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2章 子曦(五) 熱血青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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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北境與魔域毗鄰,數十年間兩族摩擦不斷,十天一小戰,一月一大戰,戍守此地,真與在刀鋒上行走無異。

元子曦沒有寫家書的習慣,因為明明攢了滿肚子話,一提筆,就空白地不知說什麽好,他實在是學不會,像兄長那樣不厭其煩地涓涓述說。

有時候,其實他很想知道那人天涼了有沒有添衣,行軍在外記不記得按時吃飯,甚至,是否又按捺不住地救了哪些本沒必要救的人。

這一日,元子曦坐在摘星殿的書案後,案上鋪展著的,是玄都剛剛送來的萬裏家書。

書信中,元子夜興奮地向他描述了自己以靈氣傳承的法子,成功訓練出了一批可以掌握巫族咒術的凡人,他們在戰鬥力上,有的甚至不遜於夜良二星的巫師,獲得了靈氣的凡人互相通婚,生下的孩子竟然天生就有靈根,可以修習術法,操縱靈劍。

這樣一來,與異族作戰的生力軍就大大增加,巫國的壓力瞬間小了很多,凡人也擁有了自保能力,在敵人來臨時不至於表現得那麽無助……

紙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從字跡的潦草中就能看出寫信人當時的心情有多激揚。

“……”元子曦默默地看了一會兒,拾筆開始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書寫。

許是從小受到的惡意太多,他並不相信人這個種族,且清楚地看出他們的弱小和無援,只是暫時的,一旦獲得了力量,就會是另一副面容。

只可惜——

元子曦筆鋒一停,突然就寫不下去了,因為他想起來,上一次兄長來扶搖城的時候,那雙文雅的眉毛皺得有多緊,仿佛全天下的憂愁都讓他一個人受了,苦海無邊。

沒錯,為巫族增強戰力是一方面,元子夜這麽做,更大的原因或許是,他看不下那些無著的屍骨和病弱的孩童,他想要的也不是九州一統,封王成聖,而是……

“子曦,我想要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我想要人們過上安穩日子,每一個人,都有飯吃,有家回,而不是一聽著異族的嚎叫,就知道命數已盡,明日無期。”

元子夜不止一次這麽說過,所以靈氣外洩的利弊,他不是不明白,只是裝作不察罷了。

元子曦將寫了一半的信紙折起來,置於手邊幽幽燃著的冥火上,眼看那白紙黑字在幽藍色火苗的侵吞下一點點蜷曲,冒煙,原本不安的內心,漸漸平靜下來。

那個人,大概是天上碧落川下世的聖賢,自己與他,別如雲泥。

從出生起,自己就帶著永遠無法洗去的戾氣,在陰暗的世間摸爬滾打,茍且偷生,一把冥火燒上來,更是坑坑窪窪,從裏到外,沒有一處是幹凈的。

唯有,心頭這一滴熱血,手中這三尺青鋒,還算值得。

元子曦目視著家書燒完,抖了抖灰燼,重新執筆書寫,內容與過去無數次一樣,北境戰報,枯燥無味。

光陰漫流,如白駒過隙,一轉眼,萬年就過去了,扶搖城地縛靈在冥火中湮滅了一次又一次,今天,終於該結束了。

·

高崖上,一青一玄兩道人影相對而坐,手中握著同一把冰冷的雕弓,在一片繚亂的飛雪中,葉長青分明看到,一尺外玄黑的面具漸漸褪去,露出一張疤痕遍布的臉,仿佛回光返照似的,那盤根錯節的燒傷,竟一點一點消弭,之後取而代之的——

豐神俊朗,顏若桃花。

他終是想明白了,十二年前在扶搖城外,元子曦最後想問卻沒問出來的那句話是什麽。

“小火靈,從小到大,有沒有人誇過你的相貌?”

