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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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空船右側駕駛室裏,大約兩分鐘前。

黃少天眼睜睜看著他口袋裏的小方盒飛過操作臺,摔裂在玻璃上。在這命懸一線的時候,他還來得及在心裏大喊一聲“我去好不容易找回來的看起來像劇情物品的物品就這麽碎了!質量怎麽這麽不過關!”……連屏幕裏喻文州說了什麽都沒聽清楚。

下一秒,他的視線落在從盒子裏掉出的東西上,就再也移不開了。

那是兩根手指扣成圈那麽大的一顆透明圓珠,裏面似乎包裹著什麽東西,就像一塊圓滾滾的、人造的琥珀。黃少天見過這種珠子的制作方式,先把要保存的物品泡在某種藥水裏,然後一層層往上澆凝固劑,最後放到低溫風爐裏一頓猛吹,成品就是眼前這個樣子。

圓珠沿著控制臺一路下滾,越來越近。他看到珠子內部藏著一朵多瓣藍色小花,在他的家鄉,也是第一代實驗室所在的地方,荒野裏開著許多這個品種的野花,大部分都是紅的;小孩子們在野外玩的時候,會去找裏面難得一見的藍色異類,並且相信見到它的人都會有好運,許下的願望都會實現。

黃少天本能地一伸手,把掉下來的珠子接在了手心。碰到它冰涼光滑的表面時,黃少天忍不住顫抖了一下;這朵凝固在時間裏的、來自故鄉的花,徑直在他才找回沒多久的那些記憶中飛速下墜,一路破開人為的阻礙,沈進他最應當記住的那些歲月裏去……沈進一切的開始,他與他的命運相遇的地方。

畫面洶湧而來,最深處的記憶向他轟然洞開。

……

那是一個雨水充沛的初春。未經開發的原野上草木繁盛,比血袋顏色淺一點的紅色小花遍布大地,但實驗室裏的孩子們沒有心情欣賞這春天的景象,他們需要的只有想辦法讓自己活下去。

在屬於實驗室私產的這片自留地上,研究組舉行了一場針對新實驗品們的篩選測試。大約六十臺儀器環繞著荒地,制造出覆蓋整片區域的不均勻精神磁場,事先接受過藥物處理的孩子們被投放在負面磁場最集中的區域,他們得憑借自己的力量,在兩天之內走回到場地的邊緣去。這考驗的更多是這些實驗品的直覺,或者說天賦——他們必須分辨出磁場漸弱的方向,並且找出一條對精神和身體負擔較輕的路線,鑒於每個人的身體情況不同,磁場的影響因人而異,他們也無法互相參照,只能盡量尋找適合自己的方向。雖說四十八小時後儀器都將關閉,工作人員會來帶走那些沒有逃出去的人,但長時間處在負面磁場的壓迫下,就連這些年齡上才剛開始上學的孩子們都知道絕對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沒有僥幸的可能,這是一場關乎生死的測試。

黃少天被丟在一處低地裏,他掙紮著醒過來的時候,殘留的麻醉藥效甚至都還沒有完全消失。在前期肌體實驗裏他的反應非常出色,項目的負責人幾乎都很確定他能通過這次測試,即使選的不是磁場最弱的路線,憑借他被加強過的身體素質,撐到走出荒地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他自己倒不太清楚這件事。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走過了三分之二的距離,接著在夜幕降臨之前,他在小溪邊碰到了一個人。

那也是個男孩子,看起來比他可能稍微大一點,正坐在溪邊,用手勉強地捧起水洗臉。黃少天心裏十分納悶,心想他怎麽還有閑心打理自己的儀表呢,走近之後才發現,他是在洗掉臉上沾著的血跡。

“你受傷了嗎?”他情不自禁地問。

對方擡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隨著這個動作,一絲鮮血沿著他的眼角滑了下來。

這把黃少天嚇了一跳,但那個人不很在乎地伸手抹了抹,又繼續把手伸進水裏沖洗。黃少天隱約猜到,這個人可能接受的是不同於他肌體實驗的其他改造……說不定是腦子啊,器官啊什麽的。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沒事吧?”

