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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楚懷玉(七) 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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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懷玉寧可背下通敵叛門的重罪,也要緊緊捂著的秘密不是別的,正是這縷格外精純的魔氣。

當日被騙落入吸血蝙蝠手中,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詭異的是,再被對方納川吸食靈力的過程中,他好像做了一個深長而瘋狂的大夢,殺了墨含香,殺了方清,殺了那許許多多曾經唾棄過他的人。

一夢醒來後,吸血蝙蝠死了,其手下的魔修嘍啰也樹倒猢猻散,該死的死,該逃的逃,偌大的一個魔窟中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寂靜得可怕。

在驚喜自己還活著的同時,楚懷玉也震驚地發現——他墮魔了。

心慌意亂之下,他點燃了整個魔窟,大火蔓延到附近的山林裏,燒了大半個晚上,才被一場天降的大雨澆滅。

楚懷玉孤身逃回折梅山,一入山門,就被巡邏的弟子拿下,五花大綁著押回戒律館聽從發落。

直到此時他才知道,墨含香早就給他設好了結局,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懷玉從未涉足過魔道,本來私自修煉魔功的構陷並不能成立,可巧就巧在,他經脈裏是真的有魔氣……霎時,千夫所指,百口莫辯,可那墮魔的真實原因,他萬萬不能洩露。

楚懷玉能感覺得到,自己體內有一股很弱,但卻異常頑強的力量,就像一顆意欲破土而出的種子,只需找到一個合適的突破口,就會飛速成長為參天大樹!

門派中廢除魔功的刑罰再怎麽強加於他,也廢不去那絲若有若無的魔息。

魔功被廢,靈根也隨之毀去,所有人都以為他完了,但楚懷玉自己清楚,屬於他的征途,其實才剛剛開始。

思過崖中悔悟的三年,清清冷冷,無人問津,正合了他挖掘根骨的意圖,最初短短一個月裏,他就無師自通地修煉到了金丹境,之後奇經八脈仿佛一夕暢通,修魔事半功倍,進境一日千裏,從前那些將用法熟記於心、卻怎麽努力都周轉不開的靈流,這時候化作澎湃的魔氣,滾滾湧動在他寬闊的經脈之中。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楚懷玉從未想過,自己竟也可以是世人艷羨的天才,竟也會有這般波瀾壯闊的時刻。

閉門思過毫無清苦之意,他一路猛沖,越過金丹,元嬰,成功摸到了化神境的邊,自然而然地,隨著實力的日益強盛,他胸中的覆仇之火也愈燒愈烈。

終於,三年之期到了。

夜涼人靜時候,楚懷玉踏著濕漉漉的春泥,與思過崖出口立著的界碑擦身而過,他仰起頭,望著天上星羅棋布的繁星,胸口一悶,猛然被一種無比劇烈的暢快感擊中。

那種暢快,叫做重生。

他一個人,步子很慢很慢地在淩寒峰的小道上漫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道旁的一草一木、丹房、劍房、校場,目光專註到貪婪的程度。

修魔修至化境,他已經回不去了,這些昔日生活過的場所,重臨時候可能便是兵戈之地。

徹底決裂之前,楚懷玉依然有些舍不得這裏,藏匿了氣息,隱去標志性的紫瞳,像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夥,潛行於此,周圍偶然有幾個夜貓子弟子說笑著走過,並沒有認出他就是三年前那個被扣上叛門罪名的倒黴鬼。

不知磨蹭了多久,一聲驚雷倏然砸下,楚懷玉錯愕地一擡頭,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了後山禁地。

遙遠的天際雷鳴滾滾,昭示著禁地中的修行者正處於沖關的關鍵時刻。

算起來,葉嵐閉關已有快四年,也不知他那卷折梅劍法寫完了沒有,修煉的進程如何,什麽時候才能羽化登仙,以及,對上那傳說中的魔道北君,會勝還是會敗。

“師尊……”楚懷玉喃喃地叫了一聲,說不清這兩個字裏,到底是恨意多一些,還是眷戀多一點。

思過三年,心冷如寒淵,他以為再相逢時自己做得到從容不迫,誰知真到了這一時刻,反而激蕩到難以自持。

他毫不猶豫地提步上前,按下了石門上的靈印。

不多時,葉嵐清冷如雪的聲線在耳畔淌過:“來者何事?”

乍一聽到這個聲音,楚懷玉忍不住緊張,咽喉聳動一下,沈聲說:“師尊,我回來了。”

禁地之中,葉嵐卻略有點遲疑:“你是……”

原來,楚懷玉從小受過不少苦,風餐露宿地落下了病根,長成得晚,十七八歲時候,全然還是一副稚嫩的模樣,如今三年一過,不光身量驀地拔高了近一尺,連嗓音也變得低沈了許多。

他笑了笑,柔聲道:“師尊,是我,懷玉。”

對面一聲極輕極輕地“啊”傳了來,葉嵐驚愕問:“三年這麽快就到了?”

