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7 生命如歌

關燈
冬天的陽光顯得稀薄,空氣吸進肺腔裏一片冰冷,仿佛要凍傷肺腑。路邊的草結著雪白的霜,剔透如水晶。霜晶垂在屋檐邊角,將墨綠色的蔫巴巴的藤蔓凍結起來。

“小——艾——倫——”

韓吉的聲音在清凈的早晨就顯得格外響亮。正在做事的佩托拉被拍了一下肩膀:“早啊小佩托,這麽勤快真是個好姑娘啊!說來你有沒有看見小艾倫?”

佩托拉一怔:“艾倫嗎?”她甩了甩濕淋淋的手,“好像沒見到呢……”

“哎喲謝啦——!艾倫艾倫小艾倫——”女人繼續拖著長腔用不可思議的速度跑遠。

“韓吉……分隊長?”佩托拉納悶地看了眼女人奔跑著遠去的背影,“現在還很早吧,應該還沒有到韓吉分隊長和艾倫實驗的時間啊?”她眺望了一眼隱在雲朵裏的太陽,“不過話說回來……”

“天氣真好呢。”

“那啥老流氓,今天天氣真好誒嘿嘿。”

利威爾挑了挑眉,無動於衷。

韓吉諂媚地嘿嘿笑了兩聲:“今天天氣這麽好,不考慮出去走走?”她狡猾地笑了起來,又有點像是在耍賴。

利威爾:“……想幹嘛就直說。”這樣好惡心。

韓吉換上了正經的表情,但吐出來的話依然正經不到哪裏去:“誒嘿嘿不就是我找小艾倫有點事情嘛,可是我到處都找不到他,所以,”她雙手合十置在額心前,“拜托你了行不?”

利威爾揉了揉有點抽痛的額角:“我很忙。”

韓吉不為所動,猥瑣地笑了兩下:“就是因為忙所以沒怎麽見到小艾倫面嘛,我這是給你機會啊,看我是多麽偉大的人呢。”

利威爾抽了抽眉毛,強行把現在抽刀把這混蛋砍了的沖動按捺下去。

利威爾一路找過來,軍靴踩過因為雨後而略顯泥濘的土地,心情略糟糕。

雖然雨後的空氣的確清爽了很多沒錯,但果然這種汙泥滿地的感覺讓人略不爽。他看了一眼盈滿水澤瑩瑩發亮的雲影天光的池塘,冗長青草間夾雜荒蕪枯草,草葉上布滿霜白露珠,剔透水珠裏流出清澈的綠色,鎏金顏色的陽光傾瀉在上面,看起來就像某個小鬼的眼睛。

利威爾收回目光徑自走路,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兩分。

雖然心情好了點,但也不意味著大清早的要出來幫某個死人眼鏡找人是多麽讓人愉快的事。利威爾自認做不到像韓吉那麽沒臉沒皮沒心沒肺地滿城堡亂竄亂喊,他頓了頓,想了想小鬼愛去的地方,就步伐冷靜地出發了。

在路過訓練場,看見只有黑如墨色的輪胎和訓練機械們安靜地匍匐在陽光下曬著太陽、除此以外空無一人的場景以後,利威爾就徑自朝城堡後面的小樹林走了過去。

他心下有點詫異,雖說不是一定要艾倫沒有人身自由,只是這小鬼一向屬於聽話的那種類型,不打招呼就消失在他的視線裏實屬罕見。想到這裏利威爾不由皺了皺眉毛,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腳步加快了些許。

穿過初冬剔透凜冽的寒冷晨霧,利威爾停下了腳步。

死人眼鏡一大早起來就滿天滿地尋找的男孩穿著顏色鮮艷的軍裝安靜地坐著,剔透如琉璃的盛世日光割開厚實稀疏的雲層紛紛灑灑地漏下來,將男孩清瘦挺拔的背影勾勒出一個好看的輪廓。

利威爾平靜地站著,男孩的背影肅穆安靜,即使是在溫暖的陽光下似乎也滲透出一絲悲傷,讓人不忍打擾。

“是利威爾兵長嗎?”

