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4章 陷落(六) 春泥 (1)

關燈
北山門,三道銀芒,如流星一般劃過長空,風馳電掣,激起巖石上昨夜剛下的積雪。

沈畫站在山坳間,懸浮於面前的千裏眼光輪,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銀紋白袍的身影。

“喲,南邊打成了那個鬼樣子,你們還這麽著急地從北撤離?心倒真是大。”他懶洋洋地笑著,手腕一抖,一卷長長的生靈譜從袖中滑落,右手執筆,在那竹譜的前三列圈了幾個黑色的名字,“陸放,陸斐,陸清揚,你們陸家人生的時候懦弱無能,死後卻能留名青史,有趣,有趣。”

“去吧,用你們祖傳的機關偃術,把那幾個白衣服的給我打下來。”就在狼毫將要圈住最後一筆時,他的手被人按住了——

“不可。”

沈畫回過頭,眉目間些許不悅:“先生這是何意?”

“調虎離山。”黑袍老者瞥了一眼光輪中行色匆匆的萬鋒劍修,平淡道,“真正的秘寶不在他們身上。”

“不在?”沈畫蹙了蹙眉,不大相信,“那依先生所言,我們就該這樣守株待兔,等著人家自己撞上門來?”

夢先生笑了笑,老態龍鐘的臉上布滿了皺紋:“血手閣下,請問有萬鋒劍派地圖嗎?”

“有。”想攻破對方的護山大陣,地圖自然是提前盜取過的,沈畫從懷中掏出,將信將疑地遞給他,心說這老兒一天天神叨叨的,又想作什麽妖?

“多謝。”夢先生接過來,端著細細琢磨了片刻,在一個毫無標記的陌生地方一指,“雲衍的七寸,在這。”

“……”沈畫面具後的目光灼熱滾燙,直勾勾地釘在對方那張永遠都笑意溫文的臉上,幾乎差一點,就穿透了那層虛假的畫皮,把深藏內裏的妖魂給揪出來。

可惜,一如從前很多次那樣,他失敗了。

“好,就聽先生的。”沈畫寬和一笑,從善如流地收起了已召喚到一半的生靈譜,好脾氣地說,“在下相信先生還能像過去一樣未蔔先知,料事如神,只是——”他驀地頓住,手中血鞭一甩,在立於山巖下靜候差遣的三位陸家死譜身上,留下了深可見骨的血痕。

“哎,都是為人辦事,看人臉色,總也不好弄得太砸,先生說,是吧?”

·

昆侖山寂寂無聲的小道上,兩人一騎,駕著一匹健碩的雪麋鹿,絕塵而去。

兩側松林帶著雪,飛一般向後掠去,天光黯淡,掩映著縱橫的枝杈,古怪如妖魔。

這是萬鋒護山大陣中最隱秘詭譎的一條路,脫胎於古巫國移花接木之術,若幹個空間拼湊在一起,時刻變幻,無法捉摸,追兵往往前一刻還跟在身後,下一刻空間錯開,就不知被甩到哪裏去了。

古巫國咒術流傳下來的不多,十之八九都隨著夜良國覆滅,無跡可尋,這一個“移花接木”,已算是當世翹楚,會破解的人早就死絕了。

祁錚奉掌門之命,帶著溫辰獨自下山,他只是個鑄劍師,並不是真正的劍修,境界低微,靈力不強,沒辦法像宗門其他修士那樣,一劍載兩人,況且,載的還是個非常不配合之人。

沒辦法,他只好趕了一只靈獸雪麋鹿,如凡人一樣,在這條絕對安全的“移花接木”密道上馳騁如飛。

跑著跑著,懷裏青年輕輕咳嗽了兩聲。

祁錚一驚,禦鹿的手都有點顫:“你,你不是中了禁言咒麽?”

