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流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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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剛過,炎炎夏日便已到來。而田地裏的那些稻苗也不負我們眾望正茁壯的成長著,且據我們當中唯一的專家秀荷認真分析過後宣布這樣的長勢算是正長的,我們也漸漸放下心來。

天氣卻是一日比一日更顯悶熱難耐,白天裏蟬鳴鳥叫聲不絕於耳,夜間則是歡快的蛙鳴聲聲不斷。

當然最最可恨的要數那些一到傍晚便來勢洶洶的蚊子軍團,任我們在屋子裏薰多少驅蚊香也沒辦法將它們完全趕走。好在床榻上是有蚊帳的,只要小心一些,還不至於被它們攪得夜間也無法安然入眠。

嵇揚自酷暑起便長住到這邊,他一人守著前面臨湖的竹舍倒也清爽。夜間總有湖面吹來的涼風及時遣散掉日間烈日殘留下來的悶熱,空氣裏也微含著些許淡淡的水汽。自然比人群密集,悶熱異常的城裏要舒爽怡人太多。

現下我也終於明白他為何不住父母留下的舊屋,硬是在離湖水更近一些地方建造了三間竹舍。

那麽好的納涼地方我自然是不會放過的,為此還特地讓秀清去訂制了一張寬大的竹制矮榻,日落之後便鋪到他竹舍前面空曠的地上。

大夥兒被熱得無法入睡的時候就橫七豎八的躺在上邊納涼邊數星星,有時我也會講些神話故事,大多數時候則是不著邊際的閑聊著,當然也會有聊得興致高的時候,遺憾的是我們的生活太過閉塞,大家可聊的話題實在太少。

嵇揚一般是不會摻和到我們裏面來的,只是今日有些奇怪,他居然主動邀請源雲珠去他竹舍的廳堂內下棋。

“師傅就不能讓著點雲珠,非得步步逼緊壓得人家喘不過氣來做什麽!”我憤憤不平道,才不管什麽觀棋不語,她們兩人的技藝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的,若是藝高的那位不主動謙讓一些,那這棋下得又有什麽意思。

“姑娘再說下去我可真沒臉再下下去了。”源雲珠全神貫註的盯著棋局,就差沒累得滿頭大汗。聽得出來她這棋下得怪郁悶的,可又不想錯過這個與高手學習的機會。

“旁觀者莫要喧嘩,為師同意你在一旁看著意在讓你仔細觀摩走棋方法,若是覺得無趣一邊安靜的待著去。”嵇揚的甩了甩袖子,單薄的綢衫裹住他修長的身軀顯得格外的優雅。

一向披散的長發也被高高束起,光潔的額頭上絲毫不見汗珠,反觀在一旁觀戰的我倒是在不停的圍著她們打轉中累出一身汗來。

記得以前在書中看到竹林七賢那些個名士似乎在穿衣服方面都挺開放的,袒胸露背乃是常事。嵇揚其他地方都挺像那些名士的,就穿衣方面,每次見到的他總是穿得一絲不茍的。就連這大夏天也是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還沒我們幾個丫頭看起來清涼。

也許因我們幾個在他有所顧忌,才沒有那樣放浪形骸吧。想來倒是我們的到來擾了他正常的生活,我胡亂猜測著,心思早已跳出了棋局。

轉頭見秀荷依在案幾的一側安靜的縫著衣服,秀清則貼心的在她旁邊扇著蒲扇驅趕蚊子。

她姐弟倆對琴棋書畫的興趣缺缺,是連看也懶得看一眼的。我倒是興趣十足,可惜天賦太差,始終只能停佇在門口徘徊。

本以為久居北地的源雲珠會非常難以習慣如此悶熱的夏季,沒想到她的適應能力比初到時強了許多,只除去脾氣偶爾有些火爆。

不過她的脾氣在嵇揚來了之後便有所改觀,只因她找到了轉移註意力的方法,就是拉著嵇揚教他下棋。雖每每都是以她慘敗而告終,可她的興趣非但沒消減,反而是越挫越勇。當然在她堅持不懈的努力之下,她的棋藝也得到了突飛猛進的提高。

“劈啪”一聲,燈臺上爆起一個大大的燈花。秀荷趕緊過來挑了挑燈芯,光線撲騰了幾下頓時亮堂許多。

“姑娘這樣低頭站著多累啊,怎麽不坐在一邊看。”秀荷因見我貓著腰提著把扇子時不時的圍著棋盤轉上一圈,倍感不解的輕聲問道。

我嘿嘿笑道:“沒事,站著頂好。”跪坐著多累啊,那是不得已才會為之的。在嵇揚的屋子裏我當然不好意思將兩腿伸直擺出被這個時代稱之為極為不雅的坐姿,我可不想被他譏笑得一點尊嚴也沒有。

