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第一次和第二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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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日游行仍在繼續。在局勢緊張的時期難得可以放松一次,盡管漂浮的照明組已經從白晝模式切換到了星光燦爛的夜空,許多人還是沈浸在狂歡的氣氛裏,準備縱情歌舞,徹夜不眠。從外城的高處看去,中央基地默不作聲矗立在黑暗中,完全看不出來裏面剛剛經歷了一場底朝天的大亂。

造成大亂的兩個罪魁禍首互相攙扶,搖搖晃晃地來到一家不需身份登記的旅館門口,他們的行為放在平時可能挺可疑,但混在眾多酒後失態的家夥們中間就一點都不顯眼了。黃少天在機器上劃了不知道哪來的抵用券,面前的通道裏咚地掉下來一座電梯盒,他們站上去之後,電梯慢吞吞地斜著升了起來,直接把他們吊到了訂好的房間前面。

黃少天進門先四下檢查,確認沒有監視或監聽,用最後力氣把所有燈都關掉,然後就倒在床上不動了。

喻文州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隱約聞到一絲血腥味。他摸索著走過來:“你受傷了?”

“還行,”黃少天氣若游絲道,“就是疼,太特麽疼了。”

他在實驗室的戰鬥裏就挨了幾下擦傷,最後通道裏又硬抗了一次撞擊,逃出來的時候靠著一口氣支撐,現在暫時安全下來,簡直一根手指都沒法挪動。這時他感覺床邊一沈,喻文州俯下身來,伸手貼在他側臉上,緩緩用指尖確認他的五官。

黃少天一時間大腦停轉:“那個,我沒被掉包……”

喻文州不答,用食指按著他的雙唇摩擦一圈,微微用力,向裏探了進去。黃少天嚇得連怒斥“你想幹啥”都忘了,還好對方很快收回了手指,在窗外人造星光的照耀下,他眼睜睜看著喻文州把指尖放在唇邊嘗了嘗。

黃少天:“……”

“你用了短效止痛劑?”喻文州問。

“沒有啊!”黃少天下意識否認道。這是他在訓練期間的習慣,短效止痛劑對於任何醫護人員來說都是非常不被鼓勵的,因為短暫的麻醉狀態非但不利於傷口的愈合,就連往後的疼痛折磨也只會變得更嚴重——這東西只能救急,用多了誰也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麽事。

他默默咽了一下唾沫,還能感覺到口腔裏殘留的那種十分獨特、像是柑橘混合著肥皂水的藥劑味,心道這回算是被抓了個現行。

“……是用了一點。”他承認,“所以現在基本動不了,有什麽事等會再說唄。”

“你帶藥了吧。”喻文州說,“我給你簡單處理一下傷口。”

不等對方提出什麽異議,喻文州就扯開了他的鬥篷。剛從河裏爬出來,他們裏面的衣服都濕透了,光靠摸也弄不清到底流了多少血,喻文州只能慢慢把襯衣從他的腰上掀起,幾乎都能感到血和織物黏在一起的阻力。

“疼了你就說一聲。”他的動作十分小心。

黃少天:“啊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反正一直都很疼啊!”

“……”真是無時無刻不在破壞傳說中堅韌不拔、冷酷無情殺手的形象。

“逗你玩啦。”黃少天說,“其實沒那麽疼,你隨便脫。”

喻文州:“……”

不管對方多喜歡隨口亂說,他確信這句話絕對不是真的。

黃少天身上攜帶著遠比外表看上去更豐富的危險物品,在他的低聲指導下,喻文州卸下來三把槍,幾個連在一起的金屬方塊,一柄又細又長、柔軟的冷兵器(估計還很鋒利),封得嚴嚴實實的數據傳送器,以及數不清也摸不出具體是什麽的小東西。他用小刀割開對方背部的襯衣,摸到一圈被系緊的布條,看樣子傷口也經過了一點緊急包紮。

“先消下毒,用那個藍盒子裏的,加點水攪開。”黃少天努力把臉從枕頭裏挪出來,“然後應急繃帶是紅色標簽……哦我忘了你看不見,拿過來給我看一下吧。”

喻文州攏起那些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除掉上面的密封包裹,放到黃少天旁邊。後者艱難地挪出一只手來,抓著他的手,把他的手指壓到那些盒子上。

