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熱牛奶, 別的什麽，哥哥隨意。”

時音音捂著隱隱作痛的胃，有點難受。這具身體真的脆弱，馭使紙人更是加重負擔, 雪上加霜。

“麻煩。”時瀞塵消失在房間裏。

時音音托著下巴想, 時瀞塵要比她想象中的好相處多了。假如她不是這樣弱小可憐又無助, 或許不會這麽快有進展。

大約十分鐘過去，時瀞塵端著托盤出現在房間裏。他似乎可以直接穿過門、墻壁，即使端著托盤, 也能直接進來。

“吃。”

時瀞塵聲音仍然冷漠，帶著森然寒意，仿佛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

他端來後，將托盤放在桌前。熱牛奶，還有擺盤漂亮的厚蛋燒, 讓人很有食欲。

“謝謝哥哥！”

時音音一點也不怕他，仰頭沖他笑了一下。

“哥哥, 你要不要？”她問。

時瀞塵眉頭微蹙, 消失在房間裏。

一整晚他似乎都沒有出現。

時音音吃飽喝足，睡得不錯。

次日, 時音音醒來時, 並沒有聽到什麽聲響，天光大亮，窗戶半開，徐徐微風吹拂窗簾, 送來一室花香。

“你在嗎？”時音音揉了揉眼睛。

房間並未有人回應，時瀞塵幾乎不在白天出來，不知是因為不能見光, 還是他不喜歡。

時音音洗漱過後，換了衣服，摸到身後垂落的長發，略有些糾結。

頭發長及腰際，養得很好，柔順而有光澤，發量也多，洗完頭發要吹很久，對她來說太不方便了。如果剪成短發，會節省很多時間。

但她有種莫名的不舍，依稀想起這具身體的生母，用木梳溫柔地替她梳頭。

“以後媽媽不能再照顧你了，你要好好保護自己。”

那是一種哀傷又溫柔的眷念，時音音猶豫幾秒，還是放棄了用剪刀將長發剪掉的沖動。

木梳被帶入老宅，大約是沈香木，有些壓手，看起來很有年代感，因長久使用觸感溫潤。好像是從祖上傳下來的物件，具體年代不清楚。

用它梳頭發時，一點也不會打結，長發永遠柔順、美麗。有時，時音音也不知道是頭發天生就這樣好，還是因為這把木梳。

這本就是一個鬼怪眾多的世界。沒有從木梳上感受到絲毫敵意，時音音重新將它放回枕邊。

莊園裏很安靜，時音音預想中，王媽會大吵大鬧的場景並沒有出現，一定是時瀞塵做了什麽。

時音音打開電腦，調出王媽房裏的監控，發現王媽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睡得很沈，對外界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要不是胸口因為呼吸微微起伏，會讓人誤以為這是一具屍體。

時音音舒了口氣，先讓她睡著吧，餓到沒力氣了再弄醒，每天給點食物和水，吃完就讓她這麽睡著，總比現在就死掉要好。

王媽也著實聒噪煩人。想想也正常，畢竟是收了錢的。

時音音暫時關掉攝像頭，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十六歲的少女正常情況下應該做什麽呢？

上學，和家人、朋友出去玩。

可惜每一條都與時音音無關。

時音音看了兩眼手機，發現時如心又解釋了一大段話，大致意思是說，時音音因為雙腿殘疾，心態失衡，精神方面出了問題，說的話完全不可信，另外出具了精神檢測報告。

一晚上過去，時音音就變成了精神病患者。

時音音瞬間精神起來，又到了戰鬥的時刻。

“並沒有精神方面的醫生與我見面，我不知道診斷結果是怎麽得來的。”

“為了挽回你那一點根本就沒有了形象，你已經不擇手段。”

“我想想，接下來就應該是讓我退學了吧？”

班群一片寂靜，不過時音音收到了許多私聊信息：

“精神鑒定報告作假是違法的，建議走法律途徑維權。”

“不管你受傷與否，時家的財產你都有繼承權，這一點不能放棄，是你未來生活的保障。”

“我家和業內頂級的律師工作室有合作，我把聯系方式給你。”

