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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故人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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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娃被送走後,靳遙低下頭不過剛吃上兩口飯,興隆帝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外,身後照例跟著元川。

靳遙暗自在心中嘆了口氣,臉上掛起甜膩的笑,起身迎去,“陛下可曾用過早膳?”

興隆帝邁步而來,順勢坐在靳遙身側那張剛被小娃娃坐過的圓凳上,一手捏著她的手指,一手拿過她的勺子盛了一勺肉粥送入口中。

“還沒用,一夜未見阿遙有些想得慌。”

“陛下……”

靳遙面上一紅,微微垂頭,手裏不住地替興隆帝布菜。興隆帝來者不拒,每樣都送進嘴裏細細嘗過。

眼看靳遙與興隆帝兩人坐於桌前虛與委蛇,元川趁勢退去。

此時天色尚早,他捏著拂塵沿著東臨閣外的桃花道一路向後行去,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了一處小院,細看去正是昨日裏靳遙來過的那處。

元川立在院門處沒做聲,不過幾息之後院門由內而開,門扉後是婁況的半側身影。

“公公大駕光臨不知所謂何事?”婁況用身軀抵在門框處,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元川擡起拂塵,看似輕巧地放在婁況肩頭,婁況隨即面色一白,踉蹌著向後退開,元川趁機閃身入內,直直向屋內而去。

婁況捂著傷處挪動腳步追去,只見元川站在屋中那一張破爛的木架床前,垂首凝視著正在安睡的小娃娃。

“昨夜你同嬈妃娘娘說了些什麽?”元川終於開口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婁況如釋重負,低聲道:“說了些她想要知道的。”

元川側頭,冰涼的目光落在婁況身上,像是看一個死人,“和我如此嘴硬對你而言沒什麽好處。”

“嬈妃娘娘想知道陛下為何會突然繼位,我都給她說了。”婁況不以為意,面上還掛著笑,“你,信嗎?”

元川目光更是冷了,他揪著婁況的衣襟將他拎到自己眼前,一手掐在他的咽喉處,直到婁況眼裏翻白元川才隨手將他丟開。

“嘭”的一聲,婁況的脊背被狠狠砸在墻角,陳年的墻灰刷刷落地,他吐出一口鮮血,坑坑窪窪地泥地迅速被染紅一塊。

床上的娃娃被這聲響嚇醒,大聲地哭叫起來,他趴在床邊想要下地。奈何他還太小,彎腰之際至床架跌落,看起來很疼,但他沒有再哭,只是抖著小小的身體掙紮著爬向婁況,一雙眼含著淚珠,一邊爬一邊喊道:“爹爹……”

元川終究不忍,拎著娃娃背上的衣物將他放到了婁況跟前,“婁大人,你行事可要好好想過這娃娃。你該知道,陛下是不想讓他活著的。”

婁況將娃娃抱在懷裏,輕輕撫摸他的背,娃娃的身子不再顫抖,他擡起頭看向元川,“是,我知道,他用這孩子牽絆我,讓我心甘情願在此茍延殘喘。”

“你明白就好。”元川警告婁況一番,沒再多做停留,這人他本就不欲多見,每每見過他都要做上好幾晚的噩夢。

元川踏出逼仄的屋子,此時日頭正盛,滿園桃紅灼灼風華,他被晃得瞇了瞇眼,心上泛起一些微微的苦澀。

當年婁況隱姓埋名出門游歷於江南與元川相識,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兩人自是一見如故。那段時日,二人時常結伴,吟詩賞畫、踏春觀景,好不快哉。

不幸的是,一次游園詩會,二人遇到了微服出巡的先帝。彼時,婁況恣意不羈,元川溫文爾雅,且兩個少年都有著一副好相貌,先帝本好男風,自不肯放過。

一個月夜,他們賞月飲酒各自歸家,醒來之時人已在楚都。他們都同樣的被先帝拘禁,被先帝逼迫。婁況抵死不從用匕首自毀容顏,袒露自己婁氏身份。當時婁氏依附豫北江家,先帝不好不顧江家臉面,是以將其釋放,甚至還讓婁況入職禮部。

而元川自然沒有這樣好的運氣,他只出生於江南一戶尋常人家,後因學識出眾有了幾分名聲。先帝以他一家老少的性命相攜,他不得不屈從。

從那以後,婁況才學顯露,漸漸成了天子近臣,一時間風光無限;而元川卻只得日日被鎖在後宮,成為帝王禁臠,生不如死。

以至於到了如今,元川依舊對婁況此人的態度別扭。他不怨婁況,那事本就和他沒有幹系;可他也無法心平氣和地對他,他不是聖人。

命運何其不公,只因這身世不同,他們的遭遇便如此的天差地別。先帝已死,可他卻再也回不到當初。

哪怕如今他與婁況命運反轉,哪怕如今茍延殘喘、生不如死的是婁況,他依舊覺得如鯁在喉,難以釋懷。

屋內,小娃娃見欺負他爹爹的惡人終於走了,這才從婁況懷中爬起來,小心地伸出手抓起婁況的兩根手指,“爹爹,壞人走,起來。”

