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1 有一種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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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矮不一的巨人們蜂擁著湧進墻壁裏,盛宴對他們敞開了大門,鮮血和死亡是這場盛宴的祭奠。

被不斷毀滅的城鎮裏彌漫著死亡和絕望的氣息,擁擠的人類簇擁在內門裏企圖離開,人們匆匆忙忙從房屋裏跑出,臉上帶著清晰可見的惶然和無措。他們已經和平得太久,即使有一部分人是五年前從瑪利亞之壁搬遷過來的,但他們仍然只是平民,手無寸鐵。

雖然即使擁有了武器他們也不一定能和巨人對戰,就像那群士兵。

大量的士兵被吞殺,因為精銳調查兵團不在,訓練兵團甚至放出了還未審核考試的新兵蛋子們來充數。但事實證明那只是在讓更多的生命死去。

一只絨毛布偶躺在荒蕪的街道邊,巨人赤裸的巨足踩踏過它的身邊,它的長耳朵裏露出棉花,棉花上染著濃濃的洗不清的血色。

“如……如果……再不阻止的話!”銀發的女人緊咬下唇,轉頭對臉色鐵青的分隊長道:“分隊長!”

“閉嘴!”

男人喊完才發覺自己失態了,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近乎歇斯底裏。他咳了一聲後道:“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他轉身對部下道:“去讓訓練兵團撥一部分士兵來負責補給!打開內門通道!”

利柯難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被男人兇狠地瞪了回去:“還不快點執行命令!”

“……是。”

平民在不斷地輸入進內門,但托洛斯特區本來就人口繁多,再加上五年前從瑪利亞之壁搬遷來的不少難民,這樣多的人口並不是一時半會可以疏散完的。

“就算逃走了也會死吧,希娜之壁本來就是土地面積最小的城壁,只占據希娜之壁的話我們這些平民只會淪落成難民……”

“會死的,五年前我們就是把兩成的人口送給巨人當口糧才能活下來啊,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女人擁緊了懷裏小小的女孩,她們縮在屋子裏,彼此相擁著取暖。能聽見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根神經都在訴說著恐懼。

“媽媽……”

“媽媽,我不要兔子了,我想要爸爸……”

女人的眼睛裏隱隱有了淚光。

“爸爸會回來的,和寶貝想要的小兔子一起……”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遠方驟然傳來雷聲!震耳欲聾的雷聲!大地猛烈地震動!

女人臉色驟變,她們的屋舍離城門實在太近,但之前疏散做得太慢,她們來不及從房屋裏跑出去就已經有巨人來襲。只是內門那邊聚集大量人群,若是運氣好的話,她們也許有可能成為漏網的小蝦。

她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小女孩。

如果你不反抗命運的話,只會被命運踐踏於足下。

冗長的嘶鳴撕裂了長空。

“媽……媽媽?”小女孩從顫抖的女人肩胛上小心地偏轉目光,她望著窗外,澄澈目光裏滿是好奇:“媽媽,你看。”

女人想把孩子的頭摁回懷裏,小女孩卻固執地握著她的手指:“媽媽,快看。”

女人咬了咬蒼白的嘴唇,最終還是小心地看向了窗外。“……誒?”她楞住了,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那是……巨人?那只巨人……在幹什麽?

高大的十五米人類扶著破爛的城墻,那裏殘磚碎瓦斷壁殘垣,被超大型巨人一腳踹開的城門早已不覆存在,唯餘大得根本不能想象修覆的空洞,那裏正有無數高矮不一的巨人流水般湧進這座城鎮。

這只十五米級的巨人本該是巨人群中的強者,帶領他們殘殺人類。

可是他只是扶著那座城墻,將巨大的身軀緊靠在那巨大的空洞上,堪堪將洞口堵住。剩餘的普通巨人在憤怒地咬噬他的身體!

他無動於衷,仿佛沒有疼痛沒有知覺。或者不是沒有疼痛,只是他的皮膚太過堅硬,因為那些巨人的獠牙幾乎都折斷了。他垂下來的眼光隱約是碧金色的,他的手指和龐大的身軀蒸騰著極細微的白色霧汽,隱約能看見逐漸明晰起來的肌肉紋路。

女人看得呆了,這是從來沒有人見過的奇異景象。她猶豫地想著,如果她沒有太異想天開的話,那只巨人難道是在……幫他們,堵住城墻不讓巨人進攻?

這怎麽可能呢……?女人想笑,可是嘴角太苦澀了,提不起來。

小女孩不知道母親的心情,她只是用憧憬的目光看著遙遠的巨人:“媽媽告訴我說人有好人和壞人,那麽巨人也一樣吧?那只巨人就是好巨人,對不對媽媽?”

她的聲音突然驚惶起來:“媽媽,媽媽,快看!有壞巨人……壞人,要欺負它!”