時間過去了快半個時辰,溫辰已不像在河洛殿中反應那麽激烈,此刻平靜了許多,正闔著眼,認命似的倒在他懷中,聞言喉結滾動幾下,嗓音微弱而沙啞:“祁長老,我並非莽撞不惜命之人,只是我師尊還陷在地牢中,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祁錚咬了咬牙,就當沒聽見。

溫辰又道:“祁長老,十多年前,你斷言我命格兇險,天煞孤星,日後極有可能墮入魔道,為禍世間……那我現在告訴你,如果你不停下來,當初的讖言早晚有一天會成真。”

祁錚臉色一白,雙唇動了動,有什麽話好像停在嘴邊,想說又沒說出來:“……放心吧,天佑人族,我們不會輸的。”

“是嗎。”溫辰淺淺地笑了一下,語聲很輕,“也許你說得對,我天生就是墮魔的料,如果不墮魔,就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殺神出世,南疆蠱毒,又算得了什麽。”

“我殺人,就從正道開始殺起,從老到少,從高到低,一個都不放過,雲衍,祁錚,淩風陌,淩韜,謝易……沒有隱忍,沒有寬恕,所有對不起我的人,我要一一手刃。”

終於,溫公子撕下了那張溫雅和善的面具,露出了一身尖銳可怕的倒刺,用最平淡不過的語氣,做出最心驚膽寒的威脅,末了,微笑著提點了一句:“這一戰,我們不會輸的,所以,你們一定還活著。”

三年前,他在湧動的化神天雷下窺得了幾分前世的真相,每每想起時,內心總是會感到一陣恐慌,記憶中,那個一生身不由己,困頓於窮途的溫真人,在遭受了滅頂的背叛和欺瞞之後,選擇離經叛道,墮化成魔。

這個魔,不是實際意義上的魔族,而是人內心裏,最陰暗可怕的心魔。

溫辰無數次告誡自己,這一次,不能再走他的老路,可事到如今,依然沒有別的辦法——這個世道會吃人,他選擇博取大多數人的歡心,就要看著心愛之人萬劫不覆;相反,他選擇站在那個人的身邊,就會被打上魔道妖人的烙印。

小時候,他曾夢想著做斬妖除魔,救人水火的大英雄,可誰知道,所謂的英雄居然這麽難做,無法投身於自己鐘愛的事業,無法守護自己心尖兒上的人,甚至,都無法決定自己怎麽死,在哪裏死,什麽時候死。

太難了,他年僅二十出頭的脊梁骨,有點承受不住。

破曉的日光灑下來,給周遭景物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邊兒,在古巫咒的籠罩之下,整個世界都靜得可怕,只有呼呼的寒風和鹿蹄踩斷枯枝時發出的響動。

突然,前方出現了一道斷崖——

“什麽?!”祁錚大驚,狠狠扯住雪麋鹿的韁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這畜生在最後一刻堪堪停下,鹿蹄擦在懸崖邊,蹭得幾塊石頭松動了,混著沙土一起墜下崖去。

“這,這是……”懸崖深不見底,黑乎乎一片,就算是元嬰修士,這麽摔下去也不一定能完好無損,更何況是他?祁錚不敢相信,本門密道盡頭竟會是這樣一幅光景,更不敢相信,相識多年的師兄竟會給他指一條死路。

這時,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乍一聽,像無數雙腳摩擦在石子地上的聲音。

祁錚倏地回頭,只一眼,便三魂丟了七魄。

活死人,潮水一樣的活死人,正朝著懸崖的方向湧來,天上有,地上也有,密密麻麻,不可計數,它們肉身腐朽的程度不一,有的新死不久,容貌還清晰著,有的已經化為枯骨,只留幾片破衣爛衫掛在身上,形容可怖。

為首的三個,正是今夜在小鎮遇襲的陸家人,陸放走在正中,手裏擎著一把機關劍,面無表情。

“……”溫辰輕輕抽了口氣,手肘戳了戳他,道,“祁長老,你看懸崖底下。”

“啊?”後者宛如驚弓之鳥,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立刻心生絕望——原來,方才天色暗沒看清楚,現在細一凝神才發現,崖底那黑乎乎一片,也是活死人大軍。

完了,前有狼後有虎,他們被人包了鍋貼了。

沈畫放浪恣肆的笑聲從空中響起:“這不是我們要飛升成仙的溫小公子麽?自己走不了路,還得別人抱著,怎麽,晚上沒吃飯?”

