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人城在北方水域的海底。

太陽漸落, 傍晚時骨魚漸漸游入有些冰冷海域，侍雨川站在魚骨上，任由水流拂過身體。

柳蔭所能記起的關於異人城的事情不算多, 大部分是與實驗室的慘痛經歷相關。

路上聽完她說的話後，氣氛明顯沈悶了許多。

不過也有好事——白湮能說話了。

在剛剛把體內屬於異人的珠子渡給侍雨川後, 兩人似乎在某種情況下達成了同步, 意外的能夠傳遞出信息。

“所以你叫白？一條失憶的異人人魚？”侍雨川詢問著擁有白金魚尾的人魚。

“是的, 我醒來就在汙海附近, 你是我看見的第一個人。”面對疑惑，白湮回答起來絲毫不怯場, 語氣十分自然。

“我想跟著你, 可以嗎？”說到這裏他的語氣小心翼翼, 似乎生怕眼前的人類拋下他。

知道真相的系統在旁邊覺得自己快嘔出來了。

【差不多得了, 你還裝上癮了？嘔——】可惜不管它說什麽, 已經與系統接觸綁定的侍雨川都無從得知。

系統憤憤地往前游了一段距離, 身後帶起一串白色氣泡隔開了侍雨川與白湮, 它舉起手裏的牌子晃了晃。

（按照海圖的指示，異人城應該就在前方，海底的話我們可能要再下潛一段距離。）

“好的。”被打斷的侍雨川輕輕點頭，他看了眼身後坐在白骨上的柳蔭。

女孩的肚皮在大到一定程度後就沒有再變大，但之前的衣服早已被撐破，露出上面帶著紫青色紋路的肚皮，異常駭人。

雖說柳蔭自己說肚子裏的生物救過她, 但照這個情況下去大概這家夥很快就要撐破肚皮降生了, 得快點趕到異人城才是。

他輕輕點了點腳下, 巨型骨魚在控制下加快了速度, 駛向前方。

……

“前方異人, 請停下檢查。”

“前方異人，請停下檢查。”

“……”

隨著一陣陣微不可見的波紋，奇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這什麽東西？螃蟹人嗎？好怪啊！】系統看著從正面沖上來的一群人，躲回侍雨川身後。

兩個身上長著硬殼，雙手都成為了蟹鉗，頭上突出另外兩只眼睛的異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你們，說你們呢！小心點別橫沖直撞的！”為首的那個生著青殼的人不耐煩道。

“哪裏來的？登個記。”另外一個也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一段綠色海藻晃了晃，隱約能夠看到上面的字跡。

侍雨川遲疑了。

怎麽說？三個失憶人？這兩個異人會信嗎？可汙海對於異人非常不友好，直接說汙海會不會被叉出去？

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會遇到這種全員找失憶借口的時候……

【真上頭，海底還要登記嗎？】

就在侍雨川遲疑著要不要報出汙海名字的時候，柳蔭站了出來。

她臉頰上的魚鰓不知何時小了一圈，張開嘴也能說出一些字眼。

“我們是從九號基地來的。”

“我快生了……是新生代的異人。”

侍雨川想阻止，在之前的溝通中不難得知，她眼下的G-638編號是由異人城的實驗室所印上。

轉過頭時卻發現柳蔭的眼下生出了幾片魚鱗，恰好遮住了編號。

她低垂著頭，手撫摸在肚子上，一個小小的手掌印輕輕撐起了一下肚皮，又落了回去。

這兩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剛剛還有些不耐表情趾高氣昂的異人立刻站直了身子，仔細打量起柳蔭。

在看到她圓滾滾的肚子有一個非人類的掌印出現後，兩個異人立刻變了模樣。

“天啊！竟然是一位孕婦！”

“是的沒錯！她好像還是自然人……太不可思議了，必須快點報告給實驗室才行。”

兩個異人有些慌亂，其中一個興奮地推了一把另一個異人的後背：“我去報告實驗室，你來帶他們進城！”

“淦！為什麽你不去？”

“因為我資歷比你老……”兩人為了誰去實驗室報信，差點打了起來。

……

最終兩人讓侍雨川等人待在原地，他們一起去匯報。

確認兩人切實離開後，沒等侍雨川詢問柳蔭便開口道：“我記起來了更多的事情。”

之前的記憶非常混亂，只有零星的碎片。

在身體逐漸穩定後，她記起了更多。

“我曾經只是一個普通人類，在末日到來人類劃分為兩個派系後，我所在的基地領袖選擇了投靠實驗室。”

“是第九基地嗎？”侍雨川有些好奇。

柳蔭笑著搖了搖頭：“不是的。”