又集中精力看了一會兒棋盤,見黑白子之間的懸殊越來越大,勝負已成定局,便再無興致看下去。

轉身向屋外走去,只見湖邊的草叢中三五成群的螢火蟲正一閃一閃的上下飛舞著,發出淡淡的光芒。腦海中驀然浮現出熟悉的旋律,忍不住輕輕哼唱起來。

螢火蟲螢火蟲慢慢飛

夏夜裏夏夜裏風輕吹

怕黑的孩子安心睡吧

讓螢火蟲給你一點光燃燒小小的身影在夜晚

為夜路的旅人照亮方向

短暫的生命努力的發光

讓黑暗的世界充滿希望

螢火蟲螢火蟲慢慢飛

我的心我的心還在追

城市的燈光明滅閃耀

還有誰會記得你燃燒光亮

本是笑著開始唱的,到最後卻是泣不成聲。任由淚水順著面頰不斷滑落,漸漸的模糊掉視線,再也看不清遠方的一點點光亮。

隱約聽到身後似有嗚咽的簫聲婉轉低回,這一刻我才清楚的意識到我並沒有自己以位的那般快樂,只因我的心早就遺失在了曾經的那個地方。

中秋過後很快便到秋收的季節,與播種時相比秋收顯得輕松一些,盡管勞作的辛苦並沒有區別。

每日單只是望著金黃色田地裏結實的稻穗,心情就無比的激動,幹起活來便是勁頭十足。

從割下來到曬幹之後捆好運回去,又是足足花費了我們好幾天的功夫。好在天氣相當的配合,不但沒有下雨,也只有午間時候有些熱,早晚一直都比較涼爽。

在這個工具相對落後的年代,將稻谷打下來也是件非常吃力的事情。這一次自然又是秀清與源雲珠為主力,而我這個最初提出來要種地的人,卻因動作太慢最終淪落到打下手的位置。

“這自己種出來的谷子看著就是好看,瞧這一粒粒鼓得多大!”秀清小心的捧起一把剛打下的稻谷由衷的嘆道,只見他左瞧瞧右看看,似乎都舍不得松手了。

“想不到希妍姐姐既會識字還懂種地,希妍姐姐的學識真廣。”

我雖被他誇得有點飄飄然還是立即謙虛的說道:“小子盡胡說,這些可都是你姐姐的功勞。不過這一次我們最要感謝的還是老天,若不是這幾個月來風調雨順,顆粒無收也是有可能的。”

看著面前打下的一大筐谷子,心裏特別有成就感同時忽生出些許感傷。其實不管這次的收成是好還是壞,只要能收到一些成果我就很知足了,畢竟我們不需要指著這塊地吃飯。我這麽做只不過是為了讓枯燥的生活充實一些,我要做些些事情來淡化心裏越來越濃的牽念。

秀荷一邊整理場地上雜亂的稻草,一邊招呼弟弟過去幫忙:“秀清,你也別一直傻蹲著,快過來將這些草堆到夥房外面去。”

我趕忙甩掉紛亂的思緒湊過去幫忙,抱起一把沈甸甸的稻草後心裏略覺輕松些,鼻腔內充塞滿的濃濃酸意漸漸褪去。

“姑娘,這收下來的谷子今日能吃嗎?嵇先生已有幾日未來,今日也該要過來了。”源雲珠抱著稻草耐心的詢問,谷場上的那些成果讓她終於認同了我是懂得種地的。

“這個我也不清楚,你還是問秀荷吧?”

她聞言順手將她手中的草加到我的臂上,又急忙跑去詢問秀荷。

我只得抱著沈重的稻草向夥房緩慢挪步,卻聽秀荷清朗的答道:“應是可以的,只是時辰已經不早,不加緊些可能來不及。”

源雲珠急忙道:“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盡管提出來,我學起來很快的。”

秀荷道:“好的,那你過來幫我……”

她們三個趕著磨新米,只能讓我去燒菜。好在我早已跟在她們後面已經學了不少,但是比起源雲珠來就差太多了。

她在秀荷的指導下,儼然成了做南方菜的高手。我想以後若是我們離開這兒再去哪裏流浪,還真可以考慮在遠離戰爭的地方開個酒肆。有源雲珠這樣的天才在,我不愁養不活自己。

天將黑之前嵇揚果真來了,他左手提一小壇酒,右手拎著幾包小菜。大概他是算準了我們今日會品嘗勞動成果,自帶著酒菜巴巴的趕了過來。

“師傅來得可真巧,晚些我們就吃過了。”遞給他一杯涼茶後,我自覺的將他帶來的菜分盤裝好。居然還帶來一大包煮熟的菱角。真的有太久沒有吃到這個東西了。

前些日本有心讓秀清去湖裏撈一些回來煮,後來忙著收稻子也就忘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裏作用在作祟,只覺得新米飯聞起來格外的清香撲鼻,還未端至案幾便早早的聞到了空氣中飄來的香味。

嵇揚看了一眼碗中的米飯,輕笑一聲,由衷的讚道:“這數月到底沒有白忙乎!”他伸手將酒壇子挪至一邊,舉箸欣然品嘗。

眾人紛紛坐下,自然直讚米飯好吃。只是今日的嵇揚似格外的沈默,讓原本興致高昂的我們也不得不收斂起來,就連平日裏最好動的秀清也很守規矩的悄聲進食。

嵇揚對我們的變化似是一點也沒在意,吃罷飯拎起酒壇子獨自坐到一邊開始自斟自飲。我見他的模樣著實太過怪異,便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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