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怒盜龍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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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塔內,一片漆黑。

月牙出鞘,黑暗中的紫光,如同隱藏在叢林深處的蛇的眼睛,危險地一眨,嘴裏冷冷地吐著紅芯。

“跟我走。”黑暗中,有一個人的聲音,如同音律入耳一般傳進腦中。這聲音,韓逸從未聽過。

“誰?!”韓逸看不見人,退了幾步,手向邊上伸了伸,本想靠近尉遲楓,而身邊,卻空無一人。

轉頭,身後,沒有退出的道路,進來的門,和那道最初的月光,全部都被黑暗吞沒了。

這似乎有些不對勁,他與尉遲楓一起並肩進來,隔得不遠,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卻連片衣裳都摸不著,這也便罷了,連同後路,都斷得一幹二凈,實在邪門。

“跟我走吧。”

四周,似乎稍稍地亮了起來,韓逸可以看見前方有一個人向他伸出了手,那人背著光,看不清臉面,但是這種模模糊糊而又帶著一絲詭異的感覺,讓他寒毛直豎。

韓逸信鬼不信神,這才是最大的懼點。

“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你當真不跟我走嗎?”他的聲音似乎有一種蠱惑的感覺,光是聽著,韓逸就有一種將手伸過去的沖動,而現在,他已經伸到一半。

“不行……”韓逸在即將接觸那人的手之前,盡全力止住了,“我不能跟你走。”

“為什麽?你不是很絕望嗎?”那人靠近,將手伸到了韓逸手掌下方,再一點點,就會接觸到了。

“不對……我只是……”韓逸迅速地抽回左手,右手月牙猛地一削,“覺得你很煩人!”

黑影立刻消失,韓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忽然亮堂了起來,眼前是一臉驚慌失措的尉遲楓,不斷地拍著自己的臉,而且最奇怪的是,他看上去好像是蹲在墻上的。

“你從哪兒學來的壁虎功?”

“啥?”尉遲楓一楞,一下子沒明白過來。

“你怎麽蹲在墻上不掉下來的?”

“……”尉遲楓沈下臉,側頭拉了拉嘴皮,轉回來冷靜地道,“韓兄,是你倒在地上……”

“嗯?”韓逸被尉遲楓這麽一提醒,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倒在地上,脊背一片冰涼。他猛地坐了起來,甩了甩頭。

“剛剛一進來,你就忽然整個人一軟,倒下去了,怎麽弄你都弄不醒,就跟鬼壓床似的。”

“……”韓逸揉揉太陽穴,對尉遲楓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好了,不要在我面前提到‘鬼’這個字。”

剛剛,果然是活見鬼了。不知道自己若真是跟著那個黑影走了,會發生何事。想想都覺得是一身冷汗。

“算了,不要浪費時間,趕緊走吧。”韓逸拍了拍頭上沾的灰塵,帶領尉遲楓立刻往塔上奔去。

一路直到塔頂,一刻都沒有停歇。

淡淡月華透過上尖下平的八面窗,照射在地面上,形成了腳下巨大的蓮花圖案。

那朵淡黃色蓮花的中心,似乎鑲嵌著一面八角盤,不知是用何材質制成,而那把龍吟劍尖,對著八角盤的中心,懸浮在空中,被八條通紅的鐵鏈死死地纏繞著。

看見韓逸出現的那一刻,龍吟劍忽然發出一陣長嘯,劍身劇烈地抖動起來,將周圍的鐵鏈震得叮叮當當驟響,聲音響徹整個浮屠塔。

“這聲音會把武當弟子和柳德松都引過來的!我們要趕緊!”

尉遲楓一聲大喝,韓逸立刻上前欲將鎖鏈扯出,剛一碰到,手掌一燙,“呲”的一聲,他抽回手,上面,已經是灼傷的痕跡,通紅一片,伴隨著陣陣刺痛。

“這……”尉遲楓趕緊上前一看,“這些鎖鏈都是被烤紅的……四周也並沒有什麽機關能將鐵鏈放下。”

遠方響起示警鐘聲。

“不管了。”

韓逸深吸一口氣,徒手抓著鐵鏈,開始解了起來,那不斷發出的“嗞嗞”聲,手中冒出的白煙,讓尉遲楓驚呼出來。

“餵!韓大哥!你別啊!!”他一把將韓逸拉開,對方的手,變得滾黑。

“還沒解開,你的手就要沒用了!”

“但不這麽做,就來不及了……”

塔下武當弟子的聲音已經逼近。

“你們……要救它?”

二人身後,那忽然飄來的聲音,讓兩人一驚。

這個聲音,韓逸之前聽過,是那個黑影的。

他們轉過頭,入眼的,一個紮著馬尾辮,上半張臉帶著面具的人。奇怪的是,那一頭長發,是淡藍色的,其中還夾著一縷白色發絲,即便高高紮起,垂落的頭發依然能夠在地上盤上一圈。他的衣服也是淡淡的藍色,如絲般的光澤。

“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那人淡淡地指了指龍吟劍,“你們……要放了它?”

“不錯。”韓逸的月牙出鞘,“你要攔我們?”