“沒事。”對方這回終於開口了,他頭也不擡地說:“你還是早點上路吧,趁天黑之前還能找個睡覺的地方。”

“呃,我叫黃少天。”黃少天抓了抓頭發,“我覺得你的狀況不是很好啊,血都止不住,臉色也很糟,可惜我沒帶多餘的繃帶,倒是有一點麻醉藥,不過你可能也不想用那個。你難道今晚就要在這裏休息了嗎?這應該也不是什麽好地方吧。”

那個人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臉上仿佛寫著“這個人怎麽說了這麽一大串話”。

“我叫喻文州。”他說。

然後他也沒有進行更多交流的意思,從外衣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看了看,就站起身準備離開了。黃少天張了張嘴,正想說話,結果眼睜睜看著對方的身體搖晃兩下,一頭栽倒在地。

黃少天:“……”

他趕緊過去把這個叫喻文州的人翻了過來。對方看上去情況相當不妙,雖然沒有繼續哪裏冒血什麽的,但是呼吸和心跳都格外微弱,已經進入了負面磁場下比較糟糕的狀態,再不處理的話說不定就醒不過來了。他剛想把他扛著繼續走,忽然意識到自己選的方向不見得對他也有效,頓時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這時候黃少天瞄到他掉在一邊的盒子,撿起來看了看,發現裏面是個不停顫動的小指針。無論怎麽旋轉盒子,指針都指向一個方向,而且那裏明顯不是北方。他猜測這東西有可能是喻文州自己做出來的,能夠用於檢測自身適合的磁場路線,雖然還不是很確定,但總比沒有強——他背起對方,按照指針的方向,走進了愈加黯淡的夕陽裏。

天色徹底黑下去之後,黃少天放下這個人,找了個背風的地方休息。他本以為自己會沒法在這個環境下睡著,但事實剛好相反,他一覺睡到了天亮。醒來的時候,他正好看到旁邊的喻文州也剛剛睜開眼睛。

“你醒了啊。”他挺高興地說,“你的臉色看著好多了,那個指針果然是對的!”

喻文州茫然了那麽幾秒,立刻摸著口袋找那個指針,看得黃少天差點笑出聲來,趕緊把手邊的指針扔給他。喻文州低下頭,調試了幾下,然後表情覆雜地看著他:“你現在……不感覺難受嗎?”

“哦哦,你看出來我是按照你的路線走的?”黃少天擺了擺手,“沒什麽哈哈哈哈,我身體還滿好的,這點問題不算什麽啦!其實我覺得現在都快到邊上了,估計很快就能走出去了吧。”

“謝謝。”喻文州說。

黃少天一楞:“啊?”

“謝謝你救了我。”喻文州重覆道,“我知道這對你的負擔也不輕。”

“沒關系啦,我總不能看著你死在那兒吧。”黃少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腿腳,“行了,我們走吧。”

“我們?”喻文州也站了起來,“我們還是分開走吧,你應該去走你自己的路線。”

“我往這邊走。”黃少天伸手一指,“你呢?”

喻文州看了看指針:“……也是這邊。”

“那就一起走吧!”黃少天高高興興地說。

其實他最適合的路線並不是這裏,但是他昨晚入睡前記住了指針最後的方向,於是幹脆就假裝自己也是一路的。他有點放心不下這個看起來血條挺薄的家夥,實在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扛著走了那麽久的人倒在終點前。

喻文州默默地點了點頭,正想邁出步伐,黃少天忽然大喊一聲:“停!”

他下意識地停在了原地,看著黃少天彎腰從他鞋尖前面撿起一朵藍色的小花來,興高采烈地遞到他面前。

“你看這個,”黃少天捧著那朵花說,“這是好運氣的象征啊!我們肯定可以順利走出去,嗯說不定以後也能順利活下去……那估計得要很好的運氣才行。”

“它很少見嗎?”喻文州不解道。

“特別稀奇!都說撿到會有好運氣,許下的願望也可以實現——”黃少天用力點頭,“我想想,許個什麽願望好呢?就希望能離開這裏吧……離開這個場地,離開那些討厭的實驗……希望有一天能從實驗室裏逃出去!”

他在那裏高興了一會兒,然後發現喻文州沒說話:“餵餵,機會難得你也許個願吧,不要浪費這個運氣嘛!”

“我的願望嗎?”喻文州歪著頭說,“我沒什麽願望啊。”

“哎呀,你總有想要的東西吧。”黃少天順手把小花放進了喻文州手裏,“哪怕現在想一個呢?”