“誇過。”葉長青大方地說,望著對面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龐,笑吟吟地,“我從小生得好看,不論誰見了都得誇一句,這小子長得真俊俏,將來一定迷倒一大片姑娘。”

元子曦笑了一下,沒做評價,只淡淡地回望著他,在靈魂徹底消逝的最後一刻,說了句——

“路太遠,他行偏了,如果可以的話,求你幫我拉他一把。”

拉誰,不言而喻。

隨著神兵“龍城”傳承結束,整個扶搖城散如塵煙,天外清淡的日光照下來,銘刻了這一段千年萬年的歲月。

葉長青站起來,將那沈甸甸的神弓一挽,對一直等候的溫辰道:“回去吧,他們應該等急了。”

·

酉時末,人世間華燈初上,昆侖山冷清森嚴,無人敢有一絲放松,天樞峰一間客房裏燭焰熒熒,窗子上映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哥哥,是哥哥!他在裏面!”一身青衣弟子服的小男孩從大路盡頭跑過來,指著那窗戶上的剪影,興奮得什麽似的。

阮淩霜在後邊追著:“阿寧,等等,先看看再說,別過去!”

“不要!哈哈哈哈!”阿寧歡快地揮一揮手,小身影如靈燕一樣,風馳電掣,速度飛快。

……好家夥,不愧是從惡鬼堆裏爬出來的小鬼王,修為都交出去了,還這麽難搞。

天樞峰客房附近不許禦劍,阮淩霜追不上他,舔著個元嬰修士的臉不要,像個鴕鳥一樣,在一眾弟子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拔足狂奔,眼看著那小子就要破門而入了,大吼一聲:“葉長寧!你乖乖給我站住,否則別怪老娘不客氣了!!!”

原本飛馳的阿寧聽著了,突然一個剎車停住了,轉過頭,特別欠地吐出舌頭,拉了拉眼皮,朝她做了個鬼臉:“略~”

???

阮淩霜眼睛瞪大了,心說這臭小子,真是某些人的好弟弟,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個個的氣死人不償命,大的我治不了,小的還管不住了嗎?!

她擼了把袖子,甩手就是四條“水蛟”,冰藍色的游龍唰地掠過低空,離弦箭一般朝那嘚瑟的小身影沖去——

“呀!”阿寧驚叫一聲,沒防住被捆了個結實。

“嘁~”阮淩霜再不著急了,一手牽著水靈,遛狗似的慢慢踱過去,看他面紅耳赤地在那掙紮,俯下身,捏了捏那柔嫩嫩的小臉,“小家夥,和你二姐姐鬥,還嫩了點吧?”

阿寧掙了幾下掙不開,揚起臉,委屈吧啦:“阮姐姐,我想去找哥哥玩葉子戲,我好久沒見他了。”

“……”好可愛的小團子。

據師尊所說,阿寧死的時候大概九歲,後來被人盜去屍首做成了傀儡,身體就一直維持在九歲的年紀沒有長大,但實際上,他因為體弱多病營養不良等等,看上頂多也就七歲,小臉蒼白少血色,頭發也軟軟的,泛些黃,讓人看了舍不得苛責。

阮淩霜悄悄咽了口口水,不得不承認,這團子長得是真好看,讓你沒法拒絕的那種好看,小嘴一嘟,大眼睛一巴眨,你有什麽稀罕玩意兒,就可著往出拿吧。

說起來,師尊小時候闖了禍,是不是就是靠這一招在掌門師伯面前保命的?她忍不住有了這個懷疑。

“阮姐姐,你帶我來不就是來找哥哥的嗎?為什麽到門口了不許我進去?”小阿寧隨了他那個老狐貍哥哥,年紀不大,腦子挺靈光,問她,“哥哥是不是在屋裏藏了什麽好東西,不能讓我看到?”

阮淩霜:“呃。”

原來,小家夥之前一直住在折梅山,魔族來襲時和一群小弟子去禁地裏避禍,後來連城破了,戰局情勢好轉,他在山上待不住,就開始吵著鬧著要哥哥,哭聲洪亮,中氣十足,快把整個淩寒峰都給掀了。

於是,看在血濃於水手足情深的份上,她只好給這小祖宗接了回來,可……

“阿寧,現在師尊八成和你辰哥哥有事在忙,沒功夫管你,這樣吧,二姐姐和你玩葉子戲,行嗎?”