“這個是消毒劑。”黃少天握著對方冷得像冰的手指,“弄點過濾水,普通的就行。”

喻文州點頭,摸索著進了浴室,拿了洗手臺上的一次性杯子盛水。黃少天拆開兩粒膠囊,把裏面的粉末倒進水裏,沒過幾下,杯子裏就盛滿了氣味刺鼻的黏稠膏體。

“我看不見你的傷口到底在哪裏。”喻文州接過杯子。

“你從……腰旁邊開始找,”黃少天也沒什麽更好的辦法,“空手,差不多摸到了我再告訴你上藥。”

喻文州於是往後退了退,坐在床邊,估摸著差不多是腰的地方,伸手一摸。

有點軟,挺有彈性的。

黃少天:“……”

喻文州:“……”

黃少天:“你覺得……那個是腰嗎?”

喻文州:“……”

“講真,你閉著眼睛都能知道實驗室裏的制冷管道怎麽走,我只是一個正常體型的成年男人,應該更好記才對。”黃少天憂慮道。

“實驗室地形我做了不少準備,”喻文州實話實說,“而你的身體我現在不怎麽熟悉。”

“……”黃少天感覺他們的對話有點奇怪,“你再把手往上移……再一點……好了差不多就這裏,現在開始往左邊挪。”

喻文州聽著他的指揮,用手指緩慢地去感受那光滑溫暖的皮膚。他很快就摸到了傷口的邊緣,那裏微微濕潤,滲著鮮血特有的黏膩感,等到往更中間的區域塗藥時,對方的肌肉很明顯地在他的碰觸下繃緊了,可見痛得著實不輕。即使動作已經盡量放輕,他仍有種正在裸露的血肉上面翻攪的感覺,幾乎無暇去計算對方的傷口到底有多少。

黃少天喘了幾口氣,沙啞著嗓子說:“聊聊天吧,喻文州。你真名到底叫不叫這個?”

“我的名字就是這個。”喻文州說,他知道這是被放大的錯覺,可他還是感覺雙手仿佛沾滿了他的血,“你沒力氣就別說話了。”

“啊哈哈哈,”黃少天來了精神,“我從來不會沒力氣說話的,放心吧!”

喻文州:“……”

“隨便說點什麽都行,還是挺疼的,”黃少天又說,“分散一下註意力唄。”

“說點什麽啊。”喻文州思考了一下,他沒有太多閑聊的經驗,“你可能已經猜到了,你的任務是我發布的。”

“是有點猜想啦,”黃少天說,“不過我還沒搞懂你為什麽要殺你自己。”

“那只是用來控制你在實驗室裏面的行動模式而已。”

黃少天撇了撇嘴:“你還挺有信心啊,萬一我真把你殺了怎麽辦?”

“那就算我倒黴吧。”喻文州笑了起來,“而且我看你也很有準備,沒看錯的話,你針對這一部分進行了機械催眠?”

“是啊,果然瞞不過你。”黃少天說,“不過‘索克薩爾’的秘密也沒多少人知道,這你大可不必擔心。話說回來,你認識魏琛?”

“以前見過。”喻文州一筆帶過,“現在還有點聯系,我知道他曾經在第一代實驗室工作過,但在‘藍雨’剛剛引起註意,實驗品還沒有引進的時候他就離開了。”

“我看到你留那張字條的時候也很吃驚。”黃少天點頭,“劇情……我是說命運真夠奇妙,我們每個人都和這件事有關系。”

“確實如此。”喻文州輕按他傷口附近的皮膚,“你身上也有實驗室留下來的痕跡。”

“一點改造,不太嚴重,那個時候我還小。”既然話都說開了,黃少天也不再回避這個話題,“我是最開始的一批。關於‘藍雨’的論文發表後,實驗室遭到了第一次打擊,那時候我就逃出來了。後來我遇見了魏老大,他原本是裏面的研究員,當他發現實驗室的項目已經向著人體試驗發展的時候,他就想要阻止這件事——沒完全成功,總之實驗室的一部分核心脫離原本的庇護勢力,跑到別的地方另起爐竈。”

“後來實驗室秘密搬遷到聯盟區域裏的時候,我在裏面做過實習生。”喻文州說,“然後發生了一些事情,我被卷進參與核心實驗,那一批樣品只有我活了下來,表面來看實驗徹底失敗。但我被改造的能力逐漸覆蘇,直到我逃出來的時候,他們可能才意識到我的實驗其實成功了。”

“這回就明白了。”黃少天恍然,“後來第二代實驗室又被掀鍋了?”