喻文州遲疑了一下,然後對他笑了笑。這是他們相遇以來,黃少天在他臉上看到的第一個笑容。

“那麽,”他說,“我就希望你的願望可以實現吧。”

……

黃少天捂著額頭,因為這些記憶的湧現後退了一步,眼前閃過無數畫面,最終定格在那朵藍色的小花上。過了這麽多年,兩個孩子都已經長成如今的大人,可它還是當年的模樣,一如在晨曦中他交給對方時那麽美。

兩側飛船分離的倒計時還在跳動,他意識到現實中的時間只過了一秒或兩秒,然後他看見屏幕上喻文州對他說:“再見了,少天。”

信號中斷了。

黃少天幾乎立刻做出了決定。他把操縱桿一下推到盡頭,艙室裏頓時亮起了藍色指示燈,機械音提醒到:“註意,即將進入遠程操控模式,請註意拿好控制器,不要在飛船外部停留過久時間……”

他拔起那個紙巾盒大小的控制器,連接其上的線路紛紛斷裂,讓他感覺自己好像剛剛從土裏拔了一只蘿蔔。然後他抱著控制器沖出駕駛室,跑過短短的船內通道,在那扇連接左右兩側飛船的門關閉之前一個飛撲,連滾帶爬地跳到了左半側的走廊上。

大門在劇烈震動中合上,右側的飛船大概已經分離出去。黃少天隨即驚恐地發現通道後方已經成了一片火海,那些藥劑和機械正在壯烈地燃燒,裹著濃煙和電光向他的方向卷來。

他不得不沿著通道奪命狂奔,期間還用控制器操縱右半邊的飛船躲開了一次攻擊。在他從強烈的失重感中意識到這一側的飛船正在墜落時,他用平生最快的操作速度調動右半邊飛船一個俯沖,和這一側並排飛行,然後他借著沖到盡頭的勢頭,用肩膀撞開了沒關好的駕駛室門。

喻文州聞聲回過頭,在他的臉上,黃少天見到了萬分精彩、難以置信的表情。

光是這個就值回票價了,他想。

下一秒,他已經撲過去拉起操縱桿,暫時止住了飛船的墜落。緊急逃生門應聲彈開,他攔腰抱住喻文州,縱身一躍,從燃燒的飛船上跳了下去。

這一系列變故就在轉瞬之間,輪椅少女剛剛傳達了對這浮空船進行攻擊的指令,他們立刻在監控屏幕上看到兩側飛船分離,繼而一同疾墜,然後兩個人就從火焰裏跳了出來。

黃少天在空中死命拉住控制器的手柄,在右半邊飛船減速後和左邊勉強保持平行的一瞬間,他和喻文州險而又險落在了右邊的船頂上。由於角度掌握的不是很好,他差不多臉先著地,撞得他眼冒金星,都不知道牙掉了沒。

喻文州已經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率先從打開的逃生門鉆進駕駛室,回手把黃少天也拉了進來。隨著駕駛者的回歸,飛船重新調回到獨立飛行模式,隨著指揮旋轉著攀升,和左半邊已經化作一團火焰的飛船擦身而過。

眼看喻文州已經控制了飛船,黃少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艙內監控屏幕,果然正看到了飛船墜入基地的一幕。就如同燃燒著天火的流星撞擊地面,隨著一陣爆炸,基地頂端的防護在沖擊中破碎,被飛船砸出了一個大洞。

黃少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幹得好!早就想來這麽一下了!”

幾秒鐘後,被砸的四號倉庫裏冒出一絲電光,隨即瞬間變成了沖天的火焰。接連不斷的爆炸從中響起,基地從這裏開始變成了一片火海。

黃少天:“……”

他用驚悚的眼神看著喻文州:“你到底幹了什麽?”

“不關我的事。”喻文州已經完全從剛才的變故裏鎮定了下來,“只是那個倉庫剛好易燃易爆吧。”

黃少天:“……”鬼才相信不關你的事呢!

源自實驗室的監控屏幕不斷閃現錯誤信號,顯然實驗室也被基地的大火波及了。期間他們甚至看到了控制中心裏的畫面,還有輪椅少女尖叫著在走廊上躲避爆炸的場景,然後信號徹底消失,只剩下一個攝錄外界的鏡頭還在通常運轉著。

喻文州駕著半邊飛船升到地下城的穹頂,及時沖進了通往地面世界的出口。最後一刻,黃少天調轉鏡頭向下,望向他今生都無法忘記的這座地下城——在這樣的高度下,那個占地廣闊的基地也顯得沒那麽大了,更別提下面的實驗室,只有升騰的火焰仍然無比清晰。

那是地底下的火,一場人造的輝煌。

……那是他們的告別。

基地的大火發生不過幾分鐘,因為應急而關閉的通道口就在他們身後合上,而過了幾十秒,他們也終於回到了地面世界。眼下時間正是後半夜,出口又在一片荒地中間,漆黑的天幕就和地下城中一樣罩在他們的頭頂,不過他們已經看到了真正的星星。

