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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明心(四) 明月如你,非摘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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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辰到他身側,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攤著的那卷破竹簡,彎腰撿起來,捧在手中草草過了一遍,心裏邊忽然就明了了。

怪不得,他連覺都不睡,趁夜出來演練劍法,原來是“疏影式”又有了新的突破。

溫辰笑了笑,左頰一朵單梨渦淺淺地綻開,心說他總是這樣,認準了一個目標,不做到極致決不罷休,宵衣旰食,在所不惜。

只不過……溫辰放眼望去,見林間落花無數,紅粉白黃的花瓣,層層疊疊堆了一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昨夜雨疏風驟,弄得今早綠肥紅瘦呢!

嗯……這個淩寒峰主人,真是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

溫辰有些無奈,放下竹簡,輕輕地在青年肩上推了推:“哥,起來吧,別在這睡,當心著涼。”

感覺到異樣,葉長青眉頭皺了皺,滿臉的不樂意,稍稍側過一點身子,須臾之後,呼吸又平穩了下來。

人二十出頭,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平時不知疲憊,翻天覆地,可一旦睡著了,就是身旁萬馬奔騰而過,也不一定能被驚醒。

溫辰扯扯他衣袖,鍥而不舍:“哥,起來,回屋去睡。”

“累死了,不要。”葉長青閉著眼,喃喃地送他幾個字,抱劍的雙臂緊了緊,調整下姿勢,草草地縮成一團,再次陷入了沈睡。

溫辰看著他,憂心忡忡。

清晨露水這麽重,山風這麽冷,他就這麽坐著,會不會生病呀?雖然他以前說過,自己是純陽體質,不怕風吹,可是——

忽然間,溫辰就有點懊喪,想到自己像個木頭一樣五感不明,有時候連天氣冷還是熱都分辨不出來,身上常年涼得像塊冰,碰一碰都覺得不舒服,這樣……要怎麽照顧他呢?

正想著,葉長青忽然輕輕顫了一下,神色變得難受,雙唇抿起,往日裏水紅色的光澤褪去了些,露出一絲不太正常的鴉青。

溫辰低低地“啊”了一聲,怔了片刻,想到什麽,十分自如地解起了衣服。

嘩——

雪白的袍子迎風展開,化作一張暖和的毯子,蓋在葉長青身上。

溫辰沈著眉眼,單膝跪在他身旁,低頭系衣帶的時候,神色認真得如同膜拜,蒼白的手指異常靈動,數次翻舞,一朵漂亮的蘭花結就出現在他頸間。

昆侖山最高級的銀紋白袍,質地特殊,是采千年雪蠶絲,與日月之靈織成,穿上後,水火不破,寒暑不侵,若是不小心流入人間,其珍貴的程度,幾可與金縷玉衣等同。

這樣一件衣服裹上去,自然是比什麽保暖的符咒都管用,葉長青一直緊抿著的唇,很快就散開了,整個過程像春來化雪似的,溫柔而美好。

這樣……就可以了嗎?

花樹下,少年呆呆地看著他,著迷的樣子,像靈魂出竅似的,目光裏再裝不下其他人,看著看著,左邊胸口裏的動靜漸漸明晰了起來。

他露出一點點訝異,跪在那一動不動,擡起手,緩慢壓到心口,冰涼的掌心,靜靜地感受著那東西有規律的躍動。

原來,這就是心跳的感覺。

好快,好有力,活生生的人,就該是這樣子嗎?自己年幼的時候,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體驗?據說,面對心上人的時候,心跳就會很快,所以,自己這是……

不知怎麽的,溫辰鼻尖就有點泛酸。

從小,師門的人就告誡他,修無情道,非斷情絕義不可,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哪怕一絲一毫的動蕩,都可能引得前功盡棄,反噬己身。

他們說的沒錯,才心動了這一瞬間,激烈的疼痛就從奇經八脈洶湧而來,槍林箭雨一樣,刺進他剛醒不久的心臟——

呃……

溫辰捂著心口,折下腰去,單手撐住地面,鬢發間不住有冷汗滲出來,他緊咬著牙,一聲不吭,幾乎用盡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沒有吵醒一尺外沈睡的青年。

怎麽,怎麽會這樣?!