“第九基地是最神秘的基地，裏面的人似乎在研究什麽新的東西，從不與另外兩方的人往來。”

【想不到她還挺聰明！】系統有些驚訝。

因為不接觸外界，所以裏面不管出現什麽人什麽事都有可能，尤其是在這個末日後人類研究突破與進化的現代，在實驗室裏需要人工才能有可能做到的事情，換一個地方未必不能解決。

“我所在的基地之前投靠了異人城，最初我們只是有一些貨物上的往來，異人城在開始的時候自助了我們很多物資。”

說到這裏她苦笑了一下，接著說：“可所有的贈予都是有代價的。”

開始時的無償贈予和幫助領基地的人對異人城好感倍增，幾乎恨不能立刻拖家帶口來到這個所謂的‘世外桃源’。

然而好景不長，末日裏災難頻發，異人城的資助不是無限的，在無法確保基地人基礎生存的時候，異人城的負責人發來了新的指令。

“他讓我們每隔半個月送一批人過去。”

“起初讓我們送小孩子，說為了保留人類火種，延續種族希望。”

這聽上去太誘人了。

對於瀕死的生物來說，沒有什麽比延續血脈這幾個字更讓人狂喜的了。

出於生物本能的反應，基地裏的人為了爭搶這為數不多的名額，開始時很是經歷了一段混亂。

“異人城用來接孩子的船不算大，由大量高武力值的異人防守，看上去十分重視我們。”

漸漸的，這每隔半月一次的送人計劃成了基地裏人最期盼的事情，幾乎所有的家長都盼著自己家的孩子能夠被選中送來。

可過了沒多久，異人城重新提出了要求。

“他們開始拒收男性。”

“每次的船只允許16-30歲的女性上去。”

為此基地裏曾有人大打出手，也人男扮女裝企圖混入。

“我很幸運，也是其中之一。”

這句話她說的很慢，尤其到了‘幸運’二字，幾乎是咬牙切齒才吐出來。

“那時我懷揣著對未來的幻想，進入了異人城的船。”

“船上的日子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沒有饑餓，沒有死亡。

除了一點點與家人和朋友們分離的痛苦，那段衣食無憂的生活是她最開心的時間。

“可一切都在來到異人城後戛然而止。”

她痛苦的閉上眼睛，緩了一會兒才說。

“我的父母在送我的時候，心情十分興奮，我當初以為他們是在為我能脫離那時的危險環境而感到開心。”

其實一切在那時就已經有些不對勁了，明明是篩選16-30歲的女性，可最後大部分被送過去的都是不到20歲的女孩子們。

“直到進入實驗室，成為手術臺上的試驗品後我才知道一切的真相。”

原來異人城最初與基地簽訂的合約就是用物資來換取實驗體。

他們擁有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人類進化技術，這裏的異人能夠在海底自由游動，除了一些特殊存在外，他們甚至可以與海獸一起爭奪食物。

對於物資雄厚的異人城來說，沒有必要用欺騙的手段。

“每一個被帶走的孩子，他們的父母心裏都清楚，他們回不來了。”

“每一個上船的名額代表著一家人一年不愁吃喝的豐厚食物。”

【……淦，感情就是基地領導夥同孩子父母把人都賣了唄，真是不要臉，他們自己怎麽不來當這個實驗體。】系統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會有這樣的父母，把孩子賣了只為吃一口飯。

侍雨川聽到這裏，表情有些凝重，柳蔭所經歷的，比他想的更恐怖。

當一個剛成年將將到了擁抱世界的年紀就被送進了實驗室，在接受了慘無人道的折磨後還要被告知這一切都是曾經疼愛過自己的父母所為。

“都過去了。”他伸手摸了摸女孩伴著海水隨波蕩漾的頭發。

“等把肚子裏的東西解決掉，我會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柳蔭重重點了下頭，眼睛有些紅，有些慶幸在海中沒人能夠發現她的淚水。

她的手搭在肚皮上，腹中小小的手掌像是感應到什麽，輕輕與她貼住。

“等這家夥生下來，我就自由了。”

“說起來可笑，在好幾次我快要死了的時候，還是它救了我……就連我能夠離開實驗室也是它的功勞。”

被植入的異物胎兒什麽都不懂，卻下意識保護著孕育著自己的母體。

【果然是異人，才這麽大點就能助人為樂了！】系統有些驚嘆這與哺乳類動物完全不同的習性。

侍雨川搖搖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遠處，幾艘巨大的潛水艇開了過來。

每一艘都塗著白漆，上面印著一個魚型標志。

是實驗室的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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