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時候開始， 洛時就發現，食物在減少。精靈本來就不用吃早飯和午飯，只有晚上需要進食，而且也不需要吃很多。洛時估摸著這大概和光合作用一樣， 雖然這個地方天天陰天沒有太陽。

不過即使吃的少， 可供選擇的餘地也很多，洛時吃了那麽多天， 大概清楚聖堂裏的物資有哪些， 提供給他們的晚餐無非是蛋糕、餅幹、樹漿、莓果糖和炙牛肉。但這一天晚上， 晚飯少了炙牛肉和餅幹。

洛時不會認為那只是個例外。

同時， 上課時間也在縮短，下午的課喬只上了一半， 然後是漫長的自由活動時間。一切的跡象都表明，有什麽事情快要發生了。

洛時仰頭， 風雪呼嘯，陰沈的天幕裏似乎有什麽在翻湧。

去教堂的路上， 撲面而來的雪花讓洛時第一次感受到寒冷， 其他精靈也跟他一樣，瑟瑟發抖，鵪鶉一樣擠在一起取暖。

“好冷啊……”

“怎麽會這麽冷？”

“老師……”

喬和瑟拉提著燈，走在最前面，似乎並沒有和小精靈同樣的困擾。

“進教堂之後就好了。”

然而出乎所有小精靈的預料， 推開教堂後迎接他們的不是溫暖，而是更加陰冷的環境，有精靈甚至打了個噴嚏。

“怎麽回事啊……”

洛時通體冰冷， 腳踩在教堂如玉一樣的地磚上， 仿佛是踩在了寒冰之上， 絲絲縷縷的寒意順著腳心往上蔓延，猶如毒蛇一般攀升至他緩慢跳動的心臟。

毒蛇露出獠牙，狠狠咬在那顆艷紅、鮮活的心臟上——撲通。

洛時閉了閉眼，煩躁與惡意是劇毒的毒液，順著毒蛇的獠牙一點點將洛時的心臟填滿。

等到所有小精靈找到自己的位置跪好，做出祈禱的姿勢時，喬卻沒有說要唱誦的篇章，而是頓了頓，道：“從明天開始，早、中、晚各進行一次誦讀。”

早中晚各一次？

精靈們神情各異，有的無所謂，有的卻皺緊了眉頭，還有幾個……洛時不動聲色看過去，四個跪在一起的精靈面上是難以掩飾的煩躁，其中有一個似乎按捺不住，腳動了動，想要起身，但還是咬牙忍住了。

“瑟拉。”喬喚道，瑟拉從她身後走出來，手裏攥著一把手鏈，每條手鏈都串著一粒透明的圓珠，看著那圓珠，洛時心裏立即生出抗拒之情。

“每個人拿一根。”

從最前面的精靈開始，瑟拉一個一個給他們系上手鏈。前面的精靈還好，即使可能同洛時一樣產生了抗拒心理，但不算嚴重，但是等瑟拉來到那四個精靈面前時，意外發生了。

“這一根、”瑟拉話沒說完，伸到一半的手就被小精靈猛地打開，“我不要！”

洛時皺了皺眉，那精靈的嗓子不知道出了什麽問題，粗啞低沈，聞之刺耳。狠狠拍掉瑟拉的手還不夠，小精靈一下站起來，後退半步，看向瑟拉的神情兇厲。

喬冷聲：“輝！”

“我不戴！”名為‘輝’的精靈再次大吼，他附近的三個精靈也露出和他如出一轍的表情。

瑟拉一頓，緩緩收回手，嘆了口氣。她沒有生氣，神情依舊溫和：“你們四個，跟我出來一趟。”

四名精靈雖然已經被影響到不聽老師的程度，但還算保留有一點理智，臉上的表情雖然沒變，腳下卻老實地跟著瑟拉出了教堂。

喬看著他們的背影，表情紋絲不動。

洛時閉上了眼，教堂裏一時陷入安靜之中。

片刻後，大門被推開，回來的卻只有瑟拉一個人，不見那四個精靈的蹤影。洛時的視線從瑟拉暗紅的袍邊來到她染血的左頰，已經明白了他們的歸宿。

洛時甚至聽到胖子情不自禁的低語：“乖乖，這才幾天，就到這種程度了……”

沒人是傻子，即使是精靈npc，也明白瑟拉臉上的血跡代表了什麽。在底下精靈或恐懼或探究的眼神之中，瑟拉不緊不慢地回到最前面，她垂眸，柔和的面孔被躍動的燭火照耀，多了幾分繾綣。

瑟拉語氣溫柔：“聖歌第六篇第七章 。”

在精靈們顫抖的唱誦聲中，她做出了和池中雕像一樣的祈禱姿勢。

洛時想，這一天晚上，喬必定會把那四個精靈的屍體拖到準刻的星說的地方，她也必定無暇管顧他。果不其然，在房間裏坐了一會兒，洛時既沒有等到落鎖，也沒有等到喬的出現，於是他輕輕推開鐵門。

