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緣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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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正欲上榻歇息時,外間意外傳來通報拓跋宏大駕光臨的聲音。緊接著便是紫雲高亢的請安聲,她聲音裏明顯流露出的興奮讓我有些哭笑不得。只是按規矩,拓跋宏今日該去馮清那邊過夜的,準是午後那場氣讓他將時日給忘記了。

“這才幾時你便要歇下了,只要這天一冷你便離不開你的床榻。”拓跋宏在案幾旁邊坐下,略帶不滿的望著我道:“好在含溫室完工在即,過些時日便可搬過去常住,也省得我一日日的往後面跑。”

“宏兒莫不會忘記今日是十五了吧?”盡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可出口的那一刻心底還是被帶出一絲隱痛。

拓跋宏稍楞片刻擡手輕拍腦門,輕聲道:“怎麽時日過得如此之快,明明記得才初十怎麽又十五了。”

看他依舊穩坐著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坐起身心下著急卻不知該如何下逐客令。

見我一直靜靜的望著他,拓跋宏用手遮住半邊臉學著小孩耍賴:“別這樣看著我,今日我累了,不去那邊。”

我失神的望著他鮮少的滑稽表現,卻怎麽也笑不出來,真的不忍趕他走,可又不願與馮清的關系越來越僵,左右為難間滑到嘴邊的話不知不覺脫口而出:“可這樣不合規矩!”

他起身在我面前坐下,用幽深的眼眸極認真的凝視著我緩緩道:“希妍,你與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的你不是一直希望只我們兩人一起生活,我雖無法做到將她們全數遣出宮去,但我真的願意為你遠離她們。”

他滿臉的誠摯讓我內心無比愧疚,理不清是為之前的自私,還是為現在的無能為力。為什麽我不管怎麽做帶給他的總是傷害,也許我的出現根本就是個錯誤。

我捧住他傷痛表露無疑的面龐,下意識的搖頭:“你有這份心意對我來說已足夠,真的!以前是我太自私,一心希望你能按照我們那邊的標準來對待我卻絲毫沒有考慮過你的難處,如今我整日在你身邊,你的為難我自然一清二楚。清兒畢竟是皇後,賢良恭順,你若是執意將她冷淡定會遭到眾人非議。我不想你被人說成沈迷於女色的君主,你明明不是,不該擔那個惡名。”

不知自己是怎麽將這番話完整的說出來的,心底真的好痛。若不是隨時可能離開,我想我也做不到如此的“偉大”,親手將他往外推。

他也明知自己沒有任性的理由,可還是緊抓住我的手慌不擇言:“我不在意,真的不在意。我並沒有因你而荒廢政務,我於心無愧。”

“可是——”望著他痛苦的模樣我不忍再繼續下去,會陷入眼前的僵局全是我自食其果,只苦了他一直跟著我折磨。

“罷了,今日便如你所願!”拓跋宏最終頹敗的收回雙手,踉蹌的退了出去。

我以為這一次的爭執又會讓拓跋宏的倔強脾氣發作,為此一整晚惴惴不安得難以入睡。沒想到次日一早他的氣就似全消了,興沖沖的過來問我過幾日要不要隨他出宮去鄴城。

能出得宮去我自是樂意的,這一走便是整月,再回來的時候已是寒風料峭。更冷的卻是那群後宮女子們對我的態度,她們已經從初時的敬而遠之轉變成唯恐避之不及,完完全全將我孤立。

無奈之下我只得順從拓跋宏的一片好意,搬到了前面的含溫室,過起了與他同吃同睡的生活。真是可笑,她們對我的態度竟成了我讓自己最後一次徹底沈淪的借口。其實真的不必想那麽多的,我們所能把握的永遠只是當下,顧左顧右最終只會一無所有。

起先我每日清晨仍堅持去馮清的宮中請安,自一場大雪過後在回含溫室的途中險些滑倒,又湊巧被拓跋宏瞧見之後,我的後宮每日一游正式告終。

其實打心底裏並不願去坐冷板凳,接受眾人的漠視甚至敵視,所以當他提及我不必再去請安時,我幾乎掙紮也沒有便開心應下。

臘月初拓跋宏在太極殿宣布將效仿漢人的九品中正制選拔官吏,預備大選百官。他這些日來依舊日日繁忙,我漸漸連勸他多休息的言語也懶得出口,只盯著他每日準時用膳。三不五時借機提醒他去後宮轉轉,他聽後也不生氣,偶爾也會聽話的過去。

也許是年齡漸長,對於這樣的爭執我們都學會了不再怒目相向彼此傷害,如今很多事情我已經在無奈中漸漸看淡,盡管如此心底終究還是有些異樣情緒的。

紫雲將外間的餐具收拾好後來到裏間見我斜靠在案幾邊一動不動關心的問:“娘娘,外頭又落雪了,您今日是看書還是寫字?”

我掃了一眼案幾上堆放得滿滿的舊書,隨手抽出一本笑著道:“早知今日落雪就讓任城王妃改日再過來了!我這邊自己來,你們還是去忙你們的吧!”

