我一直在問,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我清楚地記得夏洛克看著我的眼睛說:“因為你選擇了她。”我現在才明白他的意思。

M:約翰,聽我說,你不必對你的朋友感到內疚。你是一個道德感很強的人,你當然會想要原諒你的妻子,這完全合理,而且……

J:在我第一次遇見夏洛克的時候……

M:什麽?

J:在我第一次遇見夏洛克的時候,我就說他是一個傻瓜。他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因為他是一個傻瓜。

M:我只能說你對你的朋友具有相當深入的洞見。

J:假如他不編那個傻瓜一般的故事,我本來會……

M:你會做什麽?

J:我不知道。也許我本來會離開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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