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漏光的潮濕巖洞, 墻壁縫隙中的魚尾肉鱗嬰兒，這一切在海浪拍擊巖石的聲音下，竟然意外的和諧。

看到這些嬰兒尖銳指甲可以直接插入巖壁後, 侍雨川保險起見先是收起了尼伯龍根之書。

他現在面臨兩個選擇。

原路返回或繼續向前。

在圓形水潭後方，有一個可供一人通過的裂痕縫隙, 不知通往哪裏。

侍雨川向前走了兩步, 內心蠢蠢欲動想要看看裏面到底有什麽。

可剛一擡腳, 卻發覺海水不知何時漫了上來, 沒過了鞋跟處。

他轉身看向後方，海浪層層推來。

漲潮了。

“嚶！”

就在他轉過頭的一瞬間, 一只魚尾嬰兒抓住時機, 尖叫著撲了上來。

侍雨川沒有回頭, 而是向後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這個撲上來的魚尾嬰的頭。

“像野獸一樣不能背對著嗎？”明明正面盯著這些小怪物的時候, 一切無事發生。

“嚶！！！”魚尾嬰在他手中掙紮著, 發出慘叫聲, 周身肉鱗分泌出透明粘液。

手中黏膩的觸感傳來，讓侍雨川忍不住手一松，下意識把手裏東西扔了出去。

“砰！”什麽東西撞在墻上的聲音。

“嚶！”其他魚尾嬰被這動靜嚇得怪叫一聲。

侍雨川甩了甩手掌中沾染的透明黏液，漂亮精致的五官在月色下皺了起來。

“……”

有點惡心。

“嚶！嚶！！”

被甩到墻上的魚尾嬰重重落下，發出尖叫聲。

獸類本能趨利避害，一只撲上去被甩下來後，另外的魚尾嬰們沒有再湊上前去, 反而暗搓搓觀察起來。

一時之間巖洞中只剩下潮水聲。

尼伯龍根之書見狀又飄了出來, 用書角戳了戳被摔在巖壁上又掉下來的魚尾嬰。

“嚶！”被戳了一下的小怪物似乎有些害怕, 叫著向後退了一截。

（不帶走一只回去研究嗎？）

（我覺得這些小怪物的出現, 跟村裏的人脫不了幹系。）

村民們用的肉鱗長條, 與這些嬰兒身上長得有些像。

“帶回去？”

侍雨川嘴角抽了抽，這令人窒息的手感，就像是去菜市場抓了一條活的鯰魚，他後悔沒有帶系統來。

“……咳……漲潮了。”

“上次答應過邢嘉樊舟，下次出來找線索要帶他們的，我們先回去，等明天晚上退潮的時候再來。”

（東西都在面前，你現在回去？）厄骨不解，自己的持有者到底在抗拒什麽。

“反正巖洞不會消失，潮水每晚都會褪去。”

嘴裏這麽說著，侍雨川快速後退，向著海邊巖洞的出口退去，生怕厄骨再提議讓他去抓魚尾嬰。

反正洞就在這裏，誰來抓都一樣。

……

潮水漸漸灌入隱蔽的巖洞，水位不斷上升。

剛剛被摔在墻上的魚尾嬰接著海水的浮力游到墻壁上，一陣窸窸窣窣聲音過後，這些剛剛還在好奇探頭的生物全都不知道藏到了哪裏。

凹槽中被灌滿海水，層層疊疊的白骨動了一下。

“咕嚕咕嚕……”

一串腦袋大的泡泡冒了出來，幾尾小魚誤入巖洞，毫無所覺地游入凹槽上方，被氣泡卷入，轉了好幾圈。

‘嚶——’

綿長叫聲在水底變成波紋震蕩開。

堆疊的白骨被海水推開一角，露出圓潭下，卷縮著的巨大肉鱗魚尾嬰兒。

它的身軀起伏均勻，像是沈睡後的呼吸般。

……

漲潮的速度比想的要快很多，等侍雨川從巖洞中退出來時，海水已經蔓延過他的大腿根。

濕衣服黏糊糊貼在身上，不是什麽好體驗，可他現在面臨著更嚴峻的事情。

來時經過的小路已經被海水淹沒，而他頭頂上的巖壁光滑整潔，不管走哪條路，好像都有些麻煩。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將泛夢舟放出時，一股看不見的巨大力量在水底纏繞到他的腰間，將他整個人拉入水中。

