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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拉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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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鄭吉情繭之毒甫解。兩日後,大船亦泊入廬江內河渡口。項禹登岸,竟直接將鄭吉帶入了鳧衣堡中。

燕雁來一逃,鳧衣堡眾四散,分崩離析,百羽騎便乘機將其拿下。項禹更借機不餘遺力地拉攏鳧衣堡中舊部,卻被聞韜捷足先登,搶先一步。

而這次,項禹竟發現,劍衣侯的人也正在鳧衣堡中等待他。

來人是李旦與雲孟澤。

李旦眉目清炯,溫和雅致,認真起來卻有幾分不好說話。他入了堂內,拜見了項禹,便馬上說:“我們來接鄭吉回去。”

項禹前日收到聶英奇來信,知道聞帆已回到宿洲聞府,就必會被聞韜問出下落。

廳中只有李旦在說話,項禹卻發現那叫雲孟澤的青年時不時盯著自己身上,方才察覺到自己胸前衣帶半解,竟忘了整理。

佟方站在一旁,故意道:“聽聞你們那鄭吉,半月前便在瑯琊死了。為何找來我這裏?”確實,江湖上皆在傳言,瑯琊群英會上,劍衣閣子弟命喪秦門尚軾之手。

李旦卻只對項禹說話:“百羽將軍心知肚明,你現在若不想讓我等見他,便直說想要如何罷。”

項禹也不與他繞彎子,當即道:“讓聞韜自己來見我。”

李旦對那雲孟澤道:“我回去告訴侯爺,你在這裏等著。”

李旦走得很快,就和他們來時一樣快。

廳下便只剩雲孟澤。

他面容比那李旦要溫和敦厚些,卻也與那聞韜一般風度翩翩。雲孟澤不再去看項禹胸前散亂衣襟,只對他道:“請百羽將軍容在下見他一面。”

項禹當然不能讓他見。

雲孟澤是個十分固執的人,項禹不讓他見人,他便在這裏等了兩天一夜。

而聞韜竟在第二天入夜時到達了。

此前鄭吉剛在堡中歇了一日,感覺能行動自如,便徑自去廳中向項禹辭行。

項禹生怕他撞上雲孟澤,屏退眾人關了門,方問道:“你現在準備去什麽地方?”

鄭吉道:“我先去徽港窄川找李旦,他會帶我回宿洲。”

項禹怒道:“你竟敢再去見聞韜?我救了你,不是讓你回去送死!”

鄭吉全不理會,漠然道:“我既然做了事,自然要回去交待。”

他似已恢覆到之前那種冷靜而軟硬不吃的模樣,就如同項禹第一次在他荒廟中見到他時那般。

這本不關項禹的事。他為鄭吉解毒治傷,還為了鄭吉耗去許多內力。但他也占了對方許多便宜。他們之間恩怨倒是可以就此兩清。

而現在,項禹發現自己並不想鄭吉離開。

他不得不開始反思他對鄭吉的想法。

他並不喜歡鄭吉太過刻意隱忍的性情,一看便是那柔佞陰冷的聞韜教出來的脾氣。而項禹有時也十分地同情鄭吉,見到他為傷病所苦的模樣,未嘗沒有憐憫之心。而且鄭吉的頭腦也並不壞。

如果鄭吉是一個女人,一點憐憫的柔情早已可以讓項禹決定將其留下。

但男人又如何呢?

當日聶英奇為了鄭吉來求他。他當時答應,一開始也許僅僅是為了回報那救命之恩。

而那花息的滋味也確然十分美妙。

項禹不覺說:“你留下來。”他命令道。

鄭吉客氣而生疏地道:“多謝百羽將軍美意,但在船上叨擾多日,已是十分抱歉,再不能拖延下去。”

項禹道:“你不必再回劍衣閣。以後便留在百羽騎。”

鄭吉有幾分詫異,他坐在堂下,似乎正小心地窺探著項禹的想法,道:“百羽將軍說笑了,你知道我現下功力一日日散去,不過廢人一個,留在百羽騎,豈不為人所恥笑。”

項禹站起,走到鄭吉面前,堅持道:“你在百羽騎,只需要留在我身邊。”

鄭吉擡起頭,若有所思地註視著項禹的眼睛。項禹與之對視。

他初見鄭吉之時便曾留意過這明亮雙眼,但彼時心中不存綺念遐思,只覺引人註目;現時再看,卻見顧盼間竟如霜刃新開而冷光乍出於匣中,不僅教人心旌搖曳,說是驚心動魄也不為過。那聶英奇與他怎能相比!