他們沿著一個方向又飛了很久,確認不會被任何東西跟上來之後,讓浮空船降落在了一片林間空地。

黃少天疲憊地爬出艙門,坐在了蓋滿針葉的泥土裏。在他身後,喻文州也走了出來,飛船機械的轟鳴聲緩緩歸於寂靜,燈光逐漸熄滅,最後只剩下艙門側面的一塊指示燈。它發出微弱溫暖的橙紅色光線,照在兩個精疲力盡的人身上。

“所以,”黃少天說,“我們還是逃出來了。”

“多虧了你。”喻文州笑了笑。

“是啊,多虧了機智的我。”黃少天點頭。

然後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咆哮道:“是啊你還知道!如果我稍微慢一步你是不是就已經燒得外脆裏嫩了啊!騙我很有意思嗎,當救世主很有意思嗎,你是不是還覺得這麽做特別聰明特別機智特別完美無缺,啊?”

喻文州:“……”

一群鳥被他嚇得從夜間的樹林裏劈裏啪啦地飛走了。

“你都想起來了?”他問。

“是啊。”黃少天沒好氣地說,“關於你的一切我都想起來了,包括我們第一次見面,我是說,真正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全都想起來才知道,你簡直是把我的記憶當成橡皮泥在捏啊。”

“可能是清洗的次數多了點……”喻文州歉然道。

“我現在大概知道了,你是為了救我吧?”黃少天翻了個白眼,“只是我還不明白,我怎麽會忘掉我們第一次見面的事情?”

“你大概不清楚。”喻文州解釋道,“在我們走出場地的時候,我被改造產生的能力第一次激發了,不受控制地洗掉了你對我的記憶。因為這件事,我從器官實驗組被調進了腦域研究組,得到了索克薩爾的代號……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黃少天半天沒說出話來,感覺命運實在對他們開了個大大的玩笑。

“那輪椅阿姨呢?”他又問,“當時是你叫她來喚醒我的記憶的嗎?”

“我只打算讓她喚起一小點記憶,這也是為什麽我要給你那顆藥。”喻文州說,“然後我本來打算把它解釋成虛假的記憶,等到走出地下城之後再向你解釋,沒想到你自己想起了更多的部分。”

“豈止更多,幾乎全都想起來了。”黃少天吐了口氣,“你在那些記憶裏真是相當的可怕啊,完全就是個壞人擔當。”

“所以我不清楚你到底想起多少,也沒法辯解什麽,幹脆將錯就錯。”

黃少天又感覺想揍人了:“然後你就誤導我,讓我覺得你是真正的反派?”

“這也是不得已的下策。”喻文州無奈地說,“按照我的計劃,無論是這批藥劑還是基地與實驗室,都必須進行破壞,必要的時候我可能會親自確保這一點……如果形勢需要你單獨逃出去,我覺得保持這種認知不是壞事。”

“嗯?”黃少天可沒被他繞暈,“你是說,假如你需要犧牲自己,你覺得你在我心中是大混蛋的形象對我來說會好受一點咯?”

喻文州:“……”

“我告訴你吧,絕對不會!”黃少天一拍船艙蓋,怒氣沖沖地說,“我遲早都會想起來的,再說就憑現在那些記憶,我仔細想想也會明白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了,你想讓我剩下的時間都背著這份沈得要死的債嗎?再說了,當年我千辛萬苦救了你一命,又不是為了讓你這時候玩自爆的!”

喻文州頓了頓,問道:“你到底是怎麽想起來的?”

“就是這個。”黃少天從兜裏摸了摸,發現那顆珠子還在,於是遞給了他。喻文州的表情一瞬間顯得非常懷念:“原來你找到了這個。”

“不要岔開話題!”黃少天繼續逼問道,“這麽說來,你從最一開始——我剛進地下城的時候——就已經認出我了?然後還一直裝不認識,演技不錯嘛。”

“是這樣。”喻文州攤手,“你現在肯定感覺很郁悶,我建議你揍我一頓試試。”

黃少天:“……”

他從地上跳起來,一拳朝他打去。喻文州靠在那裏,完全沒有要躲的意思,黃少天的拳頭在最後轉了個彎,砰地砸在船壁上。

“看什麽看。”他不爽地對喻文州說,“這是船咚。”

喻文州:“……………………”

下一秒黃少天抓著他的肩膀把他拉得倒了下去,兩人在泥土裏滾了兩圈,直到他們的臉上頭發裏都是枯葉和松針,黃少天才罷手。喻文州躺在那裏,顯然還沒從這個突然襲擊中回過神來。

“直到現在還說謊可不太好。”黃少天直起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仔細想了想,這兩天中間,你起碼有三次是準備自我犧牲搞死實驗室的……你一開始就想這麽做,對吧?就算不只是為了那批藍雨,你也會回去實驗室。”

“不止如此。”喻文州仰視他,“那個被我折斷的數據盤還在嗎?”