他悄悄地喘著氣,心有餘悸,正平覆著,忽然,一片刺眼的金色從記憶深處席卷而來,像巨大的暴風雪,將他渺小的身影吞沒其中!

網……那張噩夢中的網又來了……

溫辰死死閉上眼睛,強迫自己與痛苦的回憶分離,可是,他越想逃開,那張大網就纏得越緊,一種暌違已久的懼怕之情又湧上心頭——

無論距離多遠,年歲多大,他只要一有了叛逆之心,時空就會倒流到九歲的時候,被當成野獸馴服,在捕獸夾和刺刀網裏輾轉掙紮。

疼……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何喜歡一個人,就要承受這樣的疼痛?

少年顫抖著睜開眼,一雙睫毛上水濛濛的,像只被獵人圍捕到極致,將要走投無路的小獸,拖著受傷的身子,可憐巴巴地看向唯一願意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梅樹下,青年睡得很安穩,點點紅梅,襯得他的臉如白瓷一般,清絕出塵。

好美。

這個念頭甫一生出,反噬緊跟著就來,金色的大網又一次收束,勒在身體上,血光四濺。

可這一次,溫辰眉峰一凜,眼中透出一縷霜雪的寒光。

哈,難道就憑這個?

就這麽點疼,就想要我向你們屈服,重新做回那個麻木不仁的東西,被所有人棄如敝履?

做夢。

他緩緩望向葉長青,一剎那,目光中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若說從前只是仰望,遠觀而不可褻玩,如今心口切實的疼痛讓他意識到,自己愛這個人,非他不可。

“哥……”溫辰極低、極啞地喚了一聲,音色裏摻著幾絲淡淡的血腥氣。

哥,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不是兄弟朋友間的那種,就是……道侶之間,想要與你共度一生的喜歡,你會不會討厭我,覺得我……我很卑鄙?

……是,我太自私了,明明身不由己,什麽都給不了你,卻還是想要沒道理地占有你。

對不起,我忍不住,只要活著一天,就想和你在一起,

溫辰跪在地上,像只磨去了爪牙的雪狼王,白絨絨一團,連眼神都是軟的。

兵人理應鋒銳無匹,舉手投足盡是殺伐之氣,哪裏,會是他現在這個樣子?曾經驕矜自負,目下無塵,可在心愛的人面前,卑微得連顆塵土都不是。

他捧起一抔落花,將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剎那間,濃烈的暗香沖入肺腑,侵略到身體中的一切細枝末節。

有時候,飲酒和傾心一樣,都是會醉人的。

溫辰平生心緒無瀾,酒量甚淺,隨便酌一小杯就醉眼迷離;愛一個人也是,底線很低,有誰稍稍對他好一點,便欲罷不能,沈溺得徹頭徹尾。

何況……他對他好得不是一星半點。

反噬一波接著一波,像江南六月份的梅雨天一樣,連綿不絕。

過了許久,溫辰才擡起頭來,眉眼倦怠,面色霜白,薄削的唇角不住顫抖,冷不丁,一線猩紅的血溢了出來,沿著下頜的曲線漸行漸遠。

“哥……”

“哥……”

“哥……”

他就這麽低低地喚著,旁的什麽也不說,傾身向前,一寸寸湊近了那水紅色的唇——

怎麽辦,只要一想到你,我就好疼;可是,我又舍不得離開你,一想到有哪一天見不到你了,就難過得不知道該怎麽才好。

說起來,這紅塵裏的人和事,沒有哪一樣是我放不下的,唯獨你。

我做不到。

哥,一直以來,都是你在保護我,我會很快地長大,反過來保護你。

你要是喜歡,我就待在你身邊,哪也不去;你要是不喜歡,我就躲得遠遠的,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悄悄保護你。

只是求你,別不要我……我一定,會很乖的。

滿地落英中間,少年跪坐著,輕輕吻住了自己的心上人,蜻蜓點水一樣,一觸即離。

唇邊的血越溢越多,怎麽擦都擦不盡,他捱著千刀萬剮的痛楚,靈魂卻覺得天荒地老都不夠,輕柔地俯身下去,再一次與命運抵死相爭。

如果愛是一把插在心頭的刀,就算被淩遲了,又能如何?