“嗯,到了。”楚懷玉點點頭。

寒暄完幾句,兩人似乎都不知該說些什麽,任由頭頂不住翻湧的悶雷轟隆作響。

良久,葉嵐才問了句:“都想通了?”

楚懷玉默了片刻,垂下眼簾:“回師尊,想通了。”

“那就好。”聽得出來,葉嵐心情是不錯的,音色裏雖帶著點習慣性的不近人情,但語氣卻是柔和的,“當年廢你修為,為師也是迫不得已,你心裏有怨氣,為師明白。”

“……”楚懷玉睫毛顫了顫,沒說話。

葉嵐繼續道:“閉關的這些年,我也想了想,懷玉,其實對於師父來講,你修為如何,最終能走多遠,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為人要正,處事要正,誰都知道,正道不好走,所以,走正道的人,更強。”

十一年師徒生涯,他好像是第一次說這樣的話。

楚懷玉肩頭一抖,一剎那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破釜沈舟:“弟子有話要說,請師尊開門相見。”

石門那邊,葉嵐只猶豫了一瞬,就拒絕了:“不可,今日為師正逢渡劫七階的沖關之際,若是輕易破出幻靈結界,必會前功盡棄……相見之事,改天吧。”

什麽?

楚懷玉驀地擡起頭來,一雙深紫色的魔瞳在夜色中妖異非常,他攥緊了雙拳,壓抑地問:“就一面,也不行嗎?”

“……”葉嵐不語,當是婉拒。

“師尊,三年不見,我真的很想你。”

此言一出,石門外與修行者心緒相連的幻靈結界難以遏制地動了動,可半晌過去,他還是沒有松口。

事不過三,楚懷玉嘆了口氣,不做再多的掙紮,他彎下雙膝,在葉嵐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三叩首,然後起身來,抱拳恭順道:“祝師尊早日實現夙願,問得天道,成仙成聖,弟子楚懷玉,告退。”

可剛一轉身,就聽葉嵐道:“等等!”

“師尊?”楚懷玉驚喜地一回眸,“你願意見我了?”

“非也。”然而,葉嵐並沒有如他所願,只是溫聲囑咐,“楚地潮濕,深春多有暮雨,往年這個時候,峰上的桃花都已落了,你回去的時候,把折雪殿門前的石階清掃清掃吧。”

“……”

楚懷玉深深望著那道緊閉的石門,莞爾一笑:“好。”言畢,頭也不回地走了。

霎時,回憶像雪一般,洋洋灑灑——

十四歲,他體弱多病,禁不住晝夜修煉的折磨,傷寒在床無人照看,摸出傳書的符紙,給出門在外的葉嵐寫了一封簡單的家書,企盼能得到只言片語的安撫。

然而,沒有。

十六歲,他花了將近兩個月功夫,給葉嵐準備了一場盛大的生日煙花,在短短一刻鐘內,點亮了淩寒峰黯淡數千年的夜空,他翹首看著對方,渴望得到一句發自內心的讚許。

然而,沒有。

十八歲,他與葉嵐相攜夜游洛陽花燈會,看過生離死別的戲本,贈過一廂情願的劍穗,終於說起了來日或許無多,那個時候,他多希望對方的目光裏裏能流露出哪怕一絲絲的不舍。

然而,也沒有。

……

二十四歲,他終於墮入邪道,魔功大成,本打算殺了墨含香遠走高飛,可不知不覺還是來到了葉嵐閉關之處。

楚懷玉原想著,只見一面,自己就全盤托出修魔的前因後果,任憑處置。

他實在是個可笑的人,只因寥寥幾句寒暄,就寧願拋了刻骨的深仇不管,來之不易的魔功不要,只求在這人身側做個掃灑童子,日日仰望,日日相陪,鞍前馬後地侍奉一生,足矣。

若是葉嵐肯短暫地放下蒼生,放下執念,勻給他一眼就好。

然而,還是沒有。

楚懷玉自嘲地一笑,十一年了,這人果然一點都沒變,依舊是當初那個不為任何人所牽絆的青衣仙君,往花團錦簇的清心谷走來,親手成就了他的一生,也親手毀滅了他的一生。

楚懷玉心想,或許……這就是命吧。

·

是夜,淩寒峰偶有起夜的弟子,看到一個人影抱著一把長長的掃帚,低著頭,在折雪殿門前的石階上,像深山古剎裏的老僧,掃了整整一夜落花。

翌日,墨含香的屍體在山門邊被發現,受納川邪術而死,淒慘萬狀。

同一天,原折梅山弟子楚懷玉暴露魔瞳,叛出宗門,一路北上,以壓倒性的實力收服了沿途大小無數魔修魔族,在遙遠的北境雪域稱王,震動整個修真界。

自此,魔道數年懸而未決的北君之位,終於塵埃落定,史書中那場空前慘烈的人魔之戰,正式拉開帷幕。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支線的字數一直都卡在兩萬以裏的,這個必然要爆了……另外,我好像不太會寫那種撕心裂肺的虐,這個支線原本設定的沖突要更劇烈,不是這麽平淡,但寫著寫著就這樣了,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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