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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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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門謝客,卻偏偏有客來訪。

客人來時已過亥時,項禹正和衣高臥,膝上無美人,只臥了一架小箜篌。美人卻在臥榻之畔,她仿佛有些按捺不住,修長結實的大腿纏著項禹,緊緊地依偎在他身後。

那小箜篌形似弓琴,被項禹握在手中,竟也十分好看。一個擅撥弓弦的男人,居然也擅撥琴弦,本是很吸引人的事情。一般的女人,總是很受用這樣的儒雅情味。但此刻,她寧可項禹把自己如同那架箜篌一般抱在懷裏,把他用來撥動那些琴弦的手指放在自己身上,也不願去聽那弦聲。

並非那弦聲不動聽,卻是因為項禹彈得正是那一支西河劍器行。當日帝林中鼓起此樂,閔祜血濺五步。此刻項禹將這曲子用箜篌奏來,婉轉清啼全變了蕭殺冷肅,他用來揉弦的手指,倒更像是在引弓。

項禹此刻心中想的卻不是閔祜。

聞韜的話如同毒刺,在他腦中盤桓數日不去。

項禹向來厭惡聞韜。八個月前,項禹選擇接手鳧衣堡,也就等於接手了當初燕雁來在喑王身前的地位。在過去八個月中,喑王一直刻意拉攏他打壓劍衣閣,項禹卻完全無法與喑王成為同道,甚至很難相熟起來。閔祜倒是少有與喑王相熟之人,雖然他對喑王完全沒有忠誠可言。閔祜被刺後,他竟不得不滯留帝林數日,和喑王那些鷹犬爪牙一道著手調查此事。

如今閔祜既死,項禹為刀俎,聞韜為魚肉,執刀人卻是喑王。聞韜似已一蹶不振,項禹卻並不樂見這情形,那日見到喑王光滑臉上那假笑時,他只覺得十分惡心。

刀口雖可飲血,亦會卷刃。

好在那客人進來後,這不祥的弦聲終於停了下來。項禹身邊那女子也略松了一口氣。但什麽樣的人竟會在此時此地來訪?

她忍不住探頭去看那來客。那人被帷幔堪堪遮住了臉,只看到一身松花色纻絲麻布胡服,飾著皮質護肩和寬腰帶。她註意到那人的腰封束的很高,也很緊,上面掛著玉扣與一柄細劍。

項禹似也有些詫異,卻並不防備,道:“你是怎麽進來的?”

那來客道:“聽說將軍臥病,特來探訪。佟方就讓我進來了。”他說的是官話,只帶了一點點滇南口音,不像是胡人,嗓音輕柔溫和。

此時那青年走近了一步,她剛好能看清他的臉,果然不是胡人。他的眉骨同鼻子雖英挺,下頷與眼睛卻柔和秀致,像是江南煙雨裏出來的東西。他看上去也正像是剛從雨中而來,發梢濕成了一綹一綹,衣裳縮了水緊貼在身上,顯得他胸膛更薄。深秋的夜晚已很冷,他的臉被凍成了青白色。

外面卻並沒有雨聲。

這樣的夜半時刻,一個渾身濕透的年青男人出現在鳧衣堡的項禹房中,自然並不會是只想探病。

顯然項禹也這麽想,道:“你現在已見到我好好的,還有什麽別的事?”

那人猶豫片刻,道:“我路過徽港時,正見到你堡中人扣下劍衣閣的船只搜查。”

項禹放下那架箜篌,笑道:“我竟不知你是來興師問罪的。聞韜將你逐出劍衣閣,你倒還是時時為他殫精竭慮。”

來人當然就是鄭吉。

此時項禹收了笑意,從榻上坐起,嚴厲地道:“燕雁來北逃,我幾次三番派人截殺,都被劍衣閣中人阻止,將他一路護送逃出關外。我難道還要為你那劍衣侯在徽港大開方便之門?你現在可以走了。”