“帶著這種惹麻煩的技術,不被人覬覦就怪了。”喻文州苦笑,“查明他們最後的落腳點後,我借著改造後的能力,開始為將軍工作,以便查明地下實驗室的底細——這是為了找到‘藍雨’。它一直在實驗室的人體改造中被廣泛使用,那些逃出生天,卻沒被改造成功的實驗品們,永遠沒法擺脫它的陰影。除非找到‘藍雨’的原始配方。”

“等等,”黃少天一驚,“你的眼睛,難道是被藍雨刺激成這樣的?”

“是。”喻文州說,“我太久沒有接觸過這東西,根本承受不了它的效果。不過這個副作用有時效,撐過去就會好。”

“那還差不多。”黃少天松了一口氣,“現在你也拿到藍雨的配方了,接下來要怎麽辦?”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喻文州把杯子放到一邊,“藥差不多塗完了,至少我沒摸出哪還有別的傷口。”

“哦哦,技術不錯啊!”黃少天推了推帶紅色標簽的瓶子,“你給我上一下緊急繃帶吧,左右搖一搖,對著噴就行。”

喻文州接過瓶子,搖了兩下,黃少天忽然又抓住了他的手臂。

“這個挺疼的。”他咳嗽了一聲,“等下我要是慘叫,你趕緊把我打昏啊。”

喻文州皺眉,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額頭上都是冷汗,顯然剛才上藥的過程也絕不輕松。相比之下,完全可以想象這個繃帶有多刺激了。

“別怕。”他說。

他毫不猶豫按下噴管,一叢水霧從瓶子裏散出,沾上人體皮膚的瞬間立刻凝結,形成一層柔軟的隔離。

幾乎在黃少天控制不住痛呼出聲的一瞬間,喻文州就從後面抱住他,緊緊捂住了他的嘴。他們倒在寬大簡陋的床上,黃少天在席卷而來的劇烈疼痛中無意識地顫抖,喻文州竭力收緊手臂,把他壓在自己的懷抱裏。在不太清醒的時候,黃少天簡直要把他的手腕捏斷,兩個人在床上翻來覆去,彼此都好像忘了自己在哪裏,對方又是誰——窗外的星光只能隱約照亮他們的輪廓,空氣中充斥著血腥味、消毒液的氣味還有旅館房間那種清潔劑的檸檬香,汗水和血浸濕了床單,一切痛苦的、灼熱的、掙紮的和悄然盛開的東西都在黑暗中寂靜無聲地過去了。

喻文州感覺緊貼著的軀體終於放松下來。他活動了一下像是被門夾過的手腕,松開手,輕輕撫摸對方的頭發。

黃少天的呼吸起伏逐漸變得平緩,在他的懷抱裏睡著了。

喻文州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有點口渴。這是種挺奇妙的體驗,以前他從睡夢中蘇醒,首先會看到全新的世界,看到漂浮在空氣中的一切細節,據此推斷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可在視覺完全被剝奪的現在,他只能被動地接受其餘感官給他帶來的東西。

他聽到排氣扇嗡嗡作響,這種噪音是壓倒性的,剩下的聲音充其量只是在中間躲躲藏藏,偶爾才會從水面上露出一角。不過他仍能聽到一墻之隔傳來的水聲,以及慣於悄無聲息移動的腳步套上塑料拖鞋之後發出的細微輕響。房間裏血腥和消毒液的氣味差不多已經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浴液散發出來的果香,水汽仿佛一顆一顆凝結在濕潤的空氣裏,隨時都會滴落在手背上。

他摸索一下蓋在身上的毯子,從床上坐起來。浴室裏的水聲停下了,伴隨推拉門撞上墻壁的悶響,黃少天的聲音輕快道:“你醒了?”

喻文州點點頭。“現在是什麽時候?”他問,“基地有沒有傳出搜捕令之類的?”