黃少天一楞,摸了摸口袋:“等等,你猜到我要去翻垃圾桶?那個裏面是什麽,難道是反轉制劑的配方?”

“猜對了。”喻文州笑了笑,“我除了想破壞實驗室,還想拿到這份資料,兩件事都很重要。我並不是想自我犧牲,但是如果這是達成目標的必要條件,我也會……在謹慎考慮之後再做出選擇的。”

“你想搗毀邪惡巢穴,還想救人。”黃少天撇嘴,“我看你本來就是想做好事不留名嘛。所以你當初雇殺手來做這個任務,也是為了一樣的目的?”

“我在基地潛伏了很久,主要是沖著實驗室來的。”喻文州點頭,“除此之外,我需要一個人把藍雨的配方送出去。”

“好吧,好吧……”黃少天啪嗒一下在他旁邊倒了下去,“雖然過程比較糟糕,但是結果總算還是達成了目標,是吧?”

“已經比我預想的還好了。”喻文州說。

他們在那靜靜地躺了一會。

“我是說,這個感覺有點奇怪。”黃少天咕噥道,“兩天前我還覺得你是個相見恨晚的陌生人,現在一下子變成了認識的人,還是那種特別糾結的老熟人,搞得人很難適應啊。”

“你可以把這些再忘掉,我們重新認識一下……”

“想都別想!”黃少天差點蹦起來,“門都沒有!你敢再給我洗一次腦試試!”

“開玩笑的。”喻文州輕咳一聲,“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了。”

黃少天想了想:“說到以後……以後你有什麽打算嗎?”

“我不知道,沒仔細思考過。”喻文州無所謂地說,“可能去學院裏拿一個生化學位,或者留校任教,或者去正規的實驗室,以後進行藥品開發和腦域研究,利用職務之便來治療那些被藍雨改造過的人吧。”

“……你這還叫沒仔細思考過?”

喻文州笑了起來。“這是以前的粗略想法,”他說,“現在的話,我比較想和你在一起。”

黃少天心跳慢了一拍,條件反射道:“你瞎說什麽心裏話啊!”

喻文州:“……”

“不過我也得修改我的職業規劃了。”黃少天用手背蹭了蹭臉頰,“有了反轉配方,我也想盡量幫那些以前的實驗品脫離他們不想要的生活。沒了實驗室,總不能失去生活目標吧。”

“看來我們達成了一致。”喻文州總結。

“更重要的是我得跟住你這個危險分子,免得你到處去坑別人。”黃少天義正言辭地說,“先說好,我踢掉目前的工作之後,你可得賺錢給我發工資。”

“對我這麽有信心?”喻文州笑道,“那我看來必須要努力了。”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黃少天停了停,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你發布任務的時候,在那些備選裏挑中了我,這總不是巧合吧?你當時就不怕我這個不穩定因素破壞你的計劃?”

“你一直都在破壞我的計劃。”喻文州嘆氣,“你還記得嗎,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你本應該在看了我的留言紙條後,帶著藍雨的配方從消防通道離開實驗室。那樣就沒有之後的事情了。”

黃少天感覺背後寒氣直冒:“那你不就死定了?”

“別小看我啊,我也不是沒有計劃過逃生方式。”喻文州挑了挑眉毛,“當然,那些方案不一定成功,所以我陷在裏面的可能性也不小。如果最壞的狀況發生,我會處理掉我自己的腦子,不會讓他們拿去研究。”

“所以說,”黃少天慢慢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麽東西,“你在冒著必死的決心去做這件事的時候,仍然把我引到了地下城裏,即使我什麽都不記得,在最後的一次機會裏……”

“是的,”喻文州打斷了他的話,“我想再見你一面。”

他們沈默了一會。林地間安安靜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不妙,黃少天心想,就算在實驗裏的時候,心跳好像也沒這麽快過。

他此刻有種沖動,十分想把旁邊躺著的那個家夥拽起來,用在病房裏餵藥的方式原封不動地回敬過去。不過他思考了半天,又覺得這可能不是個好主意,再說他們今後在一起的時間還長,總可以觀察一下再慢慢來……

“你在想什麽?”喻文州問。

黃少天回過神來,發現旁邊的人正撐起身體,俯身看向他的眼睛。長夜已經走到盡頭,在漸漸亮起的天光中,他幾乎能看到對方眼中他自己的倒影。

“沒關系,”喻文州笑了笑,“我已經看到了。”

他低下頭來吻了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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