瑟拉似乎還在一樓。

洛時快速從宿舍樓來到教學樓，遠遠看到黑暗裏一個漸行漸遠的身影，來不及下樓，一手撐著走廊邊，輕輕一躍，無形落至雪裏，赤。裸的腳踝深陷雪中。

他沒有快速縮短和喬之間的距離，而是和喬保持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夜晚行動，最大的困難除了隨時會被喬發現之外，大概還有如何從大門屏障處通過。洛時原本想，如果屏障阻攔他前行，他就試試神術刀能不能將它破開，沒想到這天晚上他剛到大門前，就感到那股無形的屏障如流水般散開，為他留出一個通往外界的通道。

洛時看著喬的背影，笑了。

離開被屏障保護的聖堂，才知道外面是種怎樣的情況。寒風如刀，從四面八方刮割著洛時的軀體，用世界上最冷的溫度摧殘洛時的皮肉，洛時覺得自己呼出的氣都是冷的。

他似乎行走在雪的海洋裏，看不清周圍的景象，只能緊盯著視線盡頭喬的背影。風雪組成的天地間，喬的身影猶如畫中一點墨跡，小得離譜，並且隨時都能消失，洛時只能在喬將要消失之前，快速前行，跟上她的步伐。

四周寂靜，只能聽見風雪的呼嘯。

這個時候，洛時突然停下了腳步——他這一停，視線中就徹底沒了喬的蹤影。

啪——

積雪四濺，洛時前方不過一步的位置現出一個坑洞，厚厚的積雪在一根布滿尖刺的鐵錘之下呻。吟、粉碎，蒼白的地表裸露出來，如同從人體中剖出的白骨。

這一砸砸得天地都在晃動，銳鳴刺耳，攪得腦髓天翻地覆。

如果洛時沒有及時停下來，那麽他現在大概就是一灘淒慘的血水了。多麽熟悉的情景，這種把戲在之前就輪番上演。有些東西，出現一次兩次是新奇，出現得多了，就惹人厭煩了。

洛時肅容，輕輕握住神術刀，漫天飛雪中，升起一輪漆黑的新月。

敵人的鐵錘只有落到實處才會顯露痕跡，沒有落下時，僅能憑借風雪的運動估計它的軌跡，然而風雪本就急迫，不須外力擾動就混亂恣肆，敵人只要稍稍收力，就能在空中不動聲色地使用鐵錘。

對方不知用了什麽辦法，沒有在雪地上留下一個腳印。

啪、啪、啪——

鐵錘接二連三地落下，雖然每次都被洛時及時避開，卻把四周的積雪都砸完了，洛時站在積雪凹陷處，感受到地表的僵硬和死寂。

神術刀微微顫動。

鏗——

火花四濺，外形猙獰的鐵錘被纖薄的神術刀阻在半空。洛時垂眸，只見鐵錘把手盡頭，一雙黝黑的手緊緊握住把手，因為用力筋肉噴張，不過手腕之上，便是虛無，雪花毫無阻礙地從那裏穿過。

不管手的主人如何用力，鐵錘一寸未動，洛時還很輕松的樣子，握著神術刀的樣子優雅而閑適，似乎並沒有覺得對面的力度有多大。這種輕視的姿態惹怒了敵人，只見鐵錘周身的尖刺猛地冒出，形如自叢林間騰出的蟒蛇一般，繞開神術刀，直取洛時的心臟位置。

如果洛時移開神術刀，鐵錘就會毫不留情地砸下；如果他保持不動，柔軟的尖刺就會狠狠刺破他的心臟，

洛時輕嘖。

卻是突然躬身彎腰，猛地前傾，避開尖刺，與此同時，神術刀化為小刀模樣，那一瞬間敵人因為始終用力，控制不住鐵錘地往下砸。神術刀飛至洛時掌心，與他一同自下而上起身，猛地一刺。

雪花紛揚而過，同一個位置，洛時卻刺中了堅實的肉。體。

洛時的動作兇狠而纏綿，神術刀整刀沒入後再次化為原形，他便輕輕轉動手腕——

鐵錘落地，那雙手也僵硬地被風雪掩埋，敵人該是被分成了兩半。

合誅不滿地鳴叫，洛時看著刀身，敵人身體裏的東西雖然沒有成功附著在上面，卻把那股仿佛腌制幾十年的陳年抹布的味道留在了上面，這味道聞得讓鳥想發火。

洛時也想發火。

可是敵人的屍體已經消失，他沒有鞭屍的對象，只能狠狠皺眉，坐在雪地上，曲起左腿。洛時將神術刀插在雪地上，自手邊抓起一捧積雪，順著刀身快速地抹下。

一捧，兩捧……

幹凈的冰雪味一點一點將那股奇異的臭味所取代，及至洛時雙手通紅，手指僵硬得無法動彈，那股臭味才完全被驅散。

但是洛時心中那股自敵人出現時就冒出來的煩躁之感卻一直沒有被壓下去，反而越來越強烈。洛時握著刀，閉眼做了幾次深呼吸。

“出來！”他終於還是忍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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