溫辰沒搭理他,眉心一壓,低聲對祁錚道:“想活命,就給我解開禁制,快。”

祁錚也不傻,知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幾個字是怎麽寫的,當即取出一道符紙,念了段咒語催動,嘩一下沒入他額心。

金色雷網霎時褪去,溫辰得了自由,提氣躍下雪麋鹿的脊背,一轉身,“寒宵”已然在手,毫不客氣的一道劍氣劃出去,丹田處驀地一疼。

“噗——”劍鋒插入泥土,他彎下腰捂著小腹,額上冷汗一層密過一層。

該死的,納川之毒竟然在這個時候發作。

七味魔草還未確定是什麽,解毒聖手柳明岸拿不出徹底祛毒的解藥,只好按著以前的方子配了些,聊以緩解。溫辰摸出一顆丹藥,仰頭餵了下去。

疼痛稍稍好了些,可全身經絡中那股窒塞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他能感覺得到,靈力一點點在流逝,境界已經掉到金丹水平。

……對面單一個元嬰魔修沈畫就夠吃力,再加上那麽多死譜傀儡?溫辰一個燕躍起身,躲過了機關劍橫掃過來的罡風,一腳踏在緊追的另一把兵刃上,劍花繚亂,淩空與對手戰成了一團。

陸家三人修為不低,配合極好,尤其是機關偃術變化層出不窮,即使成了死譜傀儡,沒有活人靈敏的意識,三人同時圍攻上來,照樣難纏得很。

刀光劍影,霜華璀璨,活死人腐爛的肢體被送上天,揚起了漫天黑紅色的血花,視野裏,充斥著慘白的皮膚和枯骨,殺不完,怎麽都殺不完,這些東西沒有痛覺,不知畏懼,死了一波又頂上來另一波,腐臭和血腥熏得人頭暈,數百個回合打下來,溫辰難免覺得力不從心,偏生那鑄劍師出身的祁錚又幫不上什麽忙,兩人且戰且退,不知不覺已被逼至懸崖一角。

半空中,沈畫踩著血鞭,雙手抱於胸前:“得了,別掙紮了,今日撞在老子手裏,算你們倒黴,乖乖投降,說不定魔主心情好,還能放你們一條生路。”

“做、夢。”

溫辰仗劍於前,目光冷冽,身上傷痛無數,自己的血和活死人的血染透了白衣,雪一樣的肌膚沒有一塊是幹凈的,整個人狼狽不堪。饒是如此,他體內釋放出來的兇狠劍意,還是在身周七尺的範圍內激揚澎湃,駭得那戴銀面的魔修只是嘴上咋咋呼呼,實則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祁錚也傷得不輕,正匍匐於一旁調息,只不過,劍修與魔修的對決中,沒人把他放入眼裏。

溫辰眸子一瞇,淡淡地擺了個“獨秀式”起手式,決心與姓沈的拼個魚死網破,忽然,凝聚於一點的精神被身邊一直沈默的老者打斷。

“我師兄,雖然為人心狠手辣,做事不擇手段,有些時候確實令人不齒,但有一句話,他沒說錯。”

溫辰沒言語,微微蹙了眉,他對祁錚沒什麽好感,必然也不覺得這人能說出什麽有用之言。

三尺外,祁錚拂了拂袖袍,站起身來,青玉的發簪斷掉,花白頭發散下來鋪了滿肩,他解開胸前的帶子,取下身後背著的劍匣,打了開,輕聲道:“你的性命的確很珍貴,不該死在這種地方。”