項禹被心中這一想法一震,突然萬分驚恐。如有一道閃電打下來,將他心思照得雪亮,登時竟胸悶氣短,心如鼓擂。

此時卻又聽鄭吉此時突然開口:“那麽,將軍是要我做個灑掃廳室的仆役,還是去做你後院裏關著的禁臠?”

項禹一聽到這夾槍帶棒的話,心口上如同澆了一桶油又潑了一桶水,又熱又冷。被窺伺的怒火與被誤解的寒冷齊齊地朝他當心壓下,他不覺身形微晃。

鄭吉跳了起來,沖過來抱住項禹身軀,將他扶到椅上靠著,又為他松開身前衣物。這發作並不嚴重,沒到要命的程度。而鄭吉卻面色青白,被嚇得不輕,又跪在他身前去握項禹冰冷手腕,去摸他脈搏。

良久,鄭吉見項禹並無大礙,才說:“方才那話,並非……”他低下頭,似乎覺得難以啟齒,又道:“只是我生長於逼仄之所,時常孤獨一人。多年下來,也許已不知如何對待他人美意。”

他這些日子與項禹日夜相對,對方盡心竭力耗費真氣救他,他再如匹夫匹婦般尋死覓活自剄於溝渠,反倒是失了大節。而他更掛念聞韜,心憂如焚,因此雖屈辱欲死,尷尬難捱,也竟忍了下來。他也並非看不到項禹眼中憐憫姿態,到最後竟成了溫存之意。

念及此,鄭吉擡頭,半晌方勉強一笑,道:“鄭吉是個卑賤之人,不勞百羽將軍掛懷。還望將軍切切保重。”

項禹不禁想起他的身世,問:“你母親現在何處,身體可還好?”

鄭吉眼中又是微光閃爍,笑道:“她再嫁後便回到了滇南溪鎮,她的故鄉在那裏。”

項禹看著他,只覺那微光如二月江冰初泮之水,不覺道:“卻不知他們是如何薄待你的,竟將你教養成這般模樣。”

鄭吉沈默半響,道:“沒人薄待我。侯爺一直將我當成弟弟來教養。我大了一些後,他便叫府上一位姓鄭的幕賓收養了我,借他早夭兒子的身份,給我去了奴籍。”

項禹聽完,道:“原來鄭吉竟全不是你的名字。”

鄭吉笑了笑,道:“現在已經是了。”他松了手,慢慢從項禹身前站起。“侯爺來了。”他說。

項禹也已聽到了那風鈴聲。

聞韜並不是孤身前來。

暮色四合,鳧衣堡中忽然響起那熟悉的鈴聲。而這風鈴並如此前那般僅有一串,而是有數十上百串!這鈴聲本如碎玉密雪,清靈神秘,而現下幾十上百串鈴聲齊齊鳴響,於堡內壁壘當中回蕩不絕,竟添了森然鬼氣,叫人心驚肉跳。

一聽到這鈴聲,佟方便帶人沖入了堡中大廳。他們驚異地看到,本該空無一人的廳中竟不知何時靜靜地站了七人。堡中近日正豎壁清野,加固工事人防。而對這些人而言,這壁壘守衛竟如無物一般,不禁教人懷疑他們是否是地獄來的惡鬼。

只是這七人卻都不是惡鬼的相貌,他們多為高挑昳麗的青年男女,亦有兩位鬢發微白的矍鑠老者。而鶴立於中的高俊男子,不是那劍衣侯又是誰?

項禹終於從堂後走了出來。

雲孟澤跟在他身後,待他登堂坐定,方施一禮,徑直向那七人走去。一名女子走出來迎他--想必這就是劍衣閣的孟夫人,年過不惑,居然形貌宛如少艾。

劍衣侯是個克制的人。他平時很少發火,也不喜怒無常,卻嚴厲地約束閣中人不許動輒以武犯禁。而他自己,更將十足值得炫耀的絕代劍法封存了十四年,近年投入帝林後對喑王亦是屈節迎逢。

這樣的人,往往會令別人忘記他有多可怕。

而項禹不是別人,也從不畏懼可怕的事物。

他於廳中高坐,談笑自若:“聞府竟是真的被喑王封了麽?竟勞動劍衣侯帶著這些蝦蟹黿鼉,投奔我鳧衣堡來了。”

