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緣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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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國皇室與漢人士族大家正式聯姻的那日,洛陽城內無比熱鬧,宮內宮外全都沈浸在一片歡樂喜慶的氛圍當中。但那些快樂與我是無關的,而且我心裏清楚,有六個人比我更要難受。

盛裝的元宏緊緊擁著我,湊在我耳邊苦澀的道:“希妍,辛苦你了!你再等等,之前想的我一定會做到的。”

“快走吧,再不去就誤時辰了!”我掙脫出他溫暖的懷抱後柔聲道,縱算心中有多麽的不舍還是得放手。我這是怎麽了,明明早決定自己要試著冷淡他的,可在面對他之後所有的想法便立即成了泡影。

“唉!”他深深的看來我一眼後,重重的嘆口氣,垂下手無奈離去。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我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在軟墊上淚如雨下。不該這樣眷戀的,真的不能這樣下去了。若是一直這樣將來我們又怎能做到相忘於江湖,像那兩條即使分開也能開心的活下去的魚兒。

經過元宏不懈的努力,漢化終算是初有成效。

但他依舊日日忙碌,偶爾還會在華林園的都亭聽取百姓訴訟。也幸得他一直很忙才沒能察覺到我極力掩飾的身體上的異狀,惡夢變得越來越頻繁,床榻幾乎成了我最為恐懼的地方,可不睡覺卻又是不可能的。

天暖之後,我從含溫室遷住到凝閑居,與後面的後宮基本脫離了關系,難得見到態度冷淡的馮清也不再勉強自己強顏歡笑,反正會打交道的日子也不會長了。

元宏幾次試圖提起要廢了馮清立我為後的意思都被我極力制止,雖馮清對他的漢化私底下一直頗有怨言,但表面上卻沒有什麽嚴重的過錯,怎麽可能說廢便廢。

更主要的是我根本不想也不能當皇後,他對我的獨寵早就引起諸多人的不滿,廢後定會遭人非議,而我是最不願見他受人責難的。

“希妍,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元宏急匆匆的從外面進來,額上布滿一層細密的汗珠。

“要是忙就改日吧,反正錦秋那兒隨時都可以抽出空來的。”前些日訂下今日午後去錦秋在城南開的酒肆吃飯,我一早便換好衣服偏他臨時被一件急事給纏住,見他是真忙我自是不忍。

“怎能讓她們白白準備,你不是說好要狠狠吃她們一頓的。”他笑著拉我出門,將我抱上馬車後道:“沒事,我不累!”

不累才怪,黑眼圈那麽醒目,我對著他的背影輕哼。

出了宮門之後是一條南北向的寬敞大道,街道上行人不是很多,一切井然有序,基本沒有大聲喧嘩偶爾才能聽到斯文的交談聲。

道兩旁都是一排排嶄新的院落,元宏見我掀開布簾不停的左右張望著,湊到我耳邊細心介紹:“那邊是司徒府,旁邊的國子學,那個是太尉府,然後是將作曹……”

原來都是些政府機關,難怪街道上如此安靜,我目不轉睛的看著一所所頗為壯觀的院子心裏稍感興奮。離皇宮越遠就越感覺到熱鬧,快到宣陽門時已經明顯有街市紛繁嘈雜的感覺。

錦秋的酒肆在宣陽門外洛河南岸,聽說她在新近在城內大市又開了家分店,不過日常還是喜歡窩在這邊。因那兒是外族人的聚居處,她覺得那兒將來一定會成為小型的國際貿易市場。

“可算是到了,真是讓我一陣好等。”才剛下車迎出來的錦秋便一把吊住我的胳膊開始抱怨。

“我也沒見過欠債的急成這樣的,催債的可一點也不急!”果真如她之前所形容的,店內的大堂分外熱鬧其中不乏膚色各異的外邦人。

“你先跟我來這邊,雲珠在那兒等著你呢,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們先聊會兒在過去吃飯。”她興奮的拉著我往裏面走,那邊元澄已經領著元宏先上樓去了,他們自是知道我們姐妹見面有很多體己話要說體貼的給我們留下一片空間。