“什——”一句驚疑未來得及出口,眼前清光一閃,劍鋒掃過來的方位很刁鉆,除了掉落懸崖沒有別處可去,溫辰沒想到他臨陣反水,倉促之下像斷線的風箏似的,折腰墜入萬丈高崖。

“祁錚,你好歹毒的心思!”溫辰禦著靈劍,在劇烈的墜勢中嘗試平穩身形,凜冽寒風從臉側劃過,像刀子一樣銳利,他低下眼,看到崖底無數活死人抻長了手臂,等待獵物。

那一刻,溫辰心頭發涼,驀然就生出了一絲透骨的絕望,腦海中思緒飛轉,宛如回到了十四歲在崖邊遇險,無能為力只得跳下的時候。

……不會的,過去任人欺辱的時候尚有生機,更何況現在?

揉身,折劍,渡靈,瞬息之間,他已重新整理好氣息,頂著呼嘯而過的狂風,四平八穩定住了身形,一劍從高處劈下,霎時,蒼勁有力的龍吟響徹山谷!

可令他大為震驚的是,山崖上方竟然也傳來了巨大的響動。

“怎麽會?”溫辰睜大了眼,錯愕地看著上方千尺之處,內心震撼難以言表——原以為祁錚推他下崖,是為了謀取沈畫所說的那條渺茫的生路,可現在,現在……

“祁錚!!!”他再顧不得崖底這一群糾纏的活死人,禦劍直沖而上,幾乎意料之中的,在半途受到了阻礙。

山崖上有極強橫的威壓震懾,非主人允許,外人不得踏近一步。

巨大的劍氣風暴拔地而起,沈畫正處於中心,血鞭護在臉前,被禁錮得一步都沒法挪動,看著十丈外那個放浪形骸的老者身影,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

“祁錚,你,你竟然藏了後手……”

華發蒼顏的老者,懷抱著那只大開的劍匣,任由其中飛出的一柄長劍在自己身上劈砍剮淩,白袍碎裂,血肉橫飛,一步步走來的途中,殷紅鋪滿了山巖。

他放聲大笑:“哈哈哈哈笑話,老夫鑄劍七十載,早已是爐火純青,無知小兒,真當我好欺負的麽?!”

什麽?

沈畫呆若木雞,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他那把飛劍,半晌,才痛苦地大叫:“本命劍,你竟然有本命劍!!!”

佩劍認主看實力,本命劍則全看緣分,非得天生與劍結緣至深之人,才有資格鍛造出自己的本命劍。它是有心的,能生得出劍靈,從頭到尾,從身到心,都與自己的主人完全契合,如同道侶一般,相生相伴,從一而終。

同樣的,修士擁有了本命劍,就終生再也無法禦使其他靈劍,本命劍一旦出鞘,威力可比日月光華。

這樣的修士極少,扶搖城城主元子曦,算是一個。

沈畫如何能不怕?

一刻鐘前還氣勢洶洶的活死人大軍,在本命劍吸食主人血肉釋放出的威壓下,紛紛倒地化作齏粉,有修為強一點的銅皮鐵骨,趴在地上勉力掙紮,罡風一簇簇刮過,臉上身上的皮肉被割成一條一條,從白森森的骨頭上飛走。

昆侖雪域,一場聲勢浩大的兵解正在上演——那殺戮上癮的老者,與它們的模樣類似,獻祭軀體,靈肉分離,無拘無束的神魂強大無比,縈繞在破曉時青白色的天空,稱霸一方為王。

祁錚張開雙臂,仰天長嘯,祭出一把高逾百尺的元神之劍,在烈烈颶風中閃耀著無上金光,他握住劍柄,俯視著底下棲棲遑遑的魔道眾賊,冷哼一聲,揮劍劈下!