“早上九點半。”黃少天走過來,“天已經亮了……嗯這鬼地方也沒有什麽天亮的感覺,簡直就是有人拿排探照燈沖著地面直接照啊,不能更假!基地沒有反應,地下城也沒戒嚴,他們可能正為倒黴的將軍焦頭爛額呢。希望他們能找到順利進去中樞的辦法,我留了個明顯的提示,天花板上可是有個大洞。”

盡管看不到,喻文州還是很容易想象對方在說這些話時生動的表情。

“所以你的眼睛什麽時候才能恢覆?”黃少天問。

“不確定,四天左右吧。”喻文州說,“這個版本的藍雨似乎又被改進了。”

“啊,那群混蛋。”黃少天砰地一下合上櫃門,“我們得換個地方,雖然不登記身份證明,這裏也不是絕對安全。”

喻文州點頭:“現在就走?”

“不著急,你得收拾一下自己,”黃少天抓起他的手,“現在這麽出門就算不被基地的人註意,巡警也會把我們抓去問話的。”

借著對方的攙扶,喻文州從床邊站了起來,試著走了幾步,感覺倒沒有明顯的不適應:“可能得麻煩你去買點替換的衣服了。”

黃少天拉著他向前走:“這個我已經搞定啦,但你總不能就直接換吧?除了血和灰,你身上搞不好還有基地裏的藥物殘留。”

喻文州感到腳下傳來輕輕的啪嚓一聲,像是踩到了積水。“這是浴室?”

“對對,”黃少天說,“快洗洗吧,抓緊時間。”

喻文州等了幾秒,沒有聽到對方從浴室裏出去的聲音。

“我自己來就行了。”他不得不說。

“別開玩笑了,你要是滑倒在浴缸裏,後續處理得花多少時間啊,這點帳總算得清楚吧?”黃少天不由分說地過來扯他的上衣,“不要客氣,我動作很快的!”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事?”喻文州正色道,“曾經在實驗室裏,我很大一部分時間裏眼睛都綁著繃帶,在看不見的情況下處理私務早就習慣了——”

他突然腳下一滑,站立不穩往後跌去。黃少天憑借出眾的反應力抓住了他,可惜浴室裏到處都是水,他非但沒能拉住對方,自己也嗖地摔倒在了地面上。

喻文州:“……”

黃少天:“……”

喻文州:“——但是實驗室的洗浴間防滑標準都是經過檢驗的。”

“得了,我看你還是別掙紮了,”黃少天鼓起臉,“這樣咱們都方便點。”

兩個人憂郁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喻文州默默脫掉上衣,開始解腰帶,剛把拉鏈拉開,就感覺一根手指伸過來,勾住了他四角褲的邊緣。

喻文州:“……這個就不用了。”

“啊,哦。”黃少天結巴了兩聲,飛快松開手,“抓錯地方了,我現在去開花灑……”

喻文州只感覺一蓬熱水當頭澆下,頭發全都糊在了眼睛上。

“唉水有點大,你往旁邊躲躲。”黃少天伸手幫他撥開沾濕的頭發,弄完才想起他其實也不會被擋住視線。他扭了幾下閥門,感覺溫度調的差不多了,於是把洗發水瓶子塞進喻文州手裏,自己倒了點浴液,嘩啦啦搓出一大堆泡沫來。

喻文州動作很快地洗頭發,任由對方在後面擦洗自己肩膀上的血跡。他還在思考實驗室的事情,隔了一會,他問:“你離開的時候註意教授了嗎?”

“什麽?”黃少天脫口而出,“你身材挺很不錯嘛。”

喻文州:“……”

“……啊,”黃少天裝作剛剛什麽都沒說,“沒太註意,當時亂死了,我可能踩了他幾腳吧,誰知道呢。你怎麽忽然想起他?”

“我擔心他可能沒死。”喻文州搖頭,“那時候我已經基本喪失視力,可能打偏了。”

黃少天問:“你瞄準的是哪裏?”