“噗通！”

速度太快，他甚至沒能反應過來。

尼伯龍根之書浮在海面上，還沒來得及被收回。

（……嗯？）

（你不是不會游泳嗎？怎麽還下水了？）

它轉了兩圈，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忽然一股召喚的力量出現，厄骨明白是持有者召它回到系統空間，整本厚重的尼伯龍根之書不受控制沖入海中。

在書頁被合上之前，厄骨寫完最後一行字。

（我現在是書！我也怕水！！！）

海邊巖洞下的區域不同於其他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淺海，而是一片濃重藍色，無人知道下面到底潛伏著什麽。

至此，怕水主仆組合落入海中。

……

邢嘉是被踹門聲吵醒的，作為偵查人員，他對聲音要比其他人敏感很多。

看了一眼已經滾到地上睡到口水直流的樊舟，他打著哈欠把床上的另外一床被子丟了過去，搓了搓眼睛，換衣服穿鞋下床一氣呵成。

去看了眼隔壁，果然空無一人，侍雨川早就不知哪裏去了。

“嗯？這才幾點？”樊舟睡的迷迷瞪瞪，夾著被子翻了個身，問完就又打起了呼嚕。

窗外的天空依然漆黑一片，星星月亮被烏雲遮住，就連平靜海面也像是什麽蟄伏的巨獸。

邢嘉回屋裏拿裝備的手一頓一頓，本來想說兩點了，可看到樊舟又睡著了，他還是搖搖頭什麽都沒說，起身來到門口的窗邊，看向細微聲音來源處。

一個佝僂著身子的村民正趴在一旁供玩家居住的房間門外，輕輕敲著門，他另一只幹瘦的手上還拿著一支白色蠟燭。

“篤篤篤……”

聲音極小，大概屋裏人也是聽不見的。

邢嘉沒有出門，而是摸出墨鏡帶上，繼續透過窗口縫隙觀察著四周。

綠色，代表安全。

沒有什麽殺傷力強大的東西存在，也沒有什麽隱藏起來的秘密。

“吱嘎——”老舊漏風的木門被從裏面打開。

一個眼下掛著黑青明顯沒睡好的女孩從裏面慢悠悠走了出來。

她瞪大的眼睛裏神色迷茫，不知是清醒還是夢游。

邢嘉蹙眉。這個女孩叫欒樹琴，是他今天打聽到的新人之一。

目前溺亡村共有四間房子分給了玩家住。

侍雨川邢嘉所分到的房子最靠近海中，吉鬼三人比較靠岸。

他們兩組中間位置的房子中，住著另外兩撥人。

欒樹琴，高雙兩人都是第一次進入副本的新人，自發包團。

另外一間住的是臺凱，單才俊，何成業，蔣格雲四人，這三男一女是一個小隊。

說起來，邢嘉覺得這四人運氣真的是好到爆，第一個副本同時成為新人，在沒有老人帶的情況下，順利通關，第二個副本也扶持著活了下來。

如今這是臺凱這個四人小隊進入的第三個副本。

太過順利讓這四人行事有些大膽，邢嘉今日交談時，感覺這四個老人頗有些心比天高的意思，所以也沒有跟侍雨川多做介紹。

畢竟如果沒有實力只靠運氣的話，又能在這一個個副本裏走多遠呢？

……

沙灘上，欒樹琴赤著腳，一步一搖，跟隨拿蠟燭的村民走向遠處。

邢嘉見兩人走了有一段距離後，隨手寫了張紙條貼在樊舟臉上，帶上隱身道具輕輕推開門，躡手躡腳跟了過去。

前面佝僂著背的村民手裏護著蠟燭不要被海風吹滅，嘴裏還念念有詞，兩撥人一前一後，沒一會就從沙灘走到了礁石灘，而他身後的欒樹琴毫無知覺，赤裸的足底被尖銳礁石劃開，鮮血順著石頭不斷流下，她卻沒有任何反應。