轟——

飛沙走石,煙塵萬丈,地平線後初升的太陽剛露了個頭,就被掩上了一層昏黃的土色。

數萬死譜傀儡,盡數灰飛煙滅,山崖上,灰蒙蒙一片真幹凈。

不遠處,本該已經死透了的魔修微微一哆嗦,緩慢掉了個頭,手腳並用著,像只毛毛蟲一樣,軟趴趴地往反方向爬去。

沈畫“壁虎尾巴”的諢名不是白來的,危機當頭,總是能找到法子撿回一條命,管他入流不入流。

千算萬算,沒算到這老不死的鑄劍師竟會兵解,讓他十幾年心血毀於一旦。沈畫狠命咬著牙,盤算著回去後要將那坑人的夢先生千刀萬剮。

忽然,背心一涼,一截霜寒的冷鐵透過皮膚,將他心臟一剖兩半。

“嗚……”沈畫雙眼暴突,一汪黑血從口中溢出——跟著心臟一起,他的魔核碎了。

緊接著,長劍噗地拔出,帶起了三尺多高的血花,他肋間一疼,被人踢著翻了個面,天旋地轉之間,年輕劍修冷若冰霜的面龐映入眼簾。

啊……是他。

沈畫仰面躺在地上,於生命最後的一陣痙攣中,終於相信了因果報應這句話。

十年前,他奉遲鳶之命,召集八方魔修,朝避世已久的天河山開動,目的很簡單,就是抓到那個黃泉之子,帶回去供主人納川。可誰知道,這小子的父母狡猾得很,早早就把兒子藏起來,四處都找不到。

與他作對的人,都不得好死,沈畫氣極了,下令一把火點了那石頭小築,將那對負隅頑抗的夫妻燒成了焦屍。

如今報應來了,他沒有死在祁錚毀天滅地的兵解之下,卻被當年的那個孩子,一劍刺穿了心臟。

“沈畫,你死得太輕松了。”溫辰冷冷道,沒有多作糾纏,抽劍轉身走了。

懸崖邊,祁錚神魂離竅,命已到頭,化骨的雙手拄著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全身雖只餘骷髏,但那根鐵骨錚錚的脊梁,分毫不曾彎折。

溫辰一路走來的時候,面容蒼白,腳下虛浮地幾近跌倒,他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發展成這樣,也缺乏勇氣去向對方考證什麽。

“祁長老,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你不是討厭我得很麽?我——”

“何德何能。”

空地上,祁錚像是已經死了一樣,許久沒有動靜,直到晨光熹微,火紅的朝陽從群山之後噴薄出來,他才終於動了動下頜骨,微弱道:“從前,昆侖山有個小弟子,立志……要做世上最強的劍修,他先天與劍結緣,煉出了屬於自己的本命劍,可是……”

老者輕輕咳嗽了一聲,支離破碎的骨架仿佛要承受不住,溫辰急著想上前攙扶,卻聽他喃喃地說:“山崩,千年難遇,劍廬毀了,想再建,得獻祭天生劍骨……萬鋒劍派是劍宗,怎能連自己的靈劍都鑄不出,小弟子想了一夜,決定去找他師尊……”

“老夫無能,修不出那看破一切的心性,失去了就是失去了,雖然沒有一天曾後悔,但看著同輩晚輩個個進益飛速,也總是於夜半時,輾轉難眠。”

“溫公子,對不住,我嫉妒你……是真的,舍不得你死……也是真的。”

“去做你想做的事,救你想救的人吧。”

一句話,就讓溫辰不爭氣地紅了眼。

過去多少年,他只道萬鋒鑄劍長老是個助紂為虐的幫兇,千古劍陵前一場醜態畢露的鬧劇,又讓他心裏多了幾分嗤之以鼻,誰能想到,當年在楓溪城小院一口判他死刑的老者,今日卻為了還他自由,兵解而亡。

