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著月光的幽暗回廊空洞寂靜, 面板淡紅色的光描摹著侍雨川下顎的輪廓。

淩晨三點。

看著面板上顯示的游戲進度，他有些難耐的舔了舔又有些冒頭跡象的犬牙。

距離侍雨川得到雀的身份僅僅過了一天，體內洶湧而來對鮮血的渴望卻越發強烈。

【現在回去休息然後等明天早上再尋找第三個受害嗎？】

“不, 今晚上就要找到。”侍雨川搖頭，緩步走向樓梯。

身體機能下降他倒是沒有感受到, 但這種開始逐漸侵蝕理智的饑餓感卻一直繚繞不散。

最初重獲饑餓感的時候他是新奇的, 但當這種感覺持續加重, 被人類最原始的欲望追趕, 並不是一個美好的體驗。

現在他需要先拿到最初的獎勵——可以維持身體機能的鮮血。

……

回到四樓，侍雨川站在白天裏人頭攢動需要排隊才能使用的公共竈臺前, 皺著眉陷入沈思。

【有什麽不對嗎？】

“這裏根本不像是今天使用過的樣子。”

瓷片本身就老舊, 有的已經缺了角, 裏面積攢著厚厚的黑色汙垢, 上面落滿了灰塵, 貼著白瓷片的水泥臺下, 半透明蛛絲織成的捕獵網正在工作, 不小心撞入的飛蛾劇烈掙紮，卻被越纏越緊，最終成為捕獵者的盤中餐。

這一切哪有半分今天有人做過飯的樣子？

“白婆婆住在幾樓？”

【四樓……好像就在401吧？我記得是離咱們不遠來著！你懷疑她那裏會有第三個受害者？】

“還得再看看。”侍雨川有些拿不準，“我有些事情想確認。”

……

401意外的跟404距離的有些遠，在四樓的角落裏，格外陰暗深沈，就連門都比其他的要矮了半分。

侍雨川伸手敲了敲門。

無人回應。

他把手抵在門上, 用力一推, “哢——”老舊的木門應聲打開, 露出了房間裏面的情況, 這裏比起其他的房間要略小一點, 連屋頂也矮不少，桌上一只白色瓷盤，裏面放著已經幹癟發黴的水果，水杯裏幹幹凈凈沒有一滴水，異常幹燥。

侍雨川之前見過的白瓷碗也被放在桌上，與白天不同的是裏面的東西也早已黑成一團，顯然無法入口。

腐朽，腐爛，腐敗。

他站在門口猶豫片刻，走了進去。

白日裏還生龍活虎，詢問他是否要吃飯的白婆婆此刻躺在床上，整個人的屍身都幹癟發黴，一副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樣子。

【……啊這，果然是已經，離開人世了嗎？】系統小聲詢問，生怕叨擾到安眠的屍身。

侍雨川走到床邊，看著白婆婆的屍體，面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什麽。

【現在怎麽辦？】系統疑惑。

誰知侍雨川並沒有理會系統，反而對著腐爛的屍身開口，“阿婆。”

下一秒，白婆婆的聲音把系統嚇的一激靈。

“唉！年輕人，你怎麽來了？”躺在床上的幹癟屍體張嘴，回應了侍雨川的話，言語中還帶著絲絲笑意。

“是不是沒吃飯？阿婆給你做飯吃啊！”

侍雨川這次沒有猶豫，點點頭說：“好。”

在他說完後，緊接著系統就接收到了任務完成的消息。

【任務1：現在，找到三名受害者的遺體。】

【進度：3/3[已完成]】

【獎勵：可以維持身體機能的新鮮血液一袋。[可領取]】

此時白婆婆的屍身已經從床上爬了起來，她佝僂著身子，去摸桌上的碗，又從房間中的角落裏拎出一個袋子，裏面裝著已經爛到看不出原樣的東西，侍雨川盲猜這些東西是蔬菜。

系統大概是在樓裏見多了怪事，叫累了，不再瘋狂逼逼，相對溫和的提出疑惑。

【所以觸發找到受害者的機制是什麽？】它有點迷惑，一時不知道宿主如果在早上見面就答應吃飯會不會早點觸發任務。

“先看看。”侍雨川沒有急著取出獎勵，反而跟著拿齊了材料的白婆一起走到了剛剛看見的竈臺邊。

剛剛看上去臟兮兮的竈臺現已被擦幹凈，白婆婆的樣子也不再是之前那種幹癟的樣子，整個屍身都充盈了不少，而她手裏的白瓷碗中，黢黑的不明物體也被鮮嫩翠綠的蔬菜取代。

見侍雨川跟上前來，她不急不慢從一旁的雜物堆下面抽出了一個小馬紮，擺在一旁，“站著太累了，快坐下歇歇，飯一會就好了。”

侍雨川乖順地坐下，不過這個馬紮有點過矮，他兩條無處安放的長腿交疊著姿勢看起來有些可笑。

“嘶啦——”

伴隨著熱油爆香蔥姜蒜的聲音，屬於食物的香氣從鍋中彌漫出來，白婆婆與其他愛詢問的老人沒有任何區別，她幾乎是一刻不停的開始打聽起侍雨川的事情。

“年輕人是剛來這裏？”