“不行。”阿寧想都沒想,幹脆利索地搖頭,臉上寫滿了嫌棄。

阮淩霜硬凹出來的笑容瞬間糊了,一咬牙,一閉眼,拳頭硬了——

好啊,這小鬼,師尊沒回來的時候,和她親的什麽似的,黏人黏得厲害,又乖巧又可愛,帶出去別人都以為是親姐弟,現在親哥回來了,她就立馬成了後的。

見她不語,阿寧脆脆地問:“阮姐姐,他們在忙什麽?”

“忙,在忙……”阮淩霜頭痛欲裂,心說我總不能說他們忙著幹柴烈火,床上大戰三萬回合呢吧!

她輕咳兩下,覺得還是不能教壞這麽純潔的小朋友,遂一本正經地勸:“阿寧,你現在最好不要去打擾他們,否則——”

吱呀一聲,房門毫無預兆地開了,青衣人俏生生地站在門口,衣衫健在,渾身酒氣。

“哥哥!”阿寧一看著他,登時就樂開了花,小鳥一樣飛撲上去,親昵地抱住他腰,“哥哥,阮姐姐說你和辰哥哥在忙,阿寧不能打擾,真的嗎?你們在忙什麽?”

這小鬼哪壺不開提哪壺……阮淩霜一臉黑線,手裏拈好了土遁符隨時準備跑路。

葉長青沒理她,垂眸摸了摸阿寧的發頂,笑得一臉寵愛:“不忙,我自己在屋裏,你阮姐姐逗你呢。”

什麽?阮淩霜腳步一停,有點不信,心說小師弟大難不死,秀色可餐,師尊個老色痞居然舍得一個人待著,什麽都不做?

她一邊納悶,一邊偷偷地往裏瞄,發現屋裏竟然真的冷冷清清,一個人都沒有!

“師尊,你沒和小辰在一起啊?”

“嗯,我讓他出去辦點事,晚些回來。”葉長青牽過弟弟的手欲進屋去。

“等等,師尊!”阮淩霜叫住了他,關切道,“你喝酒了?”

葉長青身形頓了頓,左手扶著門框邊緣,草草解釋了一句:“嗯,為師心情不太好,稍微喝了點,不多。”

……稍微。

阮淩霜自幼跟著他長大,對他再了解不過,明白這一身的酒氣,沒個一二十杯喝不出來,他故意把溫辰支開,想必就是怕那人在一旁管著,不許他貪杯。

“師尊,怎麽了,為什麽心情不好?”阮淩霜向前邁出一步。

“沒什麽,小事。”葉長青擺手打住了她後邊的一系列追問,側頭淡淡地笑了一下,語氣溫和,“淩霜,謝謝你接阿寧過來,天晚了,去休息吧。”

他看起來興意闌珊,無心多言,沒在乎徒弟瞬間擔憂起來的臉色,兀自轉過身去。

三尺外,房門輕輕地被關上,阮淩霜徒勞地探出一只手,話沒說完。

哎,真的好奇怪,師尊平時不是這樣的,即使真的碰上不順利的事,也不會表露得這麽郁郁寡歡,更不提前日小師弟歷劫歸來,大巫元如月伏誅,正道收回了天樞峰,又從扶搖城取回了能夠摧毀時間源頭的神兵,一切的一切盡如人意,眼看著勝利就在前方,然而。

“怪了。”阮淩霜摩挲著下巴,緩緩搖頭,“明明好消息不斷,他為何還會覺得不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

二阮(迷惑):師尊個lsp,都這樣了居然也能忍得住?

老柳(正經):長青,人是你的,我管不著,但是,你能不能稍微克制一點?

大簫(關愛):小三兒,找道侶別找帶把的,就算找了,你也要學會保護好自己。

葉子(???):……我尼瑪,真是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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