邢嘉撐著透明道具，沒有緊跟，而是貼在海邊行走，這裏是沙灘，腳印過於明顯，只有貼著海邊才能被海浪沖掉腳印。

直到礁石灘他才松了口氣，步伐也大了一些。

異變出現。

“撕拉～”什麽東西被撕碎的聲音。

“誰？”村民聽到聲音十分慌張，謹慎地回頭查看。

昏暗海灘，堅硬礁石，呼嘯風聲，沒什麽不一樣的。

他舉著蠟燭仔仔細細找了一會，沒發現有什麽奇怪的東西後才又帶著女孩向選出走去。

直到兩人消失，邢嘉才從一旁一人高的巖石後面閃了出來。

他狠狠地抓起手中的隱匿道具。

原本透明布匹樣的道具被一只大海蟹的巨鉗給他劃開了一道口子，而罪魁禍首此時正一臉無辜，瞪著綠豆小眼看著他。

功能性，質量，價格。

三者不可兼得。

邢嘉心疼道具，又拿面前大海蟹沒辦法，只能憤憤將海蟹放回礁石，還不敢太用力，怕響聲打草驚蛇。

當他輕手輕腳走出這片礁石時，這裏早已沒了欒樹琴和村民的身影。

不過作為一個優秀的偵查人員，他並不慌張。

藍色代表線索，他摸了摸墨鏡邊緣，在顏色指引下，走向一個隱蔽山洞。

……

還未走近，邢嘉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那是一種腐臭帶著新鮮血肉的腥氣，是屠宰場常年宰殺牛羊才會累積起來的味道。

洞口很黑，在確定了四周無人後，他打開了墨鏡的夜視功能，向裏面走了一會，沒幾步竟然走到了頭。

面前是整齊的石壁，什麽都沒有，欒樹琴的血跡也在石壁前消失的無影無蹤，可血腥味愈發濃烈，他敢肯定，有什麽東西在石壁背後。

邢嘉停住腳，仔細打量著面前石壁，綠色，安全，也沒有任何線索。

他蹙眉順著石壁摸了半天也沒能找到任何線索。

不對勁，這裏不可能沒有路，屬於欒樹琴的血跡還在地上，可這面石壁與其他的石頭鏈接處渾然一體。

可墨鏡顯示的線索就在洞口……

洞口？

想到什麽可能，他向後退了幾步，果然在洞口的陰影處又發現了幾滴鮮血，順著鮮血可以看到另外一條隱蔽小路。

邢嘉向來謹慎，他再次確認四周無人後，蹲下在洞口處方向堆了幾塊石頭做標記，打算現在回去等明天再來。

正當他勾起嘴角覺得今夜有所收獲時，有水滴聲音傳來。

他轉過頭發現山洞頂端，幾根柱子向下滴著水，待看清水珠顏色後，他的面色陰沈下來。

“啪嗒……啪嗒……”

“啪嗒……”

鮮紅的水珠從山洞頂端滴落，打在地上凹凸不平的巖石上，碎開，周而覆始。

“滴答……”

邢嘉感覺脖子後面涼涼的，像是滴上了血水。

這裏的情況變的覆雜，他不清楚欒樹琴是不是被這群村民給殺了，但是這裏無疑距離行兇地點更近了。

心知如果有什麽事，他獨自一人應付不了，在收集到足夠多線索後，他打算回去。

可剛出洞口，邢嘉就覺得頭腦發昏。

他面色不變，抹了一把脖子後面。

手掌上不是什麽想象中的紅色血液，而是一種淡黃色無味道的粘稠液體。

“媽的……壞了。”

他不怕血水落在身上，畢竟血水只是看著恐怖，實際上與海水涼白開沒有任何區別，但這種粘稠液體似乎有什麽奇怪的效果。

必須快點離開……

離開……

“撲通！”邢嘉整個人面朝地摔了過去。

……

搖曳的燭光照亮了洞窟。

剛剛帶走欒樹琴的村民不知道從哪裏捧著蠟燭走了出來。

他走到山洞門口，沒有看邢嘉，而是對著洞口裏面拜了起來。

“砰砰砰！”

“砰砰砰！”

先是兩串響頭，在確定裏面沒有其他聲音後，村民從懷裏掏出三塊還在滴血的肉塊。

其中又一只是女人的手。

豐腴白嫩的右手，手背上還印著一枚鮮紅來生紋。

隨著他丟進去的新鮮屍塊，山洞頂端，一只半人大的三頭魚尾嬰顯現出身影，從上面跳了下來。

它的每張嘴都露著幾排尖銳獠牙，明顯食肉，對著地上的殘肢斷手就啃了起來，大概是因為太心急，它的尾巴還沒顯出實體，呈現著透明的樣子。

村民把蠟燭放到一旁，又念念有詞地對著三頭魚尾嬰念叨了幾句。

“小神保佑，小神保佑。”

