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流離(一)

關燈
渡江之後一路向東行,我不忍耽擱張伯夫婦太久的時間,一路催促著他們將行程安排得比之前緊湊許多。只因之前無意中得知他們家上有老下有小,還有著好些田地沒料理好。

他們如若不是感念著拓跋勰曾經對他們的幫助之情,是萬萬不肯走這一趟的。

我自然也很覺過意不去,但這一路上缺了他們又不行,只得讓他們將車趕得快些,途中再也不作長時間休息。

日子一天天過去,如今已是接近深秋,淅瀝的小雨過後道旁樹木上的葉子半黃不綠的聳搭著。

到底是濕潤的江南,平城那邊這個時候早該下過幾場大雪了。也不知拓跋宏有沒有將那些受災的民眾妥善的安排好,想到這兒我不禁嗤笑,我這何嘗不是在瞎操心。

且不說已經離去這麽遠,就算我仍在他身邊也是幫不上他什麽忙的。

伸手接過空中飄下的一片落葉,順著它清晰的紋路輕輕撫摸。這與現代毫無二般的葉子在時光的流逝中仍然保持著原來的模樣,而大多數的人卻永遠湮滅在塵土中。

我輕嘆一聲,擡起頭來卻見源雲珠也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本想喚醒她閑聊幾句遣散掉忽然襲來的傷感,見她想得分外的專註卻又不忍心擾她了。

張伯選擇的大多是些僻靜的路段,一路過去時有平坦開闊的田地,時而穿過矮小的丘陵,也會路過小小的集鎮。可任我怎麽努力也無法將我眼前所見的的風景與前世的記憶重疊,這些青山綠水對我來說是全然陌生的,只除了那撲面而來的清新氣息。

前幾日張伯便告知我就快要到了,可真的快到了我卻怎麽也提不起興致來,不知是近鄉情怯還是懼怕陌生。

此刻馬車正沿著一面眺望不到對岸的湖邊緩慢行駛著,路上雜草叢生,顯得有些顛簸不平。

源雲珠被顛醒之後掀開簾子趴在車窗邊看了好一會兒才幽幽感嘆道:“若不是這次姑娘執意南行,奴婢還真不相信這世上會有這樣柔美可近的地方。”

她的見識雖廣卻也久居北地,這一路上看過來已是目不暇接。也是少女心性,見到美好的事物總是會倍覺欣喜的。

“覺得喜歡就好,我硬是把你也拖了過來還真怕你不習慣這兒的環境,那樣的話我就罪過了。”

我執意回了自己的家鄉卻讓她背井離鄉的跟著我,這樣做真的是挺自私的,可我也很明白在這個世界裏沒有了她們作為依靠我便是寸步難行。

源雲珠望著我認真的道:“姑娘言重了,奴婢又怎會怪姑娘。奴婢是因姑娘才得以從宮中解脫出來,奴婢對此一直深懷感激,況且奴婢早就聽嵇先生說起過南方的景致是何等的美好,心裏頭早就向往著,那時還覺得這一世怕是沒機會見到的,不曾想現下已經到了。”

“都已經遠離了那個地方,你怎麽又奴婢長奴婢短的,聽了怪煩的。”我輕笑道,看著她純真的笑顏我內心湧出無限溫暖。

只是我這一住下也不知會到何時,可不能把她的終身大事給生生耽誤了,要不到時候還是讓嵇揚先把她送回北方去。

這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張伯輕聲敲了敲車廂上的木板,揚聲道:“兩位小公子下車吧,咱們到了!”

真到了!我撩起袍子便跳下車,站穩後擡起頭來便望見嵇揚佇立在不遠處的一塊頑石之上,披散的發絲在風中不斷飛揚。他劍眉輕挑,嘴角微揚,深灰色的衣袍被湖面吹來的風盈得鼓鼓的。

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孔,只聽他懶洋洋的開口道:“信中說你這兩日就到,我起初還不太願信,沒想到還真來了。”

“多謝師傅特意在此迎接徒兒!”我俯身行禮,幾年未見他仍舊是原來那般模樣,就連說話的口氣似也沒變。

“在這兒還守著那些虛禮做什麽,你也不必謝我,我不過是受人錢財替人辦事而已。”嵇揚不冷不淡的道:“也該你幸運,若不是信來得及時,我該起身去嶺南過冬了。”

“托師傅的福!”我對著他開心的笑,他的言語雖刻薄,聽著卻是舒服的。“既然已有人幫我預付了房租,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轉身欲回車上取包袱,卻見源雲珠已經一手拎著一個立在我身後。她俯身欲對嵇揚施禮,卻被走過來的嵇揚一把扶住。

他不屑的瞪了我一眼,輕諷道:“自己出來也就罷了,還拖著人家小姑娘也跟著你遭罪。我早就瞧著你在那個宮殿裏是不會住得長久的,卻沒想到你還能折騰到這邊來。”

源雲珠見我低頭不語急忙小聲道:“嵇先生也不要責怪姑娘了,姑娘在那邊已經吃盡苦頭,就讓她把那些舊事都暫時忘卻掉吧!”