對這群不客氣地闖入堡中的來客,他這話說的也十足地不客氣。當中有少女一聲嬌喝:“好你個項禹,竟這般無禮!”另有一氣盛的,竟當場拔出了白刃,隨即卻被劍衣侯一鞭子抽了回去。項禹一看,那竟是那瑯琊群英會上未出現的李穆。

聞韜收了鞭,慢慢步上階墀。

他走近了高高在上的項禹,只與他一人說話。

眾人驚訝地見到劍衣侯與百羽將軍一同進了後堂。

鄭吉安穩地睡著,面容平靜。

方才聽到鈴聲,項禹當即順手扣下鄭吉脈門,朝他體內註入真氣。鄭吉無內力護體,經脈半廢,當下便任他擺布。項禹趁此封了他睡穴,命人進來將他帶走。

項禹並不是第一次這麽做。

只因這十餘日,項禹漸漸發覺,鄭吉若能自主神志,竟從未真正睡著過。當日於山中見到鄭吉,項禹以為他是傷口劇痛難忍,才日日守夜,直到支撐不住,就如昏厥般淺眠片刻。只是想不到,他有如此嚴重的不寐之癥。

聞韜將鄭吉的手腕捉起,去摸他脈門,脈象細沈無力,卻平穩。他又將鄭吉衣襟解開,當日他眼睜睜地看著尚軾在鄭吉身上打下的令他肝膽俱裂的一掌,此刻已幾乎全然褪去青黑的毒跡,只有細看才能發覺。鄭吉的胸膛平滑,蒼白而潔凈,僅有那一年多前留下的淺淺箭疤。

而不管是這蒼白潔凈的胸口,還是那箭疤,都代表著同一個人的烙印。此刻鄭吉也許渾身上下都已經布滿了這個人的痕跡。

然後聞韜轉過身,對這痕跡的主人說話:“你封了他睡穴?”

項禹道:“是。”

聞韜道:“他的內力是否全部散去?”

項禹道:“也許還剩一點。”

聞韜道:“好。”他的臉上忽然竟帶了一絲笑意。

這不祥的笑意催發了項禹一陣不祥的心悸,他不得不掩住胸口,單刀直入地道:“漕口嘩變時,喑王派去偵訪證物之事的人,可是你下令滅口的?”

聞韜面上的笑容似乎擴大了,當中卻毫無暖意:“我為何要阻止喑王去還我清白?”

項禹道:“鄭吉偽信中故意不提閔祜,就是為你們之間留了餘地。閔祜捏造那偽證害你,你卻暗地裏卻悄悄將喑王派去查證他的人滅了口,他能不對你感激涕零?”

聞韜不答,項禹又道:“你將這滅口的臟水潑給燕雁來,逼著他慌忙對喑王動手。燕雁來一逃走,閔祜早在瑯琊候著。你們面上是為了殺燕雁來,背地裏卻護著他一路向關外逃去。”

他面色忽地沈了下去:“你故意放走如此構陷你的人,竟然只為了給喑王日後找點麻煩。如此苦心,實在感佩。”

聞韜反唇相譏:“就如當日我為鄭吉救下將軍那般,不過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他忽然解開鄭吉睡穴,又捉起他手腕,引他站起,轉身對項禹道:“聞某現在就將他帶走。”

項禹卻將他在門口攔住,沈聲道:“劍衣先生哪裏走?”

聞韜道:“自然是往外走。”

項禹道:“外面人多眼雜,為何不從這後堂耳門出去。”他見聞韜不語,又笑道:“你帶這麽些人來,是要做什麽戲給他們看?”

聞韜道:“管教我閣中弟子,與項兄何幹?”

項禹怒道:“你借了百羽騎的場子,自然與我有關!你現下既已承了鄭吉那封偽信的情,順了他的意,難道還要殺他!”

聞韜聽了,卻去看鄭吉。鄭吉此時已經清醒了,他站在地上,見到自己被劍衣侯扣著手腕,一驚之後只垂頭不言。聞韜冷笑,對項禹道:“你若插手,我必殺他!”

語罷,他便帶人走了出去。項禹忽然感到一陣不祥的暈眩,他本擋在兩人身前,此時竟未看清聞韜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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