“要不是小神，我們這個村子恐怕早就沒有了。”

“這些手背上印著奇怪紋身的人，每隔一段時間都要來一趟……唉，也不知道是幸是不幸。”

不幸的是這些人有的暴虐有的溫和，誰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在出現時就傷害村子裏的人。

幸運的是這些人的存在，也及時補充了村裏的人口，讓他們有更多的‘祭品’來供奉各路神明。

“砰砰砰！”又是三個響頭，村民絲毫不在意地面堅硬不平。

可惜魚尾嬰只顧著吃，根本就沒有看村民一眼。

村民也不惱，悠閑地從口袋裏摸出旱煙，一邊抽著煙一邊打量起已經昏過去的邢嘉，費力把人翻了個面，確定還有呼吸。

“活的，男的。”

他上去捏了捏邢嘉昏迷中也依然結實有力的胳膊，砸了咂嘴。

“壯實。”

又想起村長和巫師之前的話。

“明天祭祀海神就用他吧，壯小夥，海神指定喜歡~”

……

不屬於溺亡村的海域中，鹹鹹海水不斷從口腔鼻腔中灌進來，侍雨川感受著冰冷海水充斥在體內。

來自於海面的光越來越暗，不斷墜落的滋味並不好受。

下意識撫摸著右手的來生紋，剛剛收起尼伯龍根之書，也不知道厄骨泡水會不會有什麽反應。

他沒掙紮，任由這股力量將他拖入海底。

周圍沒有任何可以攀爬的東西，只有腰間的詭異透明生物，他不會游泳，現在掙脫開也不過是換個方式著陸海底。

在確定尼伯龍根之書被回收後，他把雙手搭在腰間的巨物上。

看不見，摸得著。

黏膩軟彈的手感，扣向自己腹部的圓盤……可以隱身的巨大章魚嗎？

過了一會，下落終於停止。

侍雨川面無表情摸出匕/首黑玫瑰，狠狠地插進了盤踞在腰間的未知肢體，用力劃開一道口子，腰間一松，他被海怪松開了。

“吼——”

藍色的血液散入海水中，一瞬間，屬於海中領主的怒吼聲響徹整個海底。

……

淺海，白湮吃著糖，吐出一個粉紅色的草莓味泡泡。

大抵是時間久了，看著周遭繞著他幾米遠游來游去的醜陋魚頭怪，他覺得沒那麽煩躁，甚至覺得這些醜八怪有點可愛。

無聊了就踢魚頭怪兩腳，再拋到空中看它們尖叫著落下；在魚頭怪們爭奪食物的時候把食物扣住，看著他們敢怒不敢言，只能繞著自己走。

如果不是規則規定了他不能暴露不能提示不能破壞，他恐怕早就把這裏的魚頭怪殺幹凈了。

在侍雨川身邊時養成的乖巧習慣，進入海水兩天全部拋到腦後。

他本就愛意，對於不愛的生物根本沒有那麽多感情，惡劣的像個魔鬼。

吼聲傳來時，他撇撇嘴。

‘章魚？嘁！’

是的，他認識那只章魚海怪，前幾天他在淺海裏發現了對方，並將這只大章魚從自己常駐海域中驅趕了出去。

誰知道侍雨川會不會來這片淺海劃船釣魚，他把淺海區域中除了無法驅逐的魚頭怪之外的所有奇形怪狀生物都暴打了一頓趕走了。

然而就在他翻了個身打算看看侍雨川有沒有離他更近的時候，腹腔深處的戒指卻指引他，心愛之人在一旁的海域之中。

魚頭怪們只覺得周身的海水溫度驟然下降了不少。

它們瑟縮著聚集在海底礁石間，不敢再游動，生怕惹得身邊的怪物不快，再把它們當球踢。

巨大的黑色觸手從盤踞的礁石中抽了出來，整個海面震顫著。

白湮所游過的海域，暴怒的力量掀起了滔天巨浪。

作者有話要說：

沙雕小劇場：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魚頭怪A：就是那個怪物！他！他把我當球踢來踢去！幾條觸手一起拍！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魚頭怪B：嗚嗚嗚他搶我吃的嗚嗚嗚！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魚頭怪C：求求了！什麽時候把這個逼弄走！！

被告人白毛海怪：嗯？你們說什麽？

魚頭怪ABC：QAQ沒什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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