沒等利威爾開口,艾倫自己出聲了。

利威爾走上前站在艾倫旁邊,他本來想直接坐下,但看了一眼即使是生長著蔥蘢青草的地面也有柔軟泥濘,再看一眼艾倫坐著的地上竟然鋪了一塊油紙布,不由抽了抽嘴角,“……你怎麽在這,韓吉漫天在找你。”

艾倫站起來把油紙布往利威爾那個方向扯了扯,自己再重新坐下。

利威爾本來也沒有指望他給出什麽答案,挑了挑眉就坐下了。坐下以後他才發現眼前的東西:“……這是……”

眼前的植株生長得茂盛繁密,即使是在如此冬季也精神奕奕不顯雕敗,細長枝葉繁麗蓯蓉,葳蕤蓊郁,油綠顏色上染著細微的霜白。它似乎已經過了花期,細小的花萼垂在繁密的枝葉間,仿如垂首的優雅少女。

利威爾轉頭去看端坐的男孩,對方沒有擡頭看他,只是安靜地坐著,抱著膝蓋將下巴放在膝蓋上。於是他幹脆地坐下,絲毫沒有流露出對地面的不滿。

兩個人並肩坐了一會。

“兵長應該認識這種花吧?”艾倫先打破了沈默,他伸出手輕輕描摹著桔梗修長的枝葉,冰涼的霜化成細微的水珠沾染了指尖。他的表情是平靜溫和,甚至於帶著笑意的,而他的眸子裏安靜得光陰泯滅。

利威爾的視線停留在男孩的指尖上:“……認得。”

利威爾並不是很喜歡花,但不可否認的是這類生物的確賞心悅目,他皺眉看了一會,雖然對植物種類不甚了解,但他剛好認識這種花。

……因為這是種墓地花。

“桔梗。”

艾倫撫摸著枝葉的紋路:“等夏天的時候它就會開花,藍紫色的,繁盛曼麗,很漂亮哦。”他微微笑著,“兵長到時候可以來看,這是我種下的,給重要的人種的。”

“……如果它們能熬過這個冬季的話。”

利威爾微微皺眉,什麽意思?

利威爾不是聽不出艾倫聲音裏的悲傷和懷念,他一瞬間覺得這是艾倫種給他母親的——別問為什麽利威爾會知道這種事,但須彌後他又否決了這樣的看法。

沈默彌漫,風颯颯撫過桔梗修長妍麗的枝葉。

……真是一種悲傷的花啊,利威爾的視線轉回那兩叢盛麗蔥蘢的桔梗,遙遠的記憶忽然被翻找起來,汙水橫流的昏暗街道旁搖曳的藍紫色花朵,滿是汙漬的墻壁上互相毆打的影子,彌漫著血腥和骯臟氣味的空氣,垂首的妍麗女人露出的悲哀笑容,遠處彌漫著雪白流雲的天際下聖潔得讓人難以置信的巍峨宮殿。

男人的神色晦暗幽深起來,隱在幽長睫毛後面的眼眸流光若雪。

“艾倫喲。”

“嗯?”艾倫的手指仍然停在沁涼的枝葉上。

利威爾說:“……在你的夢裏,我是不是也死了?”

寂靜許久。

嚴格說來這甚至算不上一個問句,聲音裏一點疑問的意味都沒有,篤定得讓人有失聲痛哭的欲望。

艾倫猶豫了很久應該回答什麽,他不想回答不是,但是回答是的話顯然是在自己的傷疤上撒鹽。

所幸這種糾結並沒有持續很久。

骨節分明的手搭在他腦袋上,輕輕往下按了按,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修長指尖滲透出來的溫暖觸覺。對方的聲音裏透著幾分無可奈何,聽起來竟然像是縱容和溫柔:“真是要人操心的小鬼啊。”

“我可不會說什麽好聽的話,小鬼,”他停了停,“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可以了。”

“在你活夠之前,我可是不會去死的啊,不管是夢境還是現實。”

利威爾揉了揉艾倫的頭發, “……有人對我說如果放棄的話對彼此都好,”他感覺到艾倫似乎微微一僵,微微放柔了聲音,眼裏生出笑意來。“我對他說……啊這樣啊,可是很不巧,我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