女人擦幹淚水向外看去,同樣是非常令人震驚的奇異景象,十五米級的巨人依舊靠坐在城墻上,另外一頭十五米級的奇行種正在對他發動進攻,用惡鬼般的獠牙啃食他的肩胛,從她們的角度她們看不見那頭謎一般的巨人是不是受傷了。

“媽媽,幫幫它好不好……爸爸呢,爸爸會幫它的對不對……”

女人不知道要怎麽安慰自己天真的女兒,只好哄著:“寶貝別怕,它會沒事的……”

聲音戛然而止。

鮮血飈濺宛若滅世的紅蓮。

之前還在氣勢洶洶地進攻的奇行種頹然倒在了地上,它的身體迅速蒸騰成白煙,女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戴著立體機動裝置的人類從天而降落在它即將化為枯骨的頭顱上,他手中刀刃淩厲如寒星,墨綠色的披風上繡著藍白色的巨大雙翼,在晚風中獵獵飛揚。

“調查兵團……”女人喃喃地念出這四個光輝的字眼。

她想要微笑,可是不知什麽時候一只溫熱的小手伸了過來撫上她的臉,女孩聲音軟糯:“媽媽,為什麽要哭?”

眼淚簌簌地從女人的眼角滑落,她擁抱著自己的女兒,一邊哭泣一邊微笑:“媽媽沒事……媽媽不哭……”

眼淚水一樣的洗過那張美麗年輕的,滄桑的臉。

艾倫覺得自己最近總是在睡。大腦裏的米糊糊咕嘟嘟的冒著泡,像是快要燒開了。有點昏沈沈的。

他默默地看著窗口一盆開花的漿草,暮秋微涼的日光溫和地撫弄著它修長的脈葉。

女孩傾身而來,臉上的擔憂顯而易見。“艾倫……你看得見我嗎?”

他心想怎麽一醒來就聽見這麽個奇怪的問題,於是把目光投到三笠臉上,呆滯了一會兒以後問:“我睡了多久?”

“……三天。”

“那……”

“我們都很擔心你。”三笠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還好你醒了,雖然看起來還沒什麽精神,註意休息。巨人化的力量這麽耗費體力麽?以後……”

艾倫微微苦笑:“沒事,三笠,你也知道不使用這份力量是不可能的……告訴我狀況。”

“韓吉分隊長說你是力量使用過度,身體承受不了才會一直昏迷。”三笠臉上出現了明顯的猶豫,“可是你剛被從硬化的巨人身體裏挖出來的時候,眼角一直在流血,一直在流。我們都好擔心你會看不見。”

……所以說剛才才會問他他是不是能看見她?艾倫恍然。

他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溫熱的,帶著生命的氣息。他隱約記得些什麽,但是硬化皮膚尤其是他還在短時間內兩次巨人化,所以可能體能消耗過度了。

只是……為什麽眼睛會流血呢?

艾倫下意識地瞇了瞇眼睛,視野裏三笠的臉清晰明麗,並沒有什麽不適。

三笠邊把溫熱的水杯遞給他邊說,“亞妮還處於晶體狀態,萊納被關起來了,也找到了胡佛。對了,佩托拉前輩說謝謝你的刀。”

艾倫放在被角邊的手指觸電般地微微一彈。

他低聲地問。“前輩們……還好嗎?”

三笠沒有答話。

艾倫莫名,擡起頭,看見穿著軍裝臉色冷漠的男人站在門口,他煙灰色的眼睛鋒利如刀。

“阿克曼,去休息。”利威爾淡淡地說。

三笠猛地收緊拳,她的臉上逐漸被陰霾籠罩。就在艾倫以為她會發飆的時候,黑發的女孩站了起來,轉身走開。

艾倫怔楞地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到了門口忽然停下回過身來,直直地看著艾倫的眼睛說:“艾倫,不管發生什麽,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她明亮的眸子黑如點漆。

接著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艾倫忽然發現三笠的頭發又長長了,發梢微微掀起一縷漂亮的弧度。

他楞了一會,忽然發現了一個令人驚恐的事實。

房間裏只剩下了他和利威爾兩個人。

男人站在原地沈默了一會,忽然邁開穿著軍靴的腳走到男孩旁邊,攤開手手心裏有一只紙包。艾倫疑惑地看著他將紙包拆開,紙包裏躺著幾枚白色的藥片。

“死人眼鏡讓我帶給你。”利威爾淡淡說,“她暫時沒空過來。”

艾倫本能地把藥片接過來,剛想吃掉結果發現玻璃杯裏已經沒有水了。一只修長的手伸過來,非常自然地接過他手中的杯子,看起來很不像會照顧人的調查兵團兵長就這麽非常自然地在男孩呆滯的目光裏轉身去倒水了。

細微的水聲嘩啦啦的。

利威爾走回來,艾倫回過神,接過杯子後低聲說了句:“謝謝兵長。”他微微一怔,手心裏傳來溫暖但不燙手的溫度。

利威爾抱著臂看他,順便坐在了床沿上。

艾倫總覺得在利威爾猶如獵豹盯獵物的視線裏生存是件艱難的事,他艱難地在炙熱的目光裏吃完藥,艱難地開口了:“兵長……”

利威爾嗯了一聲。

艾倫喊了一句對方的名字以後才開始思考到底要開什麽樣的話題,結果還沒想好話就下意識的從嘴邊流出來了:“您有受傷嗎?”