原來雲珠被她拉過來客串大廚,她也真是懂得人盡其才。雲珠的模樣基本沒多大變化,只是皮膚因辛苦的勞作而略顯粗糙,人倒是變得開朗很多也很有精神。總是從無望的單戀中走出來了,真好。

我們三人久未聚在一起自是有很多話要說,直到那邊再三派人過來催促才依依不舍上樓去。

有活躍的錦秋在,席上自然相談甚歡,不過元宏與元澄似在為某事所煩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哪個先提及種地,他們便就勸農的問題展開了我與錦秋聽不懂的討論,後來見我們覺得無趣幹脆挪到了角落邊小聲交談。

錦秋猛喝幾杯之後情緒漸漸低落,我敏感的察覺到她偶爾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中有些異樣的情緒。我心下了然,不知不覺將面前的一杯葡萄酒飲盡,若在平時這點酒下肚是不會有感覺的,偏今日酒不醉人人自醉。

“希妍,我忽然很想唱歌。”錦秋的雙頰泛紅,眼神迷離,她雙手各抓起一支筷子偏頭有節奏的輕輕敲擊起面前的碗碟。

“那就唱吧,我們一起。”我笑著道,忽然很想唱歌,壓在心底蠢蠢欲動的東西,在這一刻好想用另一種方式宣洩出來。

徐徐回望,曾屬於彼此的晚上

紅紅仍是你,贈我的心中艷陽

如流傻淚 ,祈望可體恤兼見諒

明晨離別你 ,路也許孤單得漫長

一瞬間,太多東西要講,可惜即將在各一方

只好深深把這刻盡凝望

來日縱是千千闕歌,飄於遠方我路上

來日縱是千千晚星,亮過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這宵美麗,亦絕不可使我更欣賞

AH,因你今晚共我唱

起先並沒想到她會唱這首,盡管我知道她一直很喜歡這首歌。唱著唱著我們的眼中都不由自主迸出淚花來,當她對我流露出無比痛惜的眼神時,我便明白了她原來什麽都知道。

錦秋唱罷,忽然用一種極為覆雜的眼神凝望著我,濃濃的不舍讓我觸目驚心:“希妍,我——”

“別,我知道。”我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巴,或許她一早便知會有今日,可在我與她相遇之時我與元宏已經分不開了。我不後悔我曾深愛過,所以我一點也不怪她沒有將她預先知道的告訴我。

錦秋默默點頭,悲哀的看著我忽又揚聲大唱:“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死丫頭,別瘋了!”我再次急忙捂住她的嘴巴,對著她直搖頭。心如撕裂般的疼痛著,這一句何嘗不是我此刻最想唱出來的。

幸好,幸好角落裏的那兩位見慣了錦秋的瘋癲,只是靜靜的看著我們吼叫胡鬧卻沒有疑問我們從何而來的悲傷情緒。

回宮的路上我蜷在元宏的懷中裝醉,試圖借假寐來掩飾自己剛才的失態,就聽他在我的頭頂輕嘆一聲道:“以後再不敢讓你們喝酒了,一個個一碰便醉。”

“惡夢中馮潤的靈魂變得越來越有力,我也越來越恐懼自己哪天睡下之後便再也醒不過來。大多事我在無奈中已看開,如今只擔心我離開之後元宏不肯忘記我。以前不知自己能陪在他身邊的時間有限,不知不覺中浪費掉那麽多,我的蹉跎徘徊讓他無形之中受了很多苦,之後雖盡力彌補卻不得其法。你也知道我們心裏所期望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對他來說是多麽難做到,他已經不惜名聲來成全我們之間的感情,甚至想廢了馮清立我為後,而我所能為他做的卻是微乎其微。也許我的離開真的不是一件壞事,這段感情自始至終都是他在用心經營,他一直都那麽累那麽苦。如果我的離開是必然,真的希望他能釋懷令他痛苦疲憊的這一切。所以剩下的事,我能托付的也只有你……”