時至今日,溫辰才明白,一位真正的鑄劍師,是從心底裏愛惜劍的,劍若不願意,他就不會逼迫它進入爐中,盡嘗烈火焚身之苦。

“謝謝您,祁長老。”溫辰心中五味雜陳,亦無言以對,只得彎下腰來,右手覆於心口,致予對修道者最至高無上的敬意。

祁錚淡淡一笑,翕動著所剩無幾的雙唇:“溫公子,托你的福,老夫也算體驗了一把手握千古名劍的快意,值了,這輩子……值了。”

其實,千古劍陵那一戰,祁錚並未在意什麽笑話不笑話,丟人不丟人,只是拼命享受著那一刻的逍遙和暢快——

“北境”劍靈選他作為附身之人,也許並不是一時興起的巧合。

清晨泠泠的山風吹來,吹走了此間一切的臟汙和泥垢,兵解後的屍身一點點粉化,在山風的吹拂下散入遠方一望無際的雪原。

“溫公子,老夫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麽事?”溫辰忍著心中的愧疚與悲傷,道,“祁長老請講。”

“我死後,把我的殘劍……葬入千古劍陵。”

“明白,我明白。”溫辰垂下眼,佯笑著道,“您放心吧,晚輩一定做到。”

“嗯……”面前已不成人形的枯骨點了點頭,下一刻,顱骨化成灰粉,隨風揚散,懸崖上,只剩了一把卷去鋒刃的殘劍,兀自插在土中。

溫辰跪下來,指尖撫過那清涼如水的劍身,一片新雪落下,浸潤了上面陰刻著的兩個篆字——

春泥。

作者有話要說:

小辰又一次成長了

第265章 陷落(七) “再提什麽狗屁前程,信不信我出去就要了你,然後昭告天下,老子就是喜歡魔道妖人,不服的出來挨打。”

昆侖山山腹,地牢中陰暗無光,最底層封押重犯的地方,幾個守獄弟子正圍在一起嘮閑話。

“哎,你們聽說了嗎,這一次魔族來勢洶洶,正道已經死了不少人了,我們能活著,真是相當不容易!”

“楊師兄說的沒錯,這場災禍一切的因果,都得算在折梅山那兩個叛徒身上,呸——沒良心的東西,魔族走狗,老子日他娘的腿……折梅山就是妖氣重,五年連著出了三個妖人,晦氣,真晦氣!”

“很小的時候,我娘就和我說過,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人心,你看喻清輪楊玄也就罷了,一直不聲不響,壞就壞了,這裏頭關著的那葉長老又是怎麽了?之前救朱雀封印陰陽界,雪原小鎮痛揍銀面血手,又是修真界第一個和南君遲鳶交過手的,這是什麽人?英雄,實打實的大英雄!如果不墮落,得是多少年輕人效仿的標桿,哎,可惜了……”

“哼,有什麽可惜的?!妖人就是妖人,管他以前幹過什麽事兒,難不成就因為曾經幹過好事,他還成了好人不是?晚節不保,功敗垂成,這是他自己經不住誘惑,怨不得別人……再說了,誰知道他以前是懷著什麽心態幫助正道,夾帶私貨也說不定咯!”

守獄弟子閑聊的時候,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葉長青坐在牢房裏,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垂著頭,手中把玩著一根從草席上扯下來的稻草,無奈地笑。

是,英雄,可真是這世上最純潔無瑕的東西了,非得小心翼翼地呵護著不可,稍微沾染上一點灰塵,過往功勞一筆勾銷,比過街的老鼠都要招打。

他心想,怪了,就跟老子願意做這勞什子玩意兒,一個個的都往我頭上安什麽安?

