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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子夜(四) 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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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界神祇不允許私自幹涉下界事宜,阿夜,難道你不知道嗎?”

歸一殿中,清冷寂靜,只有那纖細的銀發少年坐在玉榻上,雌雄莫辨的臉龐平淡如水。

可跪於榻前的元子夜,卻是形容激動:“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子夜歸您麾下這些時日,時刻謹記您的教誨,只是,只是——”

他身子繃起來,跪得筆直,面上被一種名叫憤懣難平的情緒所占據:“天道在上,請您明鑒,我的母族遭受了那樣的災難,幾乎滅族!我如何能自己在上界逍遙自在,放著他們受苦不管?!”

銀發少年搖了搖頭,溫吞水似的說:“人族屠夜良玄都,你就去屠人族的城池,這有悖於天理,不成立。”

元子夜輕垂的眼梢微微撐開:“那怎麽辦?對付忘恩負義之徒,不用武力殺滅,難道要用德行感化?”

看著那少年不置可否,施施然起身走向殿側的一面巨大水鏡,他急切地為自己辯解:“天道,那些人靈脈中流淌著的是我巫族的靈氣,我們為了在九州混戰中保住他們,不惜透支了本族上古傳承的靈氣之源,可一百年,人族才將將傳承了幾代,就開始得魚忘筌,過河拆橋,他們若還有一絲絲的良心未泯,就定然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天道沒理他,停在那面飄蕩著流雲仙露的水鏡前,彈指一點,就見鏡面上有幅地圖浮現:“阿夜,有一件事我從前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以為,你身為文宰,掌管六界命盤,以你的聰慧,早已參透了此事,看來,還沒有。”

元子夜神情漸漸凝住。

天道指著那水鏡中山川脈絡十分清晰的地圖,道:“百年之前,人間靈氣覆生的時代到來了,異族進犯,民不聊生,靈氣之源只存在於巫之一脈的壟斷,必須打破,否則就要重新洗牌——”

他點了點那些四海八方間次燃起的靈氣:“你做得很好,及時窺到了這一關竅,不再像過往的巫族老腐朽一般,拒不讓步,所以,這場空前絕後的大混戰,人族贏了。”

“什麽意思?”元子夜眉頭微蹙。

天道回過身,和藹地一笑:“阿夜,你博覽群書,學貫古今,想必也知道,每一次歷史的巨變,必會伴隨著無數的犧牲者和新生者,不破不立,不止不行,世界就是在這樣循環往覆的更替中得以演變,這是天道規律,九九歸一。”

“同理,這一次大規模的靈氣覆生,是人間一道裏程碑式的轉折點,以一脈為代價,換來整個人族的興旺繁榮,你改變不了天理,只能改變你自己,你殺了人,屠了城,覆了仇,其實,並不能解決巫族存亡的問題……”

天道是萬物萬象的化身,容貌不分男女,性格不定陰晴,總是今日隨和,明日暴躁,後日活潑,就像它口中所說的那無處不在的變化,元子夜在它身側相伴多時,自以為早已習慣了這些,直到今日,親耳聽著對方如此平和地說出如此殘酷的事實,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接受不了。

“所以……九州一役,根本就是我夜良巫國毀滅的前兆?我們註定,要在這一次巨變中走向滅亡?!”他嗓音顫抖,十指攥破了衣角,雙眼被淚水所蒙蔽,視野中銀發少年的模樣逐漸變得模糊。

天道走過來,輕輕撫了撫他頭頂,父親一樣勸慰道:“人這個種族,雖然弱小,但很聰明,十分善於趨利避害,當沒有賴以生存的爪牙時,他們會像絕對的強者俯首稱臣,尋求保護;反之,當一把刀劍被遞到手中,自身強大起來之後,他們便不再安於現狀,不再願意被所謂的‘神之子’所統治,這是自然生存之道,你改變不了的。”

元子夜僵如冰雕,一個勁地搖頭:“不,不是這樣的,這不是自然之道,是,是他們狼心狗肺,是他們背叛欺騙……”

“……”天道長嘆一聲,掌心仙靈微閃,一面小小的鏡子和一只玉白色的瓶子浮現——

“阿夜,這一個月的六界命盤掌管事宜,我會交予其他人去做,你先禁足,去清靈臺好好思索思索,從山河鏡中,可以看到下界的種種人事更疊,你看看我說的是不是真實,如果是的話,這瓶忘川水,能讓你徹底與前塵過往斷絕,從此再也不會受其影響。”

