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重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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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艱難的睜開雙眼,枕邊一個外觀精致的狹長形木匣赫然躍入我的視線。我急忙半支起身子將它打開,見是一支毛筆。翠綠色玉石制成的筆桿晶瑩剔透,觸感溫潤,握在手中比我想象的要輕了許多。筆尖的毛質柔軟,正是我所喜歡的。

一定是拓跋宏給我的新年禮物,我怎麽就睡得那麽沈,居然一點也沒察覺到他曾來過。

我顧不上穿好衣服,迫不及待跳下床奔至案幾邊,翻出存放好的紙墨試寫,看到自己揮筆寫出的清秀字體,自己也是覺得格外的滿意。可待我想到櫥子裏疊好的那些精心縫制的衣服,心裏頓時懊悔無比。

唉,都怪我昨夜太貪杯,結果錯過了交換禮物的最佳時間。

新年伊始,宮裏的事務也不少。其實對現今的拓跋宏來說,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裏估計沒有一天他是能得以清閑的。他這樣辛苦的做著皇帝,就連我這個遠觀者都覺得好累。

今日的李錦秋也有些落落寡歡,她從不善隱藏自己的情緒,所以在玩牌的時候不斷的走著神。我想她的壞心情應該跟拓跋澄在接下來的好幾日都不能陪他出去逛逛有關,兩個丫頭見我們無心牌局,打得也提不起勁頭來,一局終了便匆匆散場。

她們走後,我靜坐在案幾邊認真習字。細想下來,自吳郡北返之後我提起筆來的時間真的是少之又少,若不是拓跋宏這廂送了筆來,我幾乎都快忘記了自己曾有的這項喜好。

晚膳過後,眼神總是不自覺的飄到門簾那邊,漸漸的再也寫不出一個字來。足有五日沒有見到拓跋宏了,日間有著李錦秋相伴我還可以將對他的思念掩藏在心底,可晚間卻是極度不能適應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床榻上。

沒有了他的細心呵護,凍瘡癢的時候只能自己使勁的搓揉,而我對自己素來沒啥耐心,一個晚上就撓破了好幾處。

這幾日我總算是體味到了何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個中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敏感的察覺到門簾被輕輕掀起,我立即彈跳起來,毫不猶豫的向門口奔去,直到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摟住,聞到他身上傳來的熟悉氣息,我才知道我是多麽的盼望能與他廝守。

“今日可是年初一,你怎麽還穿著這件舊衣。”我拉住拓跋宏洗得泛白的衣袂,心裏微微泛酸。

“還不太舊,能穿的。”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柔聲道:“這可是你當年花費很多時日親手為我縫制的,起先我還不舍得穿,後來一直是穿在孝衣內的,沒想到還是有些舊了。”

唉,只不過一件做工拙劣的衣服,卻被他寶貝成這樣。我頓覺羞愧,急忙掙脫他的懷抱,轉身打開衣櫥,將新做的衣服抱出來捧至他面前:“這件扔了吧,只要你不嫌棄,我願意以後一直為你縫衣服。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什麽也不會了!”

“怎會嫌棄,不過我也不舍你那麽辛苦。只要能穿我就盡量穿著,你不就可以少縫幾件。”拓跋宏結果衣服欣喜之餘也流露出深深的憐惜,還夾著些許自責:“都怪我那時太無能,讓你流落在我吃了那麽多的苦。”

“我倒覺得出去一趟也好,至少讓我明白了你對我有多麽的重要。”我為他的深情所迷醉,不知不覺吐出了心底的話。

他低頭在我的面頰輕輕印上一吻,柔聲道:“我準備下個月按排你住回宮裏去,那樣我們就可以日日在一起了。”

“可是?”我不解,現下他用什麽理由來迎我回去呢,又如何向其他人解釋,馮家的人估計都願意相信我已經葬身於火海,不然太皇太後也不會那麽告訴拓跋宏。更重要的是只要一想到又要與後宮的那群女子為伍,我便直覺反感。

我該怎麽辦?記得他說過自己要堅守三年的孝期的,難道我回宮了他就不守了,這一點也不像是他會做出的事。

他靜默片刻略有些艱難的說道:“我暫時也只想出一條權宜之計,怕是有些委屈你,你若是覺得不妥,我回去再另想辦法。我是真的很想與你一起生活。”他定定的凝望著我,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渴盼,又有著淡淡的無奈與為難。

我何嘗不期望與他日日廝守,可是我也不願意住回那個有著傷痛回憶的後宮。

許是見到我的冷淡,他靜靜的擁著我許久才小心翼翼的說道:“下月宮內將拆除太華殿改建太極殿,我準備遷居永樂宮。永樂宮內勢必新添侍從,仆役,我想讓楊椿刻意安排一下,然後你——”

“讓我做你的貼身女婢嗎,是端茶送水的還是服侍洗漱的?”還沒等他吱吱唔唔完,我就急忙打斷。原來是做他的侍女,也不怪他會覺得委屈我,可我卻是不在意的。只要不與那些女人們住在一起我都是高興的,雖然我已經早早做好心理建設,當皇帝的不可能只寵幸一個女人,但卻怎麽也無法讓自己做到真正的不計較。只因愛情都是自私的!