這丫頭真是懂我的,我避得這麽遠不也就是為了能快些撫平心底的那些傷痕。

“也罷,那本就是一個適者存活之地,離開未必不是件幸事。”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隨即又無奈的搖搖頭。沈默片刻之後伸手指了指他身後不遠處的一片屋舍道:“原本你們兩位女子住我這兒也不甚方便,好在這處是我的休憩之地,鮮少有人知道。只是地處偏僻條件難免簡陋,日子甚是清苦。你且先住下,若是實在不習慣,我再想辦法。”

“師傅多慮了,這麽好的世外桃源我當然要長住。”我對他露出一個安定的笑容,他心裏對我的逃避應該是恨鐵不成鋼的,可他也很清楚我的能耐。

他的房子坐落在山坳間一塊略高起的坡地上,前面是三間架空地面的竹舍,碗口粗大的竹子在風雨的侵襲下已經失去了原本的翠綠,枯黃的色澤看上去有些顯古舊。

室內陳設簡單,寬大的廳堂前後通敞著,只在中間設一張長形案幾,四周各置幾方軟墊。案幾上有棋盤,有樂器,有筆有墨,有杯有碟,東西多卻不亂。仿佛想起什麽伸手便可得到,這樣隨意的放置還真符合嵇揚一向灑脫的風格。

穿過竹舍,後面是一間開闊的庭院,青磚小道的兩邊布滿了綠色的青苔。道兩旁的肥大的芭蕉葉在秋雨的摧殘下已是破敗不堪,有氣無力的低垂著。而墻角的幾株楊梅樹與枇杷樹我自然是認識的。

再向前幾步是一塊開闊的場地,場地後方青磚黛瓦的房子顯得有些年代了,瓦楞間長出的長長的茅草在風中不停的搖曳著。

也是三間向陽的正房,比起前面的竹舍要高大寬敞些,兩邊還均有兩間矮小一些的偏房。

“這是我爹娘生前時常過來居住的屋子,還算寬敞,就是年代久了有些破舊。幾天前遣人匆忙收拾了一番,你們先看看有什麽缺的知會我一聲。”他說完對著偏房門口傻傻站立著的兩人招招手:“這兩姐弟在這邊幫著我照看房子也有兩年了,以後讓她們也順帶著照顧你們的起居,若有什麽不便之事盡管吩咐她們就是。個頭高些的是姐姐名喚秀荷,弟弟名喚秀清。”

兩小孩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都穿著寬大的粗布衣服,顯得有些瘦小。姐姐膚色白皙,長得清秀可人,弟弟看起來卻像個楞頭小子。

我與源雲珠同時對她們露出微笑,只是她們兩個都顯得有些拘謹,低頭立著並不敢與我們正視。許是很少見到陌生人的緣故,我暗想。

“師傅這邊不會一直只他們兩人在照顧吧?”看這邊清靜得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能冒出兩小人來我已經很驚奇了!

“我本不在這邊長住,一年中偶爾才過來住上幾日。只是我城中的居所實在不方便請你們住過去。”他的言語晦澀,我自然明白他的諸多不便之處。

能住在這依山伴水的世外居所已經讓我很知足,又怎會再去貪戀紅塵中的喧囂,況且我最想要的這邊並沒有。

才剛剛住定,寒冷的冬日便已來臨。這兒的生活著實辛苦,比起在尼姑庵時還要差一些。當她們忙不過來的時候,很多瑣事我便自己親手去做。即便忙碌,即便冬日的空氣既潮濕又陰冷,心情卻是真正輕松的。

只是源雲珠一向健康的身子居然禁不住南方的濕冷,才住下不到半個月已病倒在床榻上。幸虧嵇揚特意請來的郎中說她的病應是受了些風寒,加上水土不服所致,多休息幾日便無礙了。

還好她吃了藥之後,身體已在漸漸康覆,否則我真的要愧疚死。

嵇揚最終還是在安排好一切之後扔下我們去了嶺南,我料著那邊可能有什麽友人在等著他。他這個人也是漂泊慣了,性子是定不下了的。

好在秀荷姐弟兩個雖沈默,卻挺能幹的,倒也沒有讓我因源雲珠的病而過得很辛苦。

日子就這麽平淡的往前走著,源雲珠自病好之後便堅持每日鍛煉身體,我也被迫早起跟著她一招一式的練習。好動的秀清很快便加入了我們練習的隊伍,只有秀荷寧願在冷冷的屋子裏繡花,也不願跟我們一樣沐浴在暖陽中練拳,她始終認為女孩子學這個是在白費時間。

源雲珠的學習能力驚人,不多久便將吳儂軟語說得格外順溜。偶爾還自告奮勇的陪著秀清去集市,她的伶牙俐齒加上心思細密總是能花最少的錢買到最稱心的東西,連一向少語的秀荷對此也是誇讚不已。

開春過後我才認出這房子後面種著的那些稀稀朗朗的樹木居然都是些果樹,桃李梨桔等等,品類繁多。若不是其中有些開了花被我無意中看到之後,硬是拉著秀荷去一一辨認,不然還真認不出來。

得知這些之後我樂得連著幾天走起路來都是連蹦帶跳的,別提都興奮,仿佛真的回到了青春年少的十七八歲。可以坐在樹底下吃水果,是多麽享受的一件事。

嵇揚對我的舉動從不出語反駁,頂多是不屑的搖搖頭。如今的他在我面前的大多時候都是比較沈默的,當年在宮中我時常能見到他與拓跋勰聊得挺歡,還以為他很健談,原來他也只是跟志趣相投的人才比較聊得來。

我很享受現今無比輕松的日子,只有偶爾觸到脖子間掛著的那塊鷹形玉墜時,眼神便會控制不住向北方眺望,即使什麽也望不見,我還是會下意識的做著那個動作。

拓跋宏留給我的念想也就只剩下它了,那只丟掉的芙蓉石耳墜讓我黯然傷神許久,最後只得將餘下的一只小心翼翼的珍藏起來。不知為何我現在只要一遇到什麽事情,看到什麽樣的風景,第一個想到的總是他。

有時我也會暗諷自己這是何苦,當初在一起時那般執意抗拒,等分開後卻又無限思,這般生生的折磨自己何其可笑。他身邊向來不乏美人,也許早就把我給忘記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