錦秋前次來信說今日會隨拓跋澄一道進宮陪我解解悶,順道聊聊她的創業經歷,這丫頭現在忙得是連給我寫回信的時間也沒有。

我當然知道她這是怕我寂寞才特地抽空過來陪我的,自是不忍拒絕她的一番好意。

如今我在這兒的親人除了拓跋宏也只有她了,可惜他們都在為自己的事業而忙碌,只有我整日無所事事,也無怪乎老天想將我送回去。

紫雲退後幾步忽又擡起頭來,撅起殷紅的小嘴靜靜的望著我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就說,我又不會怪罪你的。”平日裏爽朗的她忽然忸怩起來還真讓我不太適應。

她垂下眼簾,猶豫片刻後道:“娘娘請恕奴婢鬥膽,奴婢有些話積存在心裏許久了,堵在奴婢的心裏真的很難受。娘娘可不可以不要再趕走陛下了,您心裏明明是不願陛下去後面的。昨日奴婢親眼瞧見陛下在外面徘徊了許久才舍得黯然離去,娘娘您在屋內也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您們這又是何苦呢,奴婢真的再看不下去了!”

她雙手無意識的絞著手中的帕子,好好的一塊帕子被她蹂躪得不成樣子。

“傻丫頭,你還小,有些事再大些就會明白的。”望著她微微泛紅的眼圈,我起身上前擁住她擡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瑩瑩淚光。

面對她依舊不解的搖頭,我在心中苦笑,看似明白的我不也是時常糊塗著,總是禁不住要問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到底怎麽做對他才是最好的。

低頭才發現被我抽中的書是莊子,而被我隨手翻開的書頁上赫然有著一句我異常熟悉的話語。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

我與拓跋宏何嘗不像這兩條無奈的小魚兒,因內心的孤寂而抱在一起相互取暖,他為了我不懼怕成為後世人口中貪戀美色的昏君,而我為了他可以放棄一直以來對男女之情的認知。

我們的感情本身並沒有錯,錯只錯在我們有太多無法妥協的現實。或許宿命讓我離開真的不是一件壞事,若能彼此相忘便不會有眼前的痛苦。可若是不能呢?

拓跋宏進來後先將手中的一支紅梅插到案幾上的細頸青瓷瓶中然後輕敲我的額頭問:“想什麽呢,如此專註?”

冰冷的觸覺震得我一個激靈,將書倒扣在案幾上起身迎上去:“這個時辰怎麽有空過來?”往常午前他都是很忙的,擡手輕輕拍掉他肩上粘到的細碎雪花,另一手將小手爐塞到他手中。

“路過園子的時候看這花開得正艷,氣味芬芳撲鼻,便折下一支順道給你送過來。”他拉著我在暖榻邊坐下,清瘦的面龐上有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火紅的花朵中含著少許未化盡的白雪安靜的躺在暗色的青瓷瓶中煞是好看,若有若無的淡淡幽香沁人心脾,原本稍顯黯淡的內室也被妝點得多出幾分生氣。

“很香,也很好看。”我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頭,心思仍滯留在剛才的詞句中。從臘梅樹林到含溫室哪裏順路,我再不樂意出門這點還是知曉的。

他的目光飄到我擱在案幾的書上後輕笑出聲,伸手將書取了過來柔聲道:“這些時日我一直很忙,總讓你一人悶在這裏可覺得悶?”他用手細細摩挲的書頁,望向窗外的眼神忽而變得幽遠。

“怎麽會,那時在密室還沒有紫雲她們,我不也是樂在其中,還真挺懷念那段時日的。”遠離他的那些女人們,又有點刺激的生活,雖說當時也是覺得有一點點悶,可回過頭來再看那時卻是我與他最最貼近,也是最快樂的一段相互依偎的時光。

“宏兒,你覺得那兩條魚兒是相濡以沫時好,還是相忘於江湖時好?”憋悶許久的問題脫口而出之後卻比想象中的還要沈重,既期望他的答案卻又拒絕知道。

起先他顯然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麽,但他自幼熟讀莊子,微微一怔後很快便明白過來,略含不解的看我一眼後認真道:“它這是為了論證後面這一句,其意為與其稱譽堯而譴責桀,不如把兩者都忘掉,而把他們的作為都歸於事物的本來規律。”

“你可曾看到前面一段,莊子曰: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覆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

“我不是說那些大道理,我只是說這兩條魚兒,你看奄奄一息的它們為了生存下去只好用嘴裏的濕氣來餵對方的日子是多麽的痛苦難受,多麽的無奈啊!後來海水漫上來它們自然會回到自己最適宜生活的地方,雖忘記了對方卻能快樂的生活下去,真的挺好的。”

這樣說,他能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嗎?我也不敢說得太過露骨,讓他煩心的事總是那麽多,我是最不願也不能給他添亂的。

“所謂道,便是順其自然,怎樣都是好的。你又何必老想著那兩條魚兒樂不樂做什麽,也只你在讀聖賢書時仍會胡思亂想。”

拓跋宏擡手寵溺的揉了揉我的發頂後站起身道:“午後在西游園嘉福殿後面的空地上有戲射,若是你一人定是不會樂意去賞玩的,不過有任城王妃在我就不能確信了。若是去定要穿厚實些,你的手腳都禁不住凍。說好這一冬要將它們護得好好的,我可不想食言。”

“好!”我重重點頭的同時暗自舒了口氣,且不管他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強作糊塗,我還是暫且逃避著吧!既然知道有戲射就算錦秋不來我也是會去的,難得有見他一展身手的機會我又怎舍得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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