再一次從可怕的惡夢中驚醒過來,我快速將信寫完。還未等墨跡幹透便認真的疊好封起來,然後吩咐季月替我送出宮去。我知道不必我解釋,錦秋她也能明白我這封長信所想表達的意思,我也相信她一定不會負我所托。

“紫雲,我們出去轉轉吧?”交代完後事,心裏忽然感到無比空洞。

起身探頭望見窗外陽光燦爛,便下意識的招呼在外屋做著活計的紫雲,興許出去能偷偷看到忙碌中的元宏,還是抓緊最後的時間多多看他幾眼吧。

“娘娘,季月姐姐不在,奴婢覺得還是不要出去的好。”小丫頭秉承著一貫的謹慎拒絕我的提議。

“不礙事的,我只是想去前面的池子裏餵魚。”先出門再說,我真不想繼續留在這間剛剛從惡夢中驚醒的房間裏。

“那好吧!”紫雲妥協,上前來為我更衣。

漫步到洗煩池邊,遠遠的便看見幾個小孩在流化渠邊嬉戲,奔跑叫鬧著好不熱鬧。我不忍打斷他們好不容易得來的玩鬧時間,於是拉著紫雲往右邊的林蔭處信步走去。

六月初的天氣稍微有點熱,只覺得陽光明晃晃的分外刺眼。我低頭毫無目的慢慢往前走著,再擡起頭忽見元凱領著十幾個人迎面而來,一群人距我還有幾米時已在元凱的帶領下紛紛跪下行禮。

我停下腳步,微笑著隨口問道:“帶著這麽些人去哪兒啊?”他到洛陽後很快升了官職,現在想見他一面也挺不容易。

元凱埋頭恭敬的答道:“回娘娘,小臣領著這些新進來的小黃門們去後面學規矩。”

“哦,忙去吧!”我向前幾步又回過頭來道:“陛下用膳的事還需勞你多用心些!”

“娘娘放心,娘娘之前的吩咐小臣一直都記著呢!”元凱認真的應下,繼續垂首默。

繼續擡腿向前,眼睛隨意掃過去,卻見跪下的人群中忽然有人昂起頭來瞥我一眼後又迅速低下頭去,匆匆而過的清秀面孔讓我驀然心驚,腳步不自覺變得遲緩。

那個高菩薩怎麽會入宮?他為什麽入宮來做侍從,難道他對馮潤還沒有死心。

“娘娘,您怎麽了?”紫雲上前來扶住我,湊到我耳邊急切的問。

“沒事,忽然有點累,咱們還是回去吧!”望著漸行漸遠的那個有些熟悉的背影,心情變得無端低落,索性順著紫雲的意思回去也好,省得讓她操心。

掉頭慢慢往回走,距洗煩池還有段距離時就聽到元懌焦急尖銳的呼救聲伴隨著一陣嘈雜聲傳來,我急忙加快腳步奔過去。原來是元恌掉進了池子裏,幾個他們的貼身小侍從雖急得直跳腳但卻沒一人敢跳下去救人,元懌更是在池邊急得團團轉,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靜。

這邊平時侍從就不多,他們再怎麽叫也是沒用的。見此情景我絲毫不敢耽擱,忙撒腿奔到離元恌最近的地方想也沒想便跳下去。

清楚的聽到紫雲在我身後急切的驚呼聲,當我碰到水面的瞬間才記起自己的腰部舊傷未愈,僵硬的肢體根本協調不起來。

沈入水的那刻忽有點欲哭無淚,也驀然間明白了跋跎大師讖語為何意。原來是從水裏來再從水裏回去,而一個輪回是十二年。

岸上的叫聲漸漸模糊,無力的閉上眼時感覺到自己正在與身體剝離,慢慢陷入一片昏暗,徹底失去了知覺。

宏兒,我們相忘於江湖吧!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到此完全結束了!我想說的是,這不是一個悲劇,最初寫它真的只是想給拓跋宏一段沒有被背叛的感情。可是後來還是失望的發現,我真的是在癡人說夢。請原諒我的一廂情願,不管怎樣,謝謝每一位看到這邊的朋友!因為是第一人稱寫的,所以還有一些事情會在番外之中交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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