元子夜沈默許久,才輕輕地接了過來。

·

上界無日夜,年輕的文宰就坐在仙氣繚繞的蓮花臺上,著了魔似的盯著手中那面風雲變幻的鏡子,目光一瞬不瞬。

山河鏡中言,自他上次下界,以上神之威屠城報覆之後,人族各部消停了下來,紛紛表示悔意,向夜良國呈上貢品和戰犯,虛假的安定和繁榮持續了大概十幾年之久。

然而,巫族到底勢單力薄,人丁寥落,靈氣之源透支一次,幾百年無法充盈,一直處於稀薄淺淡的狀態,久而久之,當旁人發覺他們所謂的明王陛下再也沒有蹤影之後,戰火又一次悄悄地掀了起來。

前車之鑒,後事之師,人心聰穎而又覆雜,在吃過一次大虧的前提下,絕不會再栽第二次跟頭,於是,夜良國敗得更加淒慘。

曾經天神眷顧的國度,幾近滅族。

元子夜手一抖,那鏡子啪嗒掉到了地上,人族修士於玄都中收割戰利品,巫族子民哭求他們無上的明白陛下救命的畫面,碎成了一片一片,就此定格不動。

他目色呆滯,半晌,眼珠子都沒輪上一輪,手指觸在那冰冷瘆人的瓶壁上,久久不能動作。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到底對不對,也許,當年在難民營中看到那個奄奄一息的嬰兒時,他就已經開始錯了。

一步錯,步步錯。

靈氣在九州大地萌芽抽條,處處生發,屬於夜良巫族的那個時代,回不去了。

最終,瓶塞被打開,清涼的忘川水潑了出來。

……

數日後,文宰元子夜思過數年,禁足解除,重入上界天機閣掌事,一切平淡有序,仿佛又回到了原點。

這日清晨,他身著一襲如雲羽衣,照例敲響了天機閣內部藏經樓的大門,登登登數聲過後,一個眉目清秀的仙君開了門。

“啊,文宰大人,請問,您,您來這有什麽事?”仙君眼波微瀾,紅著臉問。

元子夜溫文地一莞爾:“無事,就是來驗查一下六界命數書是否都完整,有沒有缺頁漏頁。”

仙君聞言,立刻自告奮勇:“大人,那您想找哪一本,隨我來,我可以給您帶路。”

元子夜柔和地看著對方,目光中露出一些別樣的東西。

他在天機閣掌事這麽多年,早就看出來了,這藏經樓的管事仙君,對他有點不一樣的感情,每每經意或不經意的碰面時,都會含羞帶怯地偷看他,想上前搭訕又不敢,只遠遠地望著自己的頂頭上司,默默發癡。

上界不是不允許男歡女愛,甚至放得更開,沒人間那麽多倫理限制,師徒龍陽什麽的都無所謂,只要不壞了六界規矩。

“紫峰,我今晨路過瑤池時,看到其中開了一朵並蒂蓮,覺得甚是喜愛,你能不能,為我摘來?”

什麽,並蒂蓮?

紫峰仙君一聽著這個,臉紅得更加厲害了,心頭撞鹿,不知所謂,擡起眼,大膽地註視傾慕多時的心上人,只見其一雙溫潤雋秀的柳葉眼中,流露著難以言喻的寵愛之情。

霎時,什麽看護藏經樓命數書的職責,全都拋諸腦後了。

“好,當然好,我這就去為大人折來,請您稍等。”

目送著那小仙君欣喜若狂地一路飛遠,元子夜和悅的神色漸漸消退,化入一潭死水,他推開門,走入那高高的塔樓,沿著階梯盤旋而上,在第十七層的書架上,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冊子。

這是屬於夜良國的命數書。

既然他震懾不住那幫如狼如虎的凡人,那麽換個角度,改一改巫族的國運,也未嘗不是一個辦法。

私改下界命盤,是抽仙骨、碎神格的死罪,身為掌管此事的天機閣文宰,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元子夜擱置在書脊上的手指只停了一瞬,就義無反顧地拿了下來。

這是命,是他逃不掉的命,從出手救那個凡人孩子的一刻,就已經萬劫不覆了。

他願意犧牲自己一人,來換母族數百年的安定無虞。

作者有話要說:

導師殺瘋了,三次元緊箍咒收緊,不得不快馬加鞭完結,今天日更三章,更不出來去撞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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