那一刻,誰都不知道,這僅僅十六歲的少年,就這麽自作主張地,把自己終生都許了出去。

·

紛亂中,銳痛從胸口襲來,溫辰急促地一喘,猛然從深長的夢境中醒來!

他仰面朝天,攤在床上,心臟咚咚咚咚地響,像要沖破那層薄薄的肌骨,噴薄而出。

“啊……”

他緊閉著雙眼,逼著自己消化掉這一陣窒息,肌膚蒼白,全然沒有了入睡前的紅脹之色。

這是誰的感覺?為什麽會如此清晰地加之於自己的身上?

是那個……幻境中出現的白衣少年嗎?

暗夜中,溫辰動動唇瓣,無聲地問了一句,自然沒有人答覆,消歇了好久,他才苦笑了一下,追詢:所以,到底是你,還是我?或者說,你……就是我?

心口的疼痛還在持續,不過隨著夢境的脫離,漸漸變得不那麽真實,掌心掩在上面,感受著那一下一下,仿佛吶喊似的跳動,忽然間,他就明白了。

那個少年,其實,也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無堅不摧,他只是把傷口都藏了起來,默默地不說話罷了。

溫辰暗暗一嘆,心想,他那麽兇,只是氣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像個傻子一樣,糾結於一些根本沒有必要的事情。

七日前,在玄黃布下的離火陣中,對方即將消失時叮囑的幾句話,又一次徘徊在耳邊——

“我的存在,不許告訴任何人,特別是你師尊。”

“他為你付出良多,你若是真心喜歡他,希望他平安,必須一生緘口不言,直到把這個秘密帶去棺材裏。”

“你如果做不到,我會恨你一輩子。”

……恨一輩子,這是得有多大的仇,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溫辰滿目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喃喃道:“他曾是你用生命來保護過的人,對不對?”雖然他是真的非常好奇,但好奇的同時,心裏也明白,自己或許……是真的不能說——

好吧,那麽難忍的痛你都忍下來了,我不就是要保守個秘密麽,算得了什麽?

放心,你交給我的事,我絕對不會搞砸的。

終於,在決定將此事爛於心底,餘生再也不提之後,溫辰別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枕邊睡著的人。

黑暗裏,葉長青側顏的輪廓分外清晰,膚色冷白,鼻峰挺立,像天邊孤獨而秀美的月輪,與一旁註視著它的少年,相看兩不厭。

“師尊……”

溫辰悄悄喚了一聲,動作很輕很輕地,覆上了他平放在身側的手背。

他心想,既然喜歡上了,為什麽還非要用師徒倫理來自欺欺人,現在應該做的,不是嘗試著該如何去放棄,而是加倍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直到能夠與他並肩而立的那一天。

南明谷的夜,靜悄悄的。

一如多年前,淩寒峰一株梅樹下的終生暗許,十六歲的少年帶著淺淺的微笑,低下頭,用除了自己誰都聽不見的聲音,輕聲道——

“師尊,你是我一生中永不褪色的明月,我……”

“非摘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

卷二·四海篇——南明朱雀魂,完結。

感情又上了一個臺階,再接再厲!

劇情的話,因為這個本子是在鋪世界觀,所以,寫得長了一些,後續幾個不會這麽長了,大概每個20-30章之間。

嘿嘿,辰辰又長大了一點,距離合法談戀愛,又進了一步,開心!捂臉.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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