“頭。”喻文州說,“距離很近,但我不太放心。”

“恐怕你沒瞄準。”黃少天也嚴肅起來,“我跳下去那一瞬間看到你開槍了,但是他的頭還挺完整的,不像是被吹飛了的樣子。”

“那就不太妙了。”喻文州匆匆在熱水下面沖了沖,“藍雨的數據全部都是從他那裏拿來的,如果他還有行動力的話,一旦我們想要解析,他很可能會發現不對。”

黃少天抓起花灑頭搖了搖:“就不能先逃出這裏再研究嗎?這地方太鬧心了,幹什麽都特別煩躁,裏面得有多少焦慮癥患者啊,也不知道給不給補貼。”

“必須要看看數據裏面的內容,如果有什麽問題,下次再想混進地下城就不容易了。”喻文州後退一步,“先離開這裏,再登錄數據試試看。”

黃少天把一大塊浴巾兜頭蓋在了他身上。

兩個人折騰半天,總算把衣服換好,劃卡退掉預付的定金,從吊籃電梯離開了這家旅館。黃少天去租了一輛地面車,把喻文州塞進後座,路過修理店順便買了兩臺手提電腦。

他把車停進一條小巷,鉆進後座來拆盒子。喻文州被他擠到一邊,無奈道:“買這麽多幹什麽?”

“留個備用嘛,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麽陷阱。”黃少天設置了一下新電腦,摸出那個數據傳輸器插在上面,“讓我看看啊……文件加密過?”

“是什麽樣的加密?”喻文州問。

黃少天給他描述了一下,後者說:“這種方法我見過,照我說的一步一步來。”

用他提供的方法,文件很快就被打開了。黃少天邊翻邊說:“藍雨的資料確實在裏面,還有個備份文件,此外有些別的……我看看啊……”

喻文州聽到備份文件的時候一怔,似乎想起了什麽,但那個警兆一閃而逝,他沒來得及抓住。黃少天絮絮叨叨地繼續道:“還有送貨單,挺會做生意的嘛,還賣藥——哎喲臥槽,這是什麽!麻煩大了!”

“麻煩大了!”喻文州幾乎在同一時間脫口而出,他猛地一推黃少天,把他推得掉出了車外,“快開車,離開現在的位置!趕快!”

他終於想起了在哪裏見過那種備份文件了。

黃少天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短短時間裏培養出的默契讓他毫不猶豫跳進駕駛位,一踩油門開出小巷,疾速駛上了河邊的公路。

在他們身後,一道帶著雷雨後泥土氣味的強光直墜下來,在他們幾秒鐘前還待著的地方擊出一個深深的大坑。

地下城遍布四周的監測系統同時被觸動,尖銳的警報音響徹這個街區,數不清的街道警衛機器人從四面八方圍繞過來。黃少天已經駕著車沖上了公路,離開了這片區域,但那陣嘈雜的喧嘩仍然沒有被完全拋在後面。

“這特麽是怎麽回事?”他把油門直踩到底,百忙之中回頭看了一眼,“我們的位置被發現了嗎……那也不用搞出這種陣仗吧,還以為誰要渡劫了呢,逗我嗎,在這種地下老鼠洞裏?”

喻文州問:“是電磁武器?”

“應該是,而且還是自動定位。”黃少天七拐八拐,但還是不敢開下公路,如果到了更覆雜的地形上,連現在的逃脫速度都沒法保證了。“從天上的懸浮碟裏打出來的,它現在正CD呢,再來一下我們都得掛了!”

剛剛轟出那雷光的東西只有差不多一張寫字臺大小,它的形狀很像上個年代虛構作品裏外星人的飛行器,四周薄、中間鼓起的金屬圓盤邊有許多閃著光的三角形窗口,需要攻擊的時候它們會滑動到一起,將腹部的炮口翻轉打開。黃少天在跑這趟任務之前對地下城有過詳盡的研究,這種設備是地下城裏的高級執法者,憑借發布給它們的定位命令進行攻擊,受到技術所限,追蹤的是信號而不是固定目標。

“是不是數據傳輸器的問題?”黃少天一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到旁邊去抓電腦,“它肯定是接收到了信號,就在我們開始讀裏面的數據開始……”

喻文州比他更快一步,把前座的電腦拉到了後面。他摸索著拔掉連在上面的數據傳輸器,兩手分別握著屏幕和鍵盤,反方向用力一扳,頓時響起了令程序員牙酸的哢嚓一聲。

他搖下窗戶,把被掰壞的手提電腦奮力往外一丟。

幾秒鐘後,車子就已經遠遠離開了這個地點。一直跟在他們後面的懸浮碟也在空中急停,不再跟隨他們的車子,而是鎖定了路面上變成了一堆廢件的電腦殘骸。它的三角窗口再次聚攏在一起,已經預備好的第二次攻擊隨即發動,把路面擊打得塵土飛揚。