“……它的劍鞘,你們帶了嗎?”

“嗯?”韓逸與尉遲楓面面相覷,“什麽劍鞘?”

“你們……什麽都不知道,就要放了它……”那人忽然輕笑一聲,“龍吟劍,人不見血,劍不回鞘。說不定,你們放了它,它還會殺了你們。”

“它不會,我信它。”

“那你也得不到它,它會飛回劍鞘的。”

“無所謂,我只是不想讓它待在這裏。”

韓逸不再與那人說話,聽著浮屠塔樓下的腳步聲,他一咬牙,繼續用已經被灼傷的手扒著鎖鏈,雙手,疼得微抖。

“……我可不允許,生人在我的塔中死掉。”那人忽然一揮手,長袖落地,周圍的鎖鏈,一瞬間褪去了紅色,恢覆成了普通的鐵灰。

韓逸專註於龍吟劍,並未發現鐵鏈的變化,只是一個勁兒的將一條條鐵鏈扒下,扔在地上。

龍吟劍恢覆自由,一聲龍嘯,將剛剛抵達頂部的武當弟子一個個震了下去。它懸於空中,靜了一會兒,忽然劍身一抖,發出“叮”的一聲,便從其中一個窗戶飛了出去。

“走了!”

那淡藍色頭發的人早已消失不見,尉遲楓一腳將後繼上來的武當弟子踹了下去,抓著韓逸也往窗外一躍。

……

武當派損失確實慘重,武當弟子寥寥無幾,雖然韓逸與尉遲楓二人聯手,或許能夠擊退他們,但為防柳德松出現,二人避戰逃奔,所去之處,竟是與之前司徒安情的逃亡線路一模一樣。

天邊已經呈現魚肚白,再過不久,旭日將會從東方那個山頭升起。韓逸與尉遲楓對柳德松的恐懼已經加了不知多少個檔次,即便身後似乎聽不到武當弟子的追趕聲,但他們並沒有放松警惕,而是繼續跋山涉水,腳步不停。

腦中一直擔心著聽到柳德松的大喝,這回,卻還真有人這麽喊了出來。

“站住!”

一聲十分霸氣清脆的女聲。

韓逸和尉遲楓心中雖然疑惑,卻也不敢停下,只是一個勁兒的跑,而後面卻緊跟著一個人的腳步聲。

“韓逸,你個混蛋,你到底站不站住!”那後面的女聲鍥而不舍地追著,眼見就要被甩開,趕緊又吼了一聲,“再不站住聶無雙就死了!”

果然這一句比什麽都有用。韓逸一陣急剎車,堪堪穩住了身子,一轉頭,一抹紅色衣袖和一頭烏絲出現在眼前。

“齊……齊紅姑娘!”韓逸目瞪口呆,他確實沒有看錯,是華劍派的四弟子齊紅。

“追死我了!”齊紅的口氣聽起來十分不爽,“讓你停就停,越喊越跑是怎麽回事兒!被追殺嗎?!”

“……喲,這位姑娘,你這麽追著我們是幹嘛呀?”尉遲楓一見美人,什麽武當弟子,什麽柳德松,全被拋在了腦後。

“……你閉嘴,追的又不是你!”齊紅豪氣地一吼,瞬間把尉遲楓吼傻了。

“齊姑娘,你剛剛說……聶無雙……”韓逸猶豫一陣,才開口詢問,畢竟齊紅是華劍派的弟子,與紫陽宮聶無雙的關系,可想而知。

“聶宮主重傷,汪連教主讓我來找你,務必見到你就把你帶回去。”

“啊?”韓逸忽然有那麽一點點沒聽懂,“齊姑娘……”

“喔,忘了跟你說,我已經加入紫陽宮了。”齊紅一手將黑發往腦後一撥,朝韓逸擡了擡下巴,口氣十分驕傲地道,“還有,你要叫我左護法。”

“……”韓逸的嘴巴張得老大,半晌說不出話。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之絕處逢生

明明是黑夜,可谷底卻亮堂得如同白晝。

桀驁崖之下,幽深的密林谷底,一抹白色在萬綠叢中顯得極其突兀。近看,那是一個身著雪衣的翩翩公子,長發似銀河落下,冗長的白色流蘇發帶繞著一小束頭發從頂端垂直而下,俏皮地在腰間甩了一甩。

一身白色衣袍做工精致,上面繡著隱約可見的銀色龍紋,衣料也不知是何材質,說是白色,卻也有一半透明,隨風飄起時,能透過衣裳看到後面的繁華綠草,讓人稱奇。他的皮膚白如暖玉,微微飄動的雲袖之下,纖長的手指靜靜垂在身側。

他的頭向上微微仰著,下巴與脖子間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似乎在打量眼前的道路,然而他的眼睛卻被一條白色流雲帶遮住,不知是否眼盲。

“公子,你的一魂一魄剛回到體內,切勿勞頓。”

邊上一個青衣人,手提著一盞黃色燈籠,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他有一個尖細的下巴,略寬的額骨,額頭上紅色蛇形的印記栩栩如生,更讓人吃驚的是,他的雙眼——每一只眼睛中竟有一大一小兩個瞳孔,分別呈一紅一黑兩個顏色。