“你能懂就好,如今我也是別無它法。”拓跋宏低垂著頭,似乎依舊覺得愧疚。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不想再聽到他的任何自責:“我知道,我理解你的難處!”他吃的苦已然不少,是該輪到我為這份感情犧牲的時候了。

過了好久,拓跋宏忽然道:“上次你提及的那件事我已安排好,只等天好了便讓楊播帶你過去。不過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外面的雪積得很厚。”

“嗯!”我輕輕點頭,早該去看看潔兒跟梅香的,回來了都不去祭拜一下,我心裏著實過意不去。

平城北郊,狂風時不時揚起地面上厚厚的積雪,砸到臉上生生的疼。我慢騰騰的從馬車內鉆出來,一眼便見身穿黑色長袍的楊播面容肅穆的佇立在一棵孤寂的枯木邊。見我走近,他立即俯身行禮。

“小臣拜見娘娘!”

“多年未見,楊大人似乎還是老樣子。”我微笑著看向他,都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沈默。

楊播的嘴角微微扯出一絲淡笑,表情卻是一貫的冰冷。“昭儀娘娘的墓在前面不遠處,小臣這就帶您過去。”

“好!”其實此刻我也沒有與他閑話的心情,一看到他,我的腦海中便不由自主的浮現出梅香的笑臉,那個單純的小女孩。要是她還活著,見到我如今的這個樣子,不知道該會有多高興。

我默默的在心中嘆息,小心的跟在楊播的後面向前走了十幾米,便見一處高高隆起的封土堆掩蓋在皓皓白雪之下,墓前面目猙獰的守墓石獸上也頂著厚厚的一層雪。

我蹲下,小心翼翼的將它們身上的雪清理掉後才緩緩爬上石階,到達最後一層,馮潔的墓碑赫然佇立在我面前。

望著眼前冰冷的石碑,我無力的跌跪下去,心底裏那些過往的傷痛記憶如潮水般湧出。

“姐姐,無能的妹妹來看你了!你在下面過得好嗎?”我撫摸著她的墓碑喃喃細語道:“姐姐,我與你一別數年,這些年都沒有過來看你,是因為我實在不敢面對那一段傷痛偷偷的跑去了江南,回到了我自己的家鄉。”

“姐姐,你一向疼我,所以你一定要原諒我,我真的不是故意不來看你的。如今害我們分離,害你喪命的那個老太婆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姐姐,梅香走的時候對我說的那些,我都一直牢牢的記著,本來以為這輩子可能不會有機會幫你去懲戒那幾個女人,不過現在我既然已經準備回宮,我就一定會想辦法為你做點什麽的。”那兩個女人我是怎麽也不會就這樣放過她們的,我恨恨的抓起一把雪緊緊的捏在手中,直到感覺到徹骨的冰寒才慢慢的松開手。

“姐姐,對不起!你愛過的男人我也深深的愛上了,而且決定要一直好好的愛下去。姐姐你就原諒我吧,你若是還在,我斷然是不會與你爭他的,真的。”

“可你卻不在了,以後就讓我來陪著他吧!我一定會加倍的對他好,姐姐,我知道你素來疼我,總是盡可能的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就最後再讓我一回吧!”

對於馮潔我是真正的心懷愧疚,雖然我們不是在同一時間愛上拓跋宏,可是拓跋宏卻是她唯一的最愛,而她曾經對我又是那麽的好。在她的墓前我是真的存著一份罪惡感,我是真心誠意的對她道歉的。

梅香的墳離馮潔的墓地不遠,只是一個光禿禿的小土堆。楊播將我領到那兒之後,便遠遠的站到一邊。其實我心中也有很多話想對她說,但最終只是默默的在她的墳前燒了好多紙錢。

真沒想到最後偷偷將她的屍身從亂墳崗找出來,收殮下葬的居然是楊播。也不知道那時楊播是奉命行事,還是真的。可如今再去知道這些也沒什麽意思,人都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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