他輕描淡寫地道:“我很自私啊。”

利威爾說:“我的東西,我絕對不會放手。”

艾倫呆滯了很久,良久他伸出手主動埋進利威爾懷裏。利威爾拍了拍他的腦袋,剛想說話,就聽見男孩埋在他的頸窩裏悶悶地道:“今天兵長意外地多話呢。”

利威爾:“……吵死了,我本來就很能侃。”

兩個人走回去的時候,剛好碰到了找人找得氣喘籲籲的韓吉。

韓吉頗詭異地瞧了眼利威爾和艾倫牽著的手,好半晌才對著艾倫笑瞇瞇地道:“小艾倫原來你在這,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順便還用皮衣袖子抹了抹眼角。“本來說讓老流氓找,結果沒想到是這老混球直接把你給拐走了嚶……”

“呃……”艾倫一楞,原本努力想要從兵長手裏掙脫出來卻一直被壓制的動作一滯,他瞅了眼利威爾,卻發現對方移開了目光。

艾倫:……兵長不會是完全忘了這回事吧……

韓吉道:“算啦算啦老流氓他老年癡呆,不和他計較。”她吐了吐舌頭,總算說了正題:“埃爾文找你們說話喲,快去吧。”

艾倫:……您一大早起來就滿世界找我就是為了這麽一句話麽?他撓了撓腦袋覺得有些無力。利威爾緊了緊他的手,徑自拖了艾倫往前走。艾倫回了頭準備和韓吉打聲招呼,卻見眉目英氣的女人難得一見地斂了歡脫笑意,順著晨風瞥過來的一眼帶著微冷而微暖的光亮,一雙赤棕色的眼眸有一只隱藏在細邊眼鏡的反光中,另一只裏平靜如湖面,仿佛含著悲憫,連一絲一毫的笑意都消散了。

她輕聲說:“……似乎是上面的指示,要你去王都。”

“安德魯子爵?”

被稱呼為子爵的是個穿著很考究的中年男人,他正在拆看一封信,信箋是陳舊的羊皮紙,信封上的封泥是玫紅色的薔薇形狀。他看完信,用手指撫摸鋒利的紙沿:“那個小鬼傳來消息了。”

“果然是走漏了信息麽?”

他將信箋遞給面前的人:“您自己看吧,姓氏耶格爾的小鬼知道的不少呢。”

“我剛才看過了,安德魯,”他眼前的男人一邊這麽說著,一邊接過信重新翻看,“你挑選的那個人……他可靠麽?”

“……不管怎麽說,看來他似乎對那個名為馬爾科的小鬼很是在意來著。”安德魯挑眉。他在蘭斯公爵面前唯唯諾諾伏低做小,誰也不會想到他會有如此意氣風發的一面,“如果走漏消息,就把兩個人一起殺掉也不可惜,實驗體多的是,不在乎少這麽一個剛到中階的。”

“真是心狠手辣的子爵啊。”男人微笑。

“這樣說我不大好吧?”安德魯微笑,“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啊?蘭斯公爵可不好應付……畢竟是血腥公爵呢,可是那都是過去的事啦,王後已經不在啦不是麽?”他看了眼男人的臉色,“哦,是我失言了。”

“你說的沒錯,血色七月早已經過去了。”男人緩和了一下自己的面色:“無論如何,不論是蘭斯公爵或者是格裏沙醫生,都不能放過。”他冷笑,“屬於我的東西,從來就不可能放手。”

“格裏沙的話似乎已經找到了,”安德魯說,“不過讓我意外的是調查兵團那群家夥竟然把雷恩哈特他們放走,不知打的什麽算盤。”

“隨他們去吧,這樣也挺好不是麽?”

“說得也是,”安德魯說著擡眼看了一眼天色,旋即起身,“那麽我該告辭了。”

“靜候佳音,安德魯。”

“一切為了您和帝國的利益,我的陛下。”安德魯微笑。

拆封了的信紙孤零零地躺在桌上,柔軟日光透過窗欞,將被撕成兩半的薔色封泥染出血腥的色彩。

“兵長……會唱歌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