小娃娃甚少見人也甚少與人交談,所以說起話來還不太利索。

婁況見狀無奈的笑起,“小寶,我都說了多少遍了,我不是你爹爹,你該叫我舅舅的。”

小寶撅著小嘴直搖頭,執著地開口,“爹……爹……”

婁況精神不濟也不欲與他爭執,咬著牙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慢站起身,挪著腿靠近架子床,隨後側臥在床邊。

這兩日先是歷經射獵,昨夜同了無糾纏,這會兒元川又是下了死手的,婁況只覺得全身都碎了一般,沒有一處是不痛的。他想要昏死過去,可偏偏精神極好,無法,他只能睜大眼透過破碎的木窗,望向被窗欞割裂的蒼穹。

小寶邁著小短腿撲到床邊,仍舊緊緊攥著婁況兩根手指,眼裏露出疑惑,“姐姐,是誰?”

“姐姐?”婁況聽到小寶的問話想了想,明白他指的是靳遙,這下他立馬來了精神,鄭重開口,“那個漂亮姐姐就是小寶的娘親。”

“娘親……不要我……”小寶說話不利落,可心裏卻什麽都明白,他這是在質疑婁況的話。

“你娘親不知道你是她的孩子,都是因為你親爹故意瞞著。”婁況絲毫沒有對著小寶睜眼說瞎話的愧意。

“爹爹,睡覺。”小寶眼珠一轉,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

以往婁況受了傷都是讓睡眠來緩解疼痛,也是他告訴小寶睡覺就可以養傷,所以小寶此刻也就目不轉睛地只想要婁況睡著。

一切正如小寶所願,婁況在他的註視下,不過片刻便沈沈睡去。待他睡熟,小寶卻第一次主動出了這屋子,他不知道娘親在哪裏,但他想要去找她。

小寶躲開守衛在別宮四處走動,只想找到他今早才去過的那個地方,那個有娘親的地方,他想讓娘親去救“爹爹”。

再說元川自出了這院子便回了東臨閣,興隆帝還等著他的回稟。

東邊的書房,是整座別宮難得未被桃花圍繞的地方,那裏意外的種著些翠竹,時有微風,沙沙作響。

興隆帝同靳遙一道用過早膳就來了這裏,手上摸著琴,眼裏看著竹,立在花窗前任衣袂翻飛。

“陛下。”元川悄無聲息地出現,打破了這靜謐的美景。

“如何?”興隆帝轉過身遞給元川一盞茶。

元川接過,狠狠灌下幾口,“應當並未透露,婁況不是不謹慎的人。”

“到底還是朕小看了她,只在獵場看了場人獵便能找到婁況。這事就罷了,日後可不能如此松懈。”

“好。”元川走去窗邊的小幾上新續了一杯茶,喝下兩口,“陛下還要留著那孩子?”

興隆帝怔了怔,“倒是想下手,可又有些不忍,由他去吧。”

元川手上的杯蓋落於茶盞之上,聲響頗大。這還是他與興隆帝相識以來第一次聽到他說“不忍”二字。

“很驚訝?朕也不知為何,當年那些事好像慢慢就淡了。”興隆帝嘴角掛上一絲冰涼的笑意,“手上血越多心裏倒是越舒坦了。”

“不過是畫地為牢而已。”元川低聲說著,面上晦暗不明。

“元川,下去歇著吧。”

“是,陛下。”

元川退下,興隆帝又恢覆了立在窗前的姿勢,背影露著幾分寂寥。

靳遙本欲去尋興隆帝,半道上了無攔住她並將元川去了婁況處的事說了一通。

靳遙大概能猜到元川此去的目的,只是不知道那位婁大人又是怎樣一番說辭說與元川的。

這事本不覆雜,如今糾纏而來皆因幾方人馬都不互相信任的緣故。

婁況所訴皆為真,可對靳遙而言太過輕易得到,她反而懷疑。興隆帝則是胸有成竹認為婁況不會把當初的事說與旁人,因為他會顧忌小寶的生死。

如今婁況到底打的什麽算盤,靳遙不知,興隆帝更是無從得知。婁況便是如此機敏的一人,他想要謀算的終究還是能夠想方設法去周旋,即便他如今處境艱難。

靳遙此刻站在路旁,已沒了探究婁況用意的心思,只因她遠遠的看見連廊轉角處,有個眼熟的娃娃正直直向她奔來。

娃娃小步跑來,一把抱住靳遙雙腿,甜甜地叫道:“娘……”

靳遙與了無皆被小娃娃叫得楞住,半天沒回過神。

“娘親。”小寶緊緊抱住靳遙,十分認真地又叫了一次。

“小娃娃,你……你莫要亂叫。”靳遙被嚇得有些語無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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