鄭吉臉頰微紅,欲轉身離開,卻突然聽到一個聲音道:“他不必走,我卻該走了。”

他猝然回頭,竟看到項禹身後枕畔邊披散著的一頭烏絲。她方才被帷幔和項禹身軀遮擋著,他竟全然沒發現。

那女子又道:“這位俠士遠道而來,必是在外面河流中特意浣洗了衣上風塵,才敢體面地來見將軍。他也必定是有很緊急的事,才會等不及晾幹衣服,就匆匆進堡。佟方肯放他進來,亦說明他是將軍的朋友。將軍尚未能為朋友解憂,卻要急著趕人走,這又算什麽道理呢?”

語畢,她從項禹身後鉆了出來,身上披著一件男子的鶴氅。鄭吉微紅的臉突然便如火燒一般,他看得出那鶴氅下的軀體全身赤裸。

那女人卻不以為意地從鄭吉身邊走過,推門而出。

那女子走出門去,笑語聲猶在耳畔。

鄭吉忽然記起了這聲音,正是那日在帝林陰壑中殺死兩名喑王近衛,救下他的弩手。他尷尬地道:“將軍麾下巾幗果然颯爽散朗,有林下之風。”

項禹見他滿臉通紅,心情似乎變得很好,笑道:“燕家女子一貫如此性情。”

鄭吉道:“將軍膽略過人,竟敢在此時此地留宿燕家的女人。”

項禹道:“姓燕的女人雖有些難搞,卻不比有的男人更麻煩。”

此時偌大房中只餘他二人,鄭吉也再顧不得尷尬,下拜道:“鄭吉有一事相求。”

項禹看他下拜,也不動作,只問:“又是聞韜的事?”

鄭吉搖頭,道:“將軍曾說我可以留在這裏,不知當日這話是否還算數?”

項禹道:“理由?”

鄭吉從身上那取出那支掛在他袖上的雁翎箭,道:“我得罪了燕雁來,又在帝林露了行藏,想找個地方躲一躲。”

當日項禹贈了鄭吉那箭鏃,只道二人今生亦少有再會機緣。沒曾想不過十日,他倒將自己洗幹凈竟送上門來了。他只看了一眼那雁翎箭,一直沒說話,鄭吉便只能跪著。此時有人送了烤火的炭盆進來,上面還溫著藥,將東西一放就退了下去。

鳧衣堡石磚鋪地,鄭吉渾身濕透,跪著更冷。見項禹只沈默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麽。他便自己站了起來,把藥汁從壺中濾出來倒進碗裏。項禹一言不發地看他動作,見鄭吉端藥過來,卻伸手捉住他手腕,另一手接過藥碗放在了桌上。

鄭吉自己的手也很冷,但此刻被項禹握著,只覺對方那手竟冷如冰塊。鄭吉心道,原來他是真的病了,正待催促他服藥,卻見項禹一手將那藥汁潑在了火盆下的接炭灰的小屜內。

鄭吉一怔,項禹卻順勢把他拉得更近,看著他的眼睛道:“鳧衣堡中養得起一個閑人,卻養再不起一個細作。”

鄭吉本就冷得有些發抖,此刻聽了這話,脈搏在項禹手指底下跳得飛快。又聽項禹道:“你武功雖不比從前,內傷倒恢覆的不錯。”說著松了手,道:“先去把衣服烤幹。”

鄭吉松口氣,道:“將軍也該歇息了,我這就告退。”

項禹卻道:“不必。清夜無聊,你一來就趕走了我的女人,我怎能不借機好好盤問於你。”

鄭吉見項禹抱恙在身,又如此多疑,能容忍他留下已是十分難得。他也不敢再惹怒項禹,卸了外袍靴履,坐到那炭盆前的矮榻上。項禹徑自走入帳內,不再理會他。子夜將近,鄭吉趕了多日的路,此刻便幹脆在那矮榻上閉目調息,默念心法,不多時便入靜了。