“你不是把你拼了老命帶出來的數據盤給丟了吧!”黃少天還不知道後座發生了什麽事,只從倒鏡看到了正對著公路中央空無一人的地方轟來轟去的懸浮碟。

“只是把電腦扔了。”喻文州把傳輸器塞進衣服裏,“那套數據的加密文件也是一個陷阱,只要按照規定方法解密,就會自動把當前的地點信息發送出去——不過也只在地下城裏有用,那種電磁碟是他們能派出的最快追蹤方式,只要一段信號就能讓整個地下城裏的安全系統都運作起來,鎖定信號發射源。”

“那現在呢?”黃少天十分不爽,“我們的車應該被拍到了對吧,懸浮碟帶監控功能,但是辨別就要交給後方的人來判定了,這幫科學家真是狡猾狡猾的。”

“現在的狀況已經不錯了。”喻文州把裝著另一臺電腦的箱子塞進座位底下,“幸好你對中樞造成了傷害,否則按照中樞的控制能力,只靠懸浮碟拍下來的資料就足以讓它全城鎖定我們。現在幹活的只能是人力,而且還是實驗室那些人,不是因為將軍的死亡而陷入內部鬥爭的基地,他們光是要解釋刺殺事件跟他們沒有關系就要費不少功夫。”

“本來就有關系嘛。”黃少天毫無愧疚之意,“如果不是實驗室亂搞違禁藥品,就不會出現實驗品,不出現實驗品就不會讓你逃出來,你不逃出來就不會回去找他們算賬,不回去算賬也不會發布刺殺將軍的任務……歸根結底不是世界的錯,都是他們的錯!”

喻文州有點慶幸自己現在讀不到他的內心,否則估計早就被海量吐槽彈幕給擊沈了。

“得想個辦法。”他按了按額角,感覺頭越來越疼,“很快地下城的警方就要來搜捕我們了,首要的是先從這裏逃出去。”

“不行,現在不能走。”黃少天說,“你從實驗室裏備份出來的資料裏,還有一些供貨單的存檔,上面顯示著最近將要發出去的那批貨物,是走專供秘密醫療所麻醉劑和鎮定劑的渠道,但是它們的成分裏添加了別的東西……”

喻文州臉色一變:“藍雨?”

“是的。”黃少天咬牙切齒地說,“他們這回改用其他方法來把這種該死的東西傳播出去了,就算事後被發現,接受藥物的第一批人也會被它影響,不得不受到癮性控制。假如使用藥物並且活下來的一百個人裏有九十九個都在不斷反覆使用藥物中衰弱死亡,剩下的一個覺醒了天賦,而他脖子上拴著來自實驗室的韁繩,聽從他們的命令行動,然後把更多的藥劑往外散播——這得是有多糟糕的局面?而他們送出的貨物是八十箱,每箱裏有七百瓶,足足四萬八千劑!”

“其實是五萬六千。”喻文州提醒道,“六八四十八,七八五十六。”

黃少天:“……”他也是氣糊塗了。

被這麽一打岔,他稍微冷靜下來,喃喃自語道:“一定得把這件事攪黃。”

“作為一個殺手,”喻文州微笑道,“你可真夠不務正業的。不過……”

黃少天粗暴地連並兩條車道,從匝道口轉下公路,一直開進了草地裏面。車輪下的土層上覆蓋著人造草木,下面實際上是礦區,這裏是地下城還沒有開發完全的地界,只有一些淺層采礦的無人車在附近轉悠。他轉頭往後座看:“不過什麽?”

喻文州眨了眨沒有焦距的眼睛:“我挺喜歡。”

“還真是謝謝你啊。”黃少天從車裏跳出來,又去給他開後門的車門,“所以你有沒有什麽好建議,大軍師?”

他扶著喻文州從車裏出來,兩個人把這輛租來的、肯定已經被盯住的車丟在原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礦區裏走去。在地下城的邊緣,這裏是整個不見天日的區域裏監控最薄弱的地方。喻文州也不賣關子,直接道:“等到這批藥被運出去之後就不好追蹤了,不如從源頭掐死。”

“你是說在它被運出地下城的時候截擊嗎?”黃少天走得提心吊膽,唯恐哪裏伸過來一根樹枝打到還不能視物的同夥身上。

“不,他們必定知道這個供貨詳細已經洩露了,所以會有所防備。”喻文州搖頭,“而且我們還不確定它會被分幾批運出去。所以最好的辦法是重新回去基地實驗室,在儲藏的地方把它毀掉。”

“你還真敢說……”黃少天吃驚,“就這個狀況怎麽都不可能混回去了吧?”