“是。”

“唉，外來人想要在新城市立足真的太難啦……出門在外是不是會想父母啊？”

侍雨川張了張嘴，不知怎麽回答，時間走的太快，他一直以為自己關於父母的記憶早已模糊，而當這時猛然回想，他才發現自己竟然不僅記得父母的模樣名字，就連那些曾以為早已忘卻的點滴小事也能憶起不少。

“很少想。”他向來情緒內斂，就算記起一些也只是淡淡地回答。

“沒事，就算見不到，但你現在過的這麽好，他們也一定會高興的！”白婆婆倒是看的很開，她一邊熟練顛了個勺使食物受熱均勻，一邊繼續問起來。

“今年多大了？有對象嗎？說起來小夥子你這麽俊，追你的姑娘一定不少吧！”

這一串問題當場把侍雨川問倒了，他遲疑著無法回答。

白婆婆也不惱，她本就是隨意一問，對於答案並不執著。

“我有個孫子叫安琪，跟你差不多大。”

“上次來信的時候說是在外市工作，聽說要結婚啦，我看新娘子照片了，可漂亮啦！”

她笑著說起了自己與孫子的事情，白婆婆不是一個幸運的人，她老伴早死，她一個人拉扯大了兒子，可惜兒子是個不成器的，早些年酗酒，造了一身病，最後妻子受夠了這樣的生活，遂離婚。

“不怪阿雯，就我兒子那個死樣，換我我也得離婚！阿雯是個好姑娘，配我兒子白瞎了。”

侍雨川不知怎麽評價，畢竟像白婆婆這種不帶有色眼鏡，能夠直面自己兒子缺點的人還是少數。

【對，垃圾人不配找對象！】系統倒是不怕白婆婆能聽到，狠狠地讚同了。

“可是阿雯那時候多年輕啊，她如果離婚帶著安琪，日子太苦了，我已經苦一輩子了……沒必要再搭上一個。”

所以白婆婆沒有再搭理整日酗酒的兒子，選擇獨自帶孫子在這棟筒子樓落腳。

“後來我兒子死了，喝酒喝死了，他死的時候安琪才四歲。”

說到這裏，白婆婆停下了，她重新充盈起來的屍身恢覆了活力，兩只渾濁深邃的眼睛看著眼前碎出裂紋的白瓷磚，緩了好一會兒都沒再說話。

“唉，不說那個討債鬼了！說起來歹竹出好筍，雖然我兒子不是個東西，但我孫子卻是個好的！”

聊到這裏，白婆婆重新開心起來。

“安琪最喜歡吃我做的飯，初中那會他正長身體，就這樣的家常菜跟米飯一起，一口氣能吃三大碗。”

她說著安琪的生活喜歡，喜歡吃什麽，喜歡玩什麽，最好的朋友是誰，他從小到大獲得的獎，白婆婆記得一清二楚，說起來如數家珍。

一個人從少時到青年，所有的一切都通過只言片語被侍雨川窺得一二。

他沒評價，就這麽安靜的聽著。

【這麽聽上去應該是個很優秀的孩子嘛。】

侍雨川搖頭，故事不講到最後，他不打算妄下結論。

白婆婆的話還在繼續，在燉上一鍋鮮美濃湯後，她重新有了呼吸。

“後來他畢業了，全國最好的大學！我一個人供出來的！安琪可比他那個不成器的爹要好多了！”

“他讀到大學時候的學費真的是太貴了，還好我老婆子還有點棺材本，不然要怎麽辦才好嘛！”

再後來，安琪畢業後去了外地工作，回來看白婆婆的頻率也從之前的寒暑假變成了一年一次。

“然後他在那個城市紮根了，他現在肯定過得不錯。”白婆婆說到這裏的時候，整個人是笑著的，但語氣卻充滿落寞。

“他還給我買了新電話……好像叫什麽，手機？聽說還挺貴！當時其他人都羨慕我呢！但我老婆子一個……我也不知道怎麽搗鼓才好，是我太笨了。”

“其實安琪心裏是想著我的，只是他真的太忙了……”

侍雨川聽到這裏，緩緩開口，“所以他從一年一次回來看望你，變成了幾年一次。”

白婆婆沒說話，一時之間整個窄小空間只剩下還未出鍋的湯冒著‘咕嘟咕嘟’的聲音。

安琪從幼年走向壯年，從一個柔弱幼崽變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人。

而白婆婆從老年走向死亡，她曾經為孫子撐起一片天的身軀不再強壯。

隨著年齡增加，白婆婆的身體逐漸衰弱，新型的通訊工具她不明白怎麽使用，就連門口小賣店打電話的地方也撤了座機。

她就這麽安安靜靜的，帶著對安琪的期盼與想念，死在了樓裏。

直到屍身幹癟腐爛，她思念的人也沒有得知。

“所以我還在等……”

“安琪要是回來，找不到我。”

“他會難過的。”

“他最喜歡吃我做的飯了。”

她還在等，等她這輩子唯一想念的人再回來看她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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