睜眼時,卻見天已大亮。鄭吉路途勞頓,竟不覺在矮榻上睡了過去。他一動彈,發現肩頭披著錦被和發綹。頭上發簪不知何時已被人取下,擱在榻邊。

鄭吉在項禹臥室帳外的矮榻上過了數日。項禹竟真的沒為他另備住處。

項禹每日與他那些姬妾弄弦射覆,與百羽騎部眾飲酒行樂,商洽堡中事務,或是潑掉燕氏送來的藥,幾乎全在鄭吉眼皮子底下。他這些日子抱病謝客,與鄭吉同進同出,同吃同住,命他時時跟從,卻不太與他說話。倒是項禹的陪戍長佟方與鄭吉見過幾面,與他還算熟稔,常會帶他在堡中走動。鳧衣堡嚴峻森冷,氣勢恢宏。裏頭卻不過是一間又一間的石頭砌成的大廳、演武場與雪洞般的子弟房,全沒甚麽好看的。堡主家眷住所倒華麗,項禹住處卻孤懸一隅,倒也算清凈。

鄭吉在堡中走動時,本擔憂會有人認出自己,徒生事端,誰知目之所見俱是陌生面孔。許多人當日也只是在廳中遠遠地看了鄭吉一眼,對他面貌無甚印象,此際都以為他是項禹的遠客,待他客氣而冷漠,無人在意他身份。

這一切正中鄭吉下懷,卻也著實蹊蹺古怪,令他不安。

這日那燕氏來房中找項禹,鄭吉便躲去馬廄,不知怎麽驚了一匹馬,當即被人截住。鄭吉被兩個弩手押到項禹前面,心中哭笑不得。本以為他在盯住項禹,沒想到自己才是被監視那個。燕氏雖是項禹的如夫人,卻也是百羽騎中陪戍副尉。此刻她見項禹神色陰鷙,鄭吉面有躊躇,就帶旁人先退了下去。

項禹一言不發,倒是他旁邊的佟方心平氣和地問道:“今日你在馬廄做什麽,竟驚了馬?”

鄭吉方才苦笑著道:“並非有意。想來那馬就是我兩年前送給將軍那匹。這種馬幼時是青馬,長大後卻會變成白馬。我一時也沒認出來。從它身邊走過去時,此物響了起來。”他將腰上玉扣解下,道:“這樣的鈴鐸,大概類似劍衣閣的符契,每人都有一個。幽州常有風沙肆虐,帳外檐下都掛著類似的占風鐸,風吹玉振,常做警示之用。劍衣閣也用它來從小馴養馬駒。那白馬聽覺異常靈敏,我走過時竟立時發現了,便沖了出來。”

佟方接了那玉扣,查看片刻,卻問:“你自稱已被逐出劍衣閣,又怎麽還會有這符契?”

鄭吉卻看了看項禹,低聲道:“不過是尋常舊物而已。百羽將軍應該還記得我原本的符契不是這個樣子,侯爺廢我武功當日,早震碎在外廳的地上了。”

這是鄭吉第一次在項禹面前提到聞韜。對方似被他觸動思憶,房中氣氛一時凝滯。

佟方見狀道:“卑職已檢查了所有鞍轡和馬掌,都無差錯。將軍今日可放心出門去,不必太多慮了。”

當日入夜,鄭吉獨寢在項禹房中,忽聽到房門被打開,有一人走了進來。他一向淺眠,只聽此人步伐吐納,就知必定不是項禹。但此刻寄人籬下,被日夜監視,鄭吉不敢妄動,只作假寐。那人大步走到他矮榻前,突然便出手制住了他身上幾處大穴。

來人竟是燕雁來。

燕雁來這般大搖大擺地走入了項禹臥室,外面竟無一人發現。他似乎猜到鄭吉在想什麽,道:“此地本是我家宅,我能進來,又有什麽出奇?”