利威爾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聲音淡漠:“沒有。”

於是話題又被掐斷了。所以說他不管重生多少次都不擅長和兵長溝通啊,艾倫幾乎想哭喪著臉。

“……韓吉分隊長還好嗎?”

“還能繼續找死。”

“埃爾文團長沒事吧?”

“死禿頭不會死的這麽早。”

在艾倫把調查兵團所有人的名字都念一遍之前,利威爾冷著臉打斷了他:“如果是想問利威爾班的人,他們很好。”

艾倫沈默。

利威爾冷笑,“但是他們可是很生氣啊,氣得跳腳。”

艾倫撇過眼角,看著墻角那棵開花的漿草。

“雖然實力懸殊,但是你不會連事態的輕重緩急也分不清楚吧?”利威爾聲音平淡,“如果你死了調查兵團會怎樣,完全沒想過是嗎?小鬼。”

“對不起。”艾倫低低地說。

“一把好刀,如果會割傷主人的話再怎麽鋒利也不會有瘋子願意用它。同理,一個士兵,不管再怎麽不可或缺,如果不可控的話,也沒有瘋子會願意鋌而走險。”利威爾眼如刀鋒,聲線如匕首。

“對不起……”艾倫的聲音低啞,掩在依稀的晨光裏聽不分明。

利威爾的聲音忽然放輕。

“我原本以為你會相信他們的,艾倫。”

他的聲音裏含著掩飾不住的疲倦,滄桑從聲音的紋路裏透露出來,宛如磁性的大提琴。

“能告訴我原因麽?”

利威爾聲音放輕。

“你要是死了……我們可是會很為難的啊。”

艾倫沈默了很久,良久,利威爾聽見他帶著顫音的聲音:“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鮮血鋪了一地,我選擇相信前輩們轉身撤退,可是再回過頭的時候只能看見他們的生命像被碾死一只螞蟻一樣被輕易地扼殺。明明之前還在說著無關痛癢的事談笑著,可是下一秒他們就死了……死在我面前,他們的身體冰冷冷的,再也不會醒過來。他們的手背上還有青紫的牙印。”

利威爾安靜地聽著。

“女巨人在高處俯視我,她的臉悲哀冷漠。”艾倫輕聲說,“那種無力和絕望再也不想有了……”

“因為信任所以害死對方這種事,這種經歷……再也不想要有了啊!!”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歇斯底裏聲嘶力竭,疼痛從嘶啞的聲音縫隙裏溢出來,不可抑制。

“原因就是我做錯了選擇!那麽多的人因我而死,而我只能無力地看著他們在我面前焚為灰燼卻連伸出手指的力氣也沒有!連拉住他們——連拉住兵長的勇氣也沒有啊!”

男孩在暮秋冰涼徹骨的晨光裏淚如雨下,從他身上驟然爆發出來那麽多那麽強烈的悲傷,像是洶湧澎湃的河流,或者是世界上所有的悲哀一瞬間都被集中起來,壓抑在那雙明明那麽年輕卻已經那麽蒼老的眼眸裏。

恍如初見,那麽深那麽安靜的悲傷。

那些來過聚過的人們都去了散了,結局是他一個人踽踽獨行。

“那種經歷再也不想要有!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寧可不要選擇!只要我一個人,把所有的罪孽都吞噬掉的話——”

聲音戛然而止。

風簌簌地撫弄著窗簾,和那盆開花的漿草。

嘴唇上傳來微涼的觸覺。

對方的舌尖輕巧地打開自己呆滯的齒關,帶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他的氣息是微涼的,但是又讓人發自內心地感到溫暖。對方的手很修長有力,右手扣住他後腦勺,左手攬住他的腰,動作堅定而不容置疑。那個人的體溫是微涼的,但是是確確實實的,不會消失不見的……

一個擁抱。

艾倫依稀的覺得自己平靜了下來,滿足從心底模糊地湧上來。

仿佛是……只要能一直這樣下去,他做什麽都願意。

艾倫望著近在咫尺的煙灰色眼眸,在冗長的時光裏泣不成聲。

利威爾結束掉這個令人窒息的親吻,薄如刀削的嘴唇移到男孩的眼角旁邊。

“沒事的。”他親吻著他眼角的淚水,聲音溫柔得宛如一個蠱惑的夢澤。“夢只是夢而已,都過去了。”

良久,他聽見他帶著哭腔的聲音。

“……嗯。”

記憶裏,男人挑了挑眉梢:“那是我要護住的人,誰敢讓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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