……

時音音一一致謝，思考應該怎麽解決目前的困境。柳佩文做事謹慎，車禍並沒有留存任何證據。時音音來得太晚，連車都被銷毀了。

常規手段找不到證據，只能嘗試非正常途徑了。

時音音正在思考，楚子睿發來消息：

“時音音，你既然出了車禍，就應該好好休養，不要做那些損人不利己的事。就算我們之間的婚約沒有取消，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

時音音回了個表情包，看豬.jpg

楚子睿始料不及，那邊至少沈默了一兩分鐘，他才回：“時音音，你真是不可理喻。”

時音音沒別的招待，就那一張表情包，不管楚子睿發什麽，她都發那張表情包。

看豬.jpg

一個貓貓頭，眼神三分輕蔑三分不屑三分邪魅還有一分漫不經心。

楚子睿最終以“跟你說再多都是浪費口舌”，結束這場對話。

時音音將卡裏的錢全部都轉存在新建的國際賬戶裏，一百六十多萬，都是這些年攢的零花錢、壓歲錢。看起來不少，比起時如心還是差遠了。

生母還留下了一些財物，包括昌瑞的股份。全都交由律師代理，只等時音音十八歲才能支配，如果時音音意外去世，所有財產全部捐出。

時音音轉完賬，肚子咕了一聲，下樓吃早餐。王媽被捆著，她得以自由使用廚房。但坐著輪椅，有諸多不便。

時音音隨意糊弄一頓，沒多久，發現自己被移出了班群。

“時音音同學，今天上午，你的家長來學校辦理了轉學手續，現在你的學籍信息已經不在我們學校了。”

“是哪一位家長？”時音音問。

“你的繼母。”

“老師希望你能保持冷靜，暫時蟄伏，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要放棄自己，也不要喪失希望……”

時音音又收獲了來自老師的安慰和鼓勵。

她剛被移出班群，就被班裏的同學拉進一個新群，群裏沒有時如心、楚子睿，但大部分同學都在，還約了時間，這周末來老宅看時音音。

時音音謝過同學們，聯系一直為她打理財產的王律師：“王叔叔，今天柳佩文安排人去學校給我辦了退學手續，我想走法律程序，變更監護權。”

王律師平時很忙，幾乎沒去過時家，只在節假日致以問候。

“目前，你的法定監護人是時昌盛、柳佩文，如果變更監護權，必須證實現有監護人不履行監護職責，或者侵害被監護人的合法權益。”

“我覺得退學這一點可以證實柳佩文侵害我的合法權益，而且柳佩文暗示保姆虐待我，用語言對我造成心理傷害，我有視頻、音頻。”

王律師嗯了一聲，又道：“申請變更監護人，申請人可以是你的兄姐、祖父母、外祖父母，必須有比較親密的關系，目前並沒有合適的人選。”

“如果能聯系到我的大哥時瀞塵，或者我的外祖父母，母親那邊的親人，我想嘗試一下。”

“你準備好證據，如果能找到申請人，我會第一時間為你提起訴訟。”王律師頓了頓，又問：“你現在住在什麽地方，需要更換住處嗎？”

“銀杏街16號，暫時不用換地方，我還要搜集證據。”

“需要為你安排傭人嗎，傭人對你怎麽樣？”

“不用，謝謝王叔叔。”

“你還想回學校上課嗎？”王律師問。

“我需要考慮考慮。”時音音最近已經充分領略到了身體殘疾有多不便，進廚房都有點挪轉不開。

“如果想繼續上學，我建議更換學校，去特殊學校，屆時生活會方便一些。”

“先變更監護權吧。王叔叔，找到人後，第一時間告訴我，不管是好是壞。”

王律師點頭，語氣帶著幾分關切意味：“遇到困難和我說，我與江女士是很好的朋友，於情於理，都有照顧你的責任和義務。”

“好。”

或許是因為時音音這次不同以往，讓王律師改觀，他終於說了一些更深層次的話：

“上次的車禍並不單純，但處理得很幹凈，線上找不到什麽痕跡。肇事者身患重病的孩子最近得到了公益組織的救助，高額醫藥費問題解決了。憑借這一點，並不能證實什麽。”

“你要註意安全，雖然江女士做過財產公證，但不保證他們不會做別的手段。植物人仍然是生物學意義上的人，江女士的遺囑中的捐獻條款不會生效。”