鄭吉道:“你既有這般本事,為何還要找我動手。”

燕雁來道:“項禹不在時我能來,項禹在時我便不能來。你的功夫雖不算很好,卻也不算差。今日我能制住你,不過是因為你以為是項禹派人刺探,失了警惕而已。”他見鄭吉一言不發,又笑道:“我果然沒找錯人。你一來便住進了他的臥房,他只肯讓自己的親信盯著你,把可能對你不利的人都調開,唯恐洩露你隱匿在此的消息。想來你還不知道,他今日用來監視你的人,倒給了我許多方便。”

鄭吉道:“你在這鳧衣堡中,究竟還有多少耳目?”

燕雁來道:“你甚麽時候見過將底牌亮給別人的賭徒?不過我卻知道你的底牌。項禹本就很有野心,還很驕傲。這樣的人,只要一點點嫉妒,就可以讓他變得失去理智,所以他才會那樣地去開罪劍衣侯,甚至不管自己的……接下來,你只要爬上他的床,就--”

鄭吉厲聲打斷他,道:“當日在帝林中,你是不是買通了喑王近衛給我在鐵蒺藜裏下藥?”

燕雁來冷冷道:“下甚麽藥?”

鄭吉道:“你方才的話難道不是一個意思?那情繭的解藥是不是你故意下在鐵蒺藜裏,好讓我在項禹面前發作!”

燕雁來輕聲笑起來,道:“這確實是個好法子。只是我沒有聶英奇與唐門那般關系,也沒那麽輕易地得到情繭的解藥。我且告訴你一件事,喑王的近衛雖然有七十人之多,卻很難被收買。因為只要其中一人被買通,那麽他就有可能叛變供出墓陣的陣眼,一旦被發現,別的守墓人會一齊殺掉他。因為如果他們不幹,喑王會親自殺他們所有人。我刺殺喑王的時候,剛好見他這麽做。”

他提到自己的失敗,卻並不顯得沮喪,臉上笑意反而更濃,又轉而道:“你放心,我也不迫你馬上動手,以一月為期如何?”

鄭吉也不再追問毒蒺藜的事,只道:“燕小公子太心急了。項禹對我甚是防備,待我稍加取信於他,入了臘月再動手也不遲。”

燕雁來挑眉:“也罷。這段時間你做點別的。項禹身邊有一把養護有加,卻從來不用的獵弓。你找個機會,將它偷出來給我。鳧衣堡獵場外野向東有一道小坡,你把那獵弓扔進河裏,我自會去取。”

鄭吉冷冷地道:“我好像只接了殺人的單,並未答應為你去偷雞摸狗。”

燕雁來厭惡地道:“那獵弓與這鳧衣堡一樣,本就是我的東西。若能得手,何必等你來殺項禹,我自己便可一箭射死他。”

鄭吉道:“那把獵弓有什麽蹊蹺?”

燕雁來笑了起來,他的笑容秀氣而好看,卻也有些討厭,道:“劍衣侯從不過問別人的家事。你是劍衣侯的人,同在一條船上,若是懂這規矩,我也不會故意為難你。”他突然將鄭吉攔腰抱起,大步跨入帷幔內,將他放在項禹榻上,道:“你這般模樣,要他以為你不是在自薦枕席,大概也很困難。”說著,便開始為他寬衣解帶。

鄭吉此時全身被制,咬牙道:“你以為他會看不出來我是不是自願?”

燕雁來俯身耳語道:“我會一直盯著你,你如果想耍什麽滑頭,那我就有辦法叫聞韜把他吞進去的東西一點點吐出來還給我!”語畢,他出手打了鄭吉睡穴。鄭吉只見燕雁來突然從視野中消失,不知去向,便失去了意識。

一夜噩夢。

鄭吉醒來時渾身冷汗,身上穴道已自動解開,渾身關節肌肉卻無一不酸痛。燕雁來將他丟在榻上一夜,自己的如意算盤卻落了空。

窗外冷雨,房內空而暗,項禹一夜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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