牢裏火把劈啪作響,歲月漫長,幾個守獄弟子閑得煩了,拿出酒囊開始猜拳賭博,吆喝大笑此起彼伏,一聲高於一聲,吵得人頭疼。

萬鋒地牢平時紀律森嚴,防衛有度,今天是正趕上魔族打來,一線需要人手,就把金丹以上的修士都抽調了去,換上這幫混慣了日子的練氣築基弟子,在這喝酒劃拳,玩忽職守。

若放在從前,葉長青早開口斥責了,可現下他既沒有這個資格,也沒有這個力氣,獵魔咒後勁兒太強了,即使雲逸給他服過了護心脈的靈藥,還是覺得疼。

葉長青靠坐在牢房最裏邊的角落裏,讓墻壁的陰影灑下來罩住自己,因為這樣會顯得更有安全感,他擡起頭,一眼望到了高墻上那扇小小的天窗,柵格間,早晨清朗的陽光悄悄溜了進來。

好陌生的感覺,又說不出來的熟悉,想來,前世最後的時光,就是在這個地方度過的,雖然位置不太一樣,當時是溫辰特意給他開了一個小單間,除了他自己,誰都進不來,現在這個倒沒那麽森嚴,至少外面還有守獄弟子看著。

葉長青閑得無聊,將幾根稻草繞在手指上,翻來覆去,打成了個小兔子的樣子,舉到眼前孤芳自賞,賞了沒幾眼,就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他眼睛出問題了。

視野模糊,像隔著一層霧,手中的稻草小兔子影影綽綽,有種不真實的美,起初他以為是意外,歇一會兒就好了,可闔上眼假寐一陣後,再睜開,眼前竟是漆黑一片。

……他娘的,雲老兒的獵魔咒居然還有這樣的功效,真是長見識了。

成了瞎子,葉長青更懶得動了,身底下快被薅禿了的稻草席子終於逃過一劫,他也沒講究,四仰八叉地躺在角落裏,默念了幾遍清靜經,不知不覺,外面劃拳吆喝的噪音漸漸遠去了。

心外無物,抱元守一,在這樣徹底放空的狀態下,葉長青有點驚訝地發現,他此刻最掛心的,不是夢先生做了什麽,如何將自己化為了魔族,也不是身份尷尬今後何去何從,還能不能有命,更不是外面戰況瞬息萬變,正道又折損了多少人……他現在只是有些想念,徒兒做的那碗陽春面。

“咕。”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葉瞎子惆悵地摸了摸肚子,心說好不爭氣,練不成傳說中的辟谷也就罷了,這種節骨眼上還來湊熱鬧。他嘆了口氣,發覺有的事兒就不禁想,越想越停不下來。

一閉眼,腦海裏全都是那小子,練劍時的樣子,看書時的樣子,下廚時的樣子,甚至,還有歡愛時的樣子……葉長青苦笑,心想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當初被一群小混蛋圍著欺負的小子,現在都能在床上欺負他了。

葉長青搖搖頭,試著把對方搖出去,可要命的是,這小子就像長在他腦海裏了,怎麽抹都抹不去——前世十二年,今生八年,加起來整整二十年的光陰,這人,已經化進他骨血裏了。

痛意從左胸口傳來,針刺一樣,葉長青擡手緊緊掩住,疼得額角青筋直跳,說真的,他有點後悔了,後悔這一世對溫辰那麽好,本來就是殊途的兩個人,何苦來來回回地癡纏了兩輩子,早些斷掉,對誰都好。

恍惚中,一陣笛音從牢底傳來,清越婉轉,甚是動人,旋律很熟悉,好像在哪聽過,他側耳諦聽了一會兒,忽然問:“守獄的道友們,勞駕請問一下,這地牢下面還關著什麽人嗎?”

守獄弟子正玩兒在興頭上,一下子被打斷,紛紛有點蒙,片刻後,才有人沒好氣地回:“這都是大牢最底層了,下面還能有什麽人?要有,也就是黃泉海下那群邪魔了。”

葉長青怔了怔:“下面有笛音傳來,你們沒聽到嗎?”