“我知道了。王叔叔，你查的時候也要註意安全。”時音音認真道。

江女士就是她的母親，時昌盛的第二任妻子江以柔。

“嗯，有些東西要轉交給你，是你媽媽留下來的，我下午送過來。”王律師道。

“好。”時音音掛斷電話後，暫時安心，她還有一個外援，不是在孤軍奮戰。

王律師手機防護比較嚴密，不過難不倒時音音。她在星際世界當過女皇，時喬安又有一半身體是機械元件，經常教她一些小知識，破解這個時代的電子產品如吃飯喝水般簡單。

王律師和時昌盛、柳佩文並無任何往來，也沒有灰色記錄，是個有手段又謹守底線的人。

午飯時音音又應付了一頓，她在網上買的紮紙工具也到了。細細的竹條，各種顏色的紙，還有膠水，漿糊，剪刀，筆，等等。

東西有點沈，一次性運不完。

時音音抱在懷裏，打算一趟趟運到樓上去，還沒到二樓，那些快遞消失在原地，全堆在她房間裏。

“謝謝哥哥。”

時瀞塵如同以往一樣，沒有任何回應。

“哥哥，有沒有我能幫到你的？”時音音問。

時瀞塵冷冷拋下兩個字：“煩人。”

不管是在這裏上上下下，還是和人打電話，都煩人。不過，既然有人站在她這邊，想必不久後，她就會搬走了。

屆時這裏又會重新安靜下來。

下午王律師要來，時音音在樓下暖房等，太陽很好，暖房種了許多花，她泡了綠茶，有些無聊。

“哥哥，上次我看見你房間有很多書，能不能借一本？我想看。”時音音轉頭，向身後問。

暖房陽光遍地，室內陰暗無光，時音音知道他能聽見。

“不會弄壞的，我看完就放回去。”

“拜托拜托～”

時音音看向陰影處，雙手合十拜了拜，那裏凝結的惡意，要比其他地方更加濃重。

時瀞塵心中稍慍，她是怎麽發現的？

早知道不應該現身，省得天天被她使喚。

太會得寸進尺了。

但她這性子實在跳脫，遲早也被她逼出來。

沒多久，一本書孤零零出現在藤椅上，恰好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時音音一推輪椅就能拿到，她拿起來，看看書名，《殺人狂的犯罪紀實》。

時音音有點感興趣，直接打開，看得仔細。

時瀞塵說不出什麽感覺，眼神落在她身上。

以前他在老宅活動，其他傭人：鬧鬼，好可怕，趕緊溜。換成時音音，總是仰著小臉，朝這裏叫一聲哥哥，往那裏喊一聲哥哥，一點敬畏之心都沒有，更不必說恐懼。

這並不是個好習慣，她會以為非人類都可以溝通，會使她喪失警覺性。

下次還是不要再管她了。

應該盡早趕她走。

王律師來的時候，看到一樓的玻璃暖房中坐了個人，看輪廓是時音音，徑直過去。

一室鮮花，少女臉色雖然蒼白，精神卻不錯，捧著一本書看得認真，比他預想中的狀態好得多。

時音音擡頭，敲了敲後頸，低頭看書脖子有些累，然後給王律師倒了杯茶。

“王叔叔，坐。”

“嗯。”

王律師看起來最多三十歲，聲音低沈，戴著金絲邊眼鏡，一身休閑款西裝，氣質冷淡，眼神銳利。

他是江女士的大學同學，應該快四十了，保養得挺好，比時昌盛年輕得多。

“這是她留給你的東西。”王律師將一個小型手提箱放在桌上。

“密碼是你的生日。”

時音音試了密碼，一次就將箱子打開了。

裏面放著兩個日記本，還有存折、銀行卡，一些貴重首飾，以及幼童才會戴的平安鎖、銀項圈、銀手鐲，都有戴過的痕跡。

應該是她小時候戴過的東西，被江女士細心收好，和這些貴重的首飾放在一起。都是江女士的珍愛之物。

“這裏的傭人呢？需要我處理嗎？”王律師問。

“她在房間休息，不用管她。”時音音覺得把王媽放出去，可能會讓柳佩文察覺，不如先這樣鎖在房間裏。

“暫時穩住也好，我會盡快找到申請人。”

王律師沒留多久，臨走時無意間看到了時音音手中那本書的封面，看清楚文名，微微一怔。

現在的小孩子，愛好越來越難以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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