“偽裝混進去不行的話,光明正大不就好了?”喻文州一笑,“我們可以被他們抓回去。”

黃少天立刻道:“不行!我就算了,你這樣被逮回去還有活路嗎?”

“小心計劃一下,並不是完全沒希望。”喻文州平靜地說,“退一萬步講,為了避免這些藥流出去可能造成的災難,賠上性命這種代價不算高。”

“那你找個地方藏起來,我去。”黃少天擺擺手,“我起碼逃出來的幾率還比較大一點。”

喻文州沈默了。他猶豫片刻,還是說:“講真,我覺得他們其實不那麽想抓你回去。”

黃少天:“……”

喻文州:“他們最可能是看到你的時候一炮就把你轟了,但是我活著對他們來說比較有價值。”

黃少天:“其實……你說了這些道理,其實就是一句‘送死,我來!’不是嗎?”

喻文州:“……”這麽說倒也沒錯。

“我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我想聽聽你的計劃。”看到遠處巡查的空中探測器不斷飛舞,黃少天停下腳步,拉著對方一起躲進了那些停靠充能的采礦車陣列後面。他把手搭在喻文州的肩上,認真地說:“這一次就不要瞞著我了,怎麽樣?”

“等一下!”把眼睛湊在監視窗上的年輕人喊道,“我好像看見什麽東西了。”

“什麽東西?”他旁邊的駕駛員嘲笑道,“你這一路上可是發了好多次假警報,能別大驚小怪的嗎。”

“不不,真的有異常……”年輕人辯解道,“你降低一點高度,這次我肯定沒看錯。”

駕駛員聳聳肩,拉低了飛行器的高度。他們本來是地下基地裏的安保人員,平時工作最多也就是四處巡邏,站站崗什麽的,但自從昨天中樞的維護警報響起之後,他們就一直沒消停過。先是上級發現這次的警報不是普通的維護周期,然後大門緊鎖的指揮室裏還關著薛定諤的將軍,門打開前誰也不知道他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後者的可能性顯然遠超前者,特別是基地內部已經混亂起來的時刻,估計沒幾個人會真心盼望他完好無損地出來。

兩個人所屬的巡邏隊和實驗室關系密切,這次就受聯系人安排,在泛地下城的區域裏開始搜捕據說引發了昨夜一系列混亂的犯人。送到他們手裏的消息宣稱,犯人在實驗室裏造成了極大破壞,危害程度甚至超過了基地部分受到的損害——假設將軍還沒死的話,否則也另當別論——因為把他們及時抓捕回來是必要而緊急的行動。

不過任務的額外註明就讓人費解了:嫌疑人X(配以半張臉的模糊照片)要盡量抓住活口,嫌疑人Y(完全沒有照片)如果妨礙的話就直接打死不作考慮。

“所以說,你有沒有感覺嫌犯X的照片有點眼熟?”巡邏員咕噥道,“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他似的……啊你看到了嗎?采礦區裏!”

他旁邊的駕駛員這回也看到了在熱力監測儀裏移動著的紅點。采礦區的自動機器笨重地挪移著,在十字框裏呈現出綠藍相間的巨大方塊,而有個閃爍的紅點在中間跳來跳去,不一會就跑進了拉著禁入線的陷坑裏。

駕駛員控制著飛行器向下俯沖,他確定那肯定是個目標,就算他其實不是要追捕的逃犯,至少也是不遵守地下城規矩的居民,抓來送回治安處也是有理有據。他在集中精神的時候,順手關掉了熱力監測儀的界面,讓視線完全被清晰真實的攝錄畫面占據。

他的搭檔調整著武器,已經做好了準備,似乎想降落以後就跳下去和逃犯決一死戰。駕駛員說:“你待著別動,我會先從上面給他們一梭子。”

“什麽?”巡邏員瞪大眼睛,“你搞不好會把人直接滅掉的!不是說要抓活口嗎?”

“只是說‘盡量’而已。”駕駛員說,“能把實驗室攪得天翻地覆的人,我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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