“笛音?”守獄弟子面面相覷,“我說葉長老,你就別嚇唬人了,這地方鳥不拉屎的,哪有誰會吹笛子?難不成,你們妖人耳朵聽著的聲音,和我們正常人不一樣?”說完,一齊哈哈大笑。

知道跟這群貨講不通道理,葉長青眉頭一松,沒再說話了,他雙目已盲,很自然地就將註意力都轉移到聽覺上,聽著西北邊哢啦一聲,好像有石頭落到了地上。

這聲音是?他修為沒了,警覺還在,甫一聽到地牢中的響動,心裏就浮上了一種不好的預感,等了片刻,又是幾聲碎石落地。

葉長青撐著墻壁站起來,踉蹌撞到牢門前,握著玄鐵欄柵揚聲問:“外面是不是有人打進來了?”無人理睬他,他不禁微慍,“都什麽時候了,別笑了!”

幾個守獄弟子被他吼得一楞,少傾才回過味來,惱羞成怒,一把摔了酒囊,罵道:“你個妖人階下囚,有什麽資格對道爺呼五喝六?!滾,要不是雲師叔讓我們好生伺候,早就收拾你了!”

“你們——”葉長青眼前一片黑,身上又破敗得毫無力氣,平日裏最是不饒人的一張嘴,這會兒也休養生息了,楞楞地站在牢門裏,聽著地牢中越來越大的動靜。

像雨天打雷一樣,從地底傳來陣陣轟鳴,萬鋒劍派號稱固若金湯,連魔君親臨都攻不破的地牢,猛地一顫!

“什,什麽?!”那幫嬉皮笑臉的守獄弟子終於慌了,鏘鏘幾聲拔出靈劍,四顧茫然。

地底的轟鳴還在繼續,那柔弱輕快的笛音很快被淹沒不聞,砂石玄鐵落到地上嘩嘩作響,燈盞中的靈火歪下來,點燃了某人的衣袍,混亂中,昆侖山護山大陣被迫啟動,一切都失去了秩序。

“不好了,地動,是地動!!!”牢門外,有人聲嘶力竭地吼著,下一刻,轟隆一聲巨響,連人帶石頭都沒音兒了。

地心深處,好像有萬千不甘寂寞的怪獸邪祟,咆哮掙紮著,幾欲沖破樊籠而出,腳下的地面動蕩不堪,人根本站不穩,葉長青看不見東西,只感覺身周天地逆轉,苦不堪言,他用力拽著一根鐵欄柵,像抱著洪流中的浮木,可頭頂一陣顫動,裝著燈油的靈燈傾瀉了下來——

嘶。靈火燙在手上,錐心的疼,他本能地松開鐵欄柵,緊接著,就被下一波地動掀翻在地。

牢房外面,緊張的叫喊聲絡繹不絕:“昆侖山大地動了,護山大陣護不住,地牢要塌了,快,快走,去稟告掌門真人!”“朱師兄,牢裏的人怎麽辦,雲師叔親自吩咐下來要看好的!”“害,都什麽時候了,還管他妖人死活?我們自己能不能出得去都不一定,帶著個修為盡失的妖人不是更完蛋?!走,不耽擱了,上面怪罪下來,就說地動來得太快,我們還沒來得及救人,人已經被砸死了……”

聽著那越來越遠的說話聲和腳步聲,葉長青跌坐在地上,抹了抹頭發上的土灰,笑容有點淒慘,他真是沒想到,自己一世英名,最後竟然毀在這莫名其妙的大地動中,可惜了,上路之前,那碗心心念念的陽春面還沒吃著呢。

許是這些年傷病的蹉跎,到了生命最後這刻,他並沒有太多怨恨或不舍,就這麽平淡而簡單地,接受了死之將至的事實。

光陰漫漫,歲月如梭,少年時,他頑劣不羈,在山上貓嫌狗不待見,誰見了都得罵一句小兔崽子,可誰知道,後來就是這麽個不招人喜愛的小兔崽子,成了天下第一的大禍害,把正邪兩道人物全都踩在腳下,不得翻身。

其實,葉長青自己也說不清楚,兩世的結局到底哪個更好一些,前世雖背負了血債和罵名,但好歹,也算對得起良心,至於這次……罷了,他搖搖頭,心說哪個都不好,妖人就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