“桀驁崖還有多遠?”那個白衣男子出口的聲音如風鈴般動聽,如鐘聲般渺遠,四周的草木聞聲也跟著輕輕顫動。

“前面的山壁之上,便是桀驁崖。”

盡管被布擋住了眼睛,但光看那精致雕琢的臉型,如同鶴山一般高聳的鼻梁,還有那宛如蟬翼的淺色的薄唇,便知此人的容貌必定美如畫中的謫仙。他的嘴角微微一翹,似笑似嘲:“呵,好久未回,都不認得路了。”

他仰著頭,透過遮住眼睛的那白色流雲帶,如同望著被遠方山壁擋住一半的夜空,繁星點點,如夢似幻。

“公子?”青衣人疑惑地開口提醒。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白衣人悠遠的聲音撩動著周圍的空氣,“呵,走吧。”

“是,公子。”

二人走了沒幾步,那青衣人便忽然加快速度,一閃身擋在了白衣人跟前。

“公子請退後,有血腥味。”

“喔?”白衣人的語氣似乎有些吃驚,“誰敢在桀驁崖下吃血?”

“不知。”

白衣人靜默片刻,忽然蹙眉。

“這血的味道……”

他循著那濃重的血腥味向前走,青衣人提著燈籠在斜前方照路。二人走到哪裏,哪裏便亮堂如白日。

兩人並沒有走多遠,白衣人緩下腳步,停頓了片刻。

“應該是在這裏。”

他側耳傾聽,細微如風聲的呻吟,在巖石中間響起。

“竘玙。”

“在,公子有何吩咐?”

“撥開草叢,讓我看看。”

“是。”

窸窸窣窣的聲音。只是片刻功夫,濃密的雜草便被盡數除去,露出裏面的景象。

確有一人倒在血泊之中,渾身上下都被染成了濃黑的血色,但依稀可以猜出,他應當身著白色衣裳。

白衣人整個背部一震,立刻躍上前去,隨手摘掉了蒙住眼睛的白色流雲帶,露出裏面一雙漂亮的丹鳳眼,一藍一紫的異色瞳孔。竟是已經死去的莫輕塵!

“澈兒!”白衣人不似凡人的眼珠有一瞬間的驚慌失措,“怎會如此!”

“公子……此人身受重傷,而且像是從崖上掉落下來,若是尋常人,早已即死。他只是用內力護住心脈吊著一口氣,恐怕,命不久矣……”

莫輕塵抿著唇,深吸一口氣,眼睛未眨半分。這中情況,與當年何其相似!

“我是毒醫,不需要你旁白!”

“……”

倒下的人身上多處深可見骨的劃傷,若不是因為掉落過程中,有壁樹作墊,恐怕就算是護住心脈,也是無力回天。

“師……父……” 那人睜開眼睛,嘴角勉強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快死了?”

“……”莫輕塵雙手沾血,無言以對。

“我……不想死……”

白衣人呼吸一頓,太過相似的場景,總會讓他有一種回到過去的既視感。那一日,他也是倒在這樣的血泊中,告訴他,他不想死。只是這一次,少了那擾人的瓢潑大雨。

“韓逸……我不能……留他……一個人……”樓驚澈的眼神稍稍有些渙散,卻始終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即便渾身上下,痛得幾乎要抽搐。

他記得韓逸,三月弦的徒弟,一個很乖順的孩子。

“他……會傷心……”

“……”莫輕塵舔了舔唇,忽然側過頭去。

當年他告訴他,他不想留他一個人。他說,留下的那個人,一定會很孤單。

而他卻只是淡淡地說,你去吧。然後自己親手,了結了他的性命。他看上去,真的很痛。但是……自己有什麽資格,違背他的意志,讓他死前也帶著遺憾?即便,他只是一把,劍。

“他是我的龍吟劍。”莫輕塵淡淡地說,“我欠他很多。他有什麽願望,我都會滿足他。”

“公子……”

“他不想死,那我一定不會讓他死。”莫輕塵看著仍然不斷失血的樓驚澈,鎮定道,“竘玙。”

“在。”

“救人!”

一句救人,讓竘玙的四只瞳孔同時間閃爍了一下。

“公子,醫此人,藥石無用,如何救?”

“烈焰散是用我的血制成的,澈兒失血過多,將我的血渡給他,既能解毒,又能延命。”

“公子!你的一魂三魄還在他體內,若渡以精血,恐有性命之危!”

“無妨,大不了再死一次。”

竘玙“咚”的一聲跪在地上,神色嚴肅:“公子!請三思!”

“竘玙,我,要救他!”

“……”

作者有話要說: 竘玙。(qu第三聲,yu第二聲)

誰敢在桀驁崖下吃血?

(吃血,江湖慣用語,帶挑釁意味。遇到不爽之人相互挑戰也要用個“請”字表示禮儀,若直接拔出武器,視為挑釁。拔了武器還見了血,那就是天敵,必誅。兵器飲血,是為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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