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動。”

時喬安眼疾手快, 掐住小樹苗折斷的樹身。

“什麽感覺？”他問。

“身首分離的感覺。”時音音還有點新奇，因為痛感並不強烈。

植物和人類的血肉之軀不一樣，經常在生長過程中掉些枝葉，如果痛覺強烈, 那太痛苦了。

“……”時喬安說不出話, 把時音音被折斷的樹身重新扶正, 然後用創口貼固定。

“不要移動。”他有些疲憊，本來漸漸機械化的身體正在向未知的方向轉變，不知前路如何。

“哦。”時音音又餓了, 時喬安看起來太貧窮了，不像是有食物的樣子。她默默在心裏和系統溝通，讓系統再整一點靈液出來。

【真的一滴都沒有了！】

【開啟空間會讓這個世界的天道註意到我們】

系統安靜如雞，開始裝死。

時音音默默體會著饑餓的感覺，葉子有氣無力地耷拉了下來。

“等我好些了, 就去外面給你找東西吃。”時喬安語氣低緩，聲音依然冰冷。

“這裏是什麽地方？”她問。

“垃圾星, 也就是人類傾倒垃圾的地方。”

“外面有很強烈的輻射, 空氣也含有劇毒，你不要離開這個培養艙, 否則很快就會死。”時喬安解釋道。

“我可以做什麽幫到你嗎？”時音音不想一直等在這裏。

“老實點, 別死了，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時喬安出自於對同類的憐憫，把她帶了回來。事到如今已經意識到，她是一個沈重的負擔。

就算她什麽也沒說, 全身上下也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意念——餓。

幼苗渴望養分，但是時喬安已經沒有什麽東西能餵給她喝。

他像這顆小樹苗一樣大的時候，長在人類的花園裏, 有人會定期澆水施肥，每天太陽會照常升起，天空很藍，空氣也很清新。

那還是幾千年以前，基本沒有煩惱，唯一憂郁的是小蟲子在葉片上啃出了兩個洞洞，會影響美觀。

等到了秋天的時候，一些人類幼崽會在樹下面挑選形狀漂亮的葉片，帶回去做書簽……那是他記憶裏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

而眼前的這一顆小樹苗，一看就處於嚴重的營養不良狀態，不知道經歷了什麽。

真是悲慘的童年。

“你叫什麽名字？”時音音明知故問。

“時喬安。”這一點沒有什麽值得隱瞞的，時喬安直接告訴了她。

“我叫音音，時音音。”時音音也告訴他自己的名字。

“不要和我姓。”時喬安相當冷漠。

“我本來就姓時，時間的時。”時音音繼續解釋。

“噢。”時喬安敷衍地應了一聲，看起來完全沒聽進去。這個幼崽一定是找不到親人，遇到他這個同族，才會跟著他一起姓吧……這種渴望同伴的感覺他理解。

時喬安有些緊張，他可從來沒有照顧幼崽的經驗，要怎麽樣才能把她養得健康呢？至少也要讓她吃飽吧。

但垃圾星裏只有垃圾，之前那一壺顏色混亂的營養液，是他翻了無數個玻璃瓶，一點一點清空瓶底，才攢出來的。是時候翻更多垃圾了……

至於逃出垃圾星……他暫時還沒有計劃。現在他的實力十不存一，以這種狀態應對星際聯邦的搜捕，絕對是主動送死。

垃圾星雖然資源貧瘠了一些，仔細找找還是能找到不少有用的東西，之前他拼接在體內的零件，就是在垃圾星裏清出來的。

時喬安緩了一會兒，才起身，將時音音之前掉落了三片葉子收起來。

“你的葉子多嗎？”時音音問。

“……”時喬安有些困惑，向她看了一眼，並未出聲回答，想聽時音音解釋她為什麽這麽問。

“其他銀杏樹也像我這樣，沒有葉子嗎？”時音音很好奇。禿頭到底是個人原因，還是種族原因？

作為僵屍的時候，她的翅膀也是禿的，難道她天生就帶著禿頭基因嗎？

“……對。”時喬安想了想，決定暫且蒙蔽一下這個小幼崽。

垃圾星上生存環境過於惡劣，說不定這個小幼崽就死了。死之前還要承擔自己是個禿頭這樣悲慘的事實，實在過於殘忍。

“那我就放心了，等我變成人類的樣子，應該會有頭發吧……”時音音暢想著。

沒有。

有幾片葉子就有幾根頭發。所以這個小幼崽化成人形，現在就是一個悲慘的禿頭呢。

時喬安在心裏說。

表面上，他仍然平靜：“當然會有頭發。”

“那沒事了。”時音音頓時安心。

“你的腰沒事嗎？”時喬安覺得她有點奇怪，完全分不清主次，難道腰斷了沒有頭發重要嗎？

“應該能長好吧……”時音音覺得對於樹妖來說，枝幹折斷並不算大事。

“也許。”時喬安想了想，銀杏樹的樹幹折斷了，一般都直接死了，就算現在不死，過幾天也會死的。

垃圾星裏並沒有陽光，這個艙體內的人造陽光並不能滿足銀杏樹的生長需要，只能勉強維持他們不死。

“你晚上不睡覺嗎？”時音音問。

“不睡。”時喬安狀態雖然穩定了一些，體內仍然不時升起一陣痛楚。

“給我講講你以前的生活好不好？”時音音想盡快了解他。

“沒什麽好講的。”時喬安冷漠拒絕。

“噢……”時音音有點失望，這個開局有點糟糕，綠色光環差點把他送走，現在時喬安生氣也是正常的。

時喬安拒絕了小幼崽後，又從她的嘆息中感應到無盡的低落，還有些犯了錯之後才會產生的後悔和愧疚。

“你想聽的話，我也可以跟你講講。”他聲音極輕，聽起來有些溫柔意味。

時喬安心想，還是講一講吧，萬一她過幾天死了，那多可憐啊。

“好。”時音音十分期待。

“我出生在地球上，不知道父母是誰，像我們這樣的樹，也不必追尋父母。”

“說不定是風把種子送到土裏的，也許是鳥。”

“後來我被人類發現，移到了花園裏。”

“我在那裏住了很多很多年，看著周圍的矮樓和平房都變成了高樓大廈，人們坐在汽車裏來來去去。”

“又過了很多年，那個星球已經不太適合居住，人們漸漸去了太空。”

“我在一場大雷雨中，得到了化形的機會，偽裝成人類一起去了太空。”

“但我和人類不同，即使有相同的身份芯片，在很多時候，仍然會被檢測出非人類種族的身份。”

“像我們這樣的植物類妖靈，不管是血液還是軀幹，對人類來說都有重大的研究價值。”

“所以一旦出現就會被整個聯邦通緝，他們會不計一切手段得到我的身體，或者屍體。”

“你已經產生了自己的意識，在他們眼中同樣具有獨特的價值。如果被人類發現，總會變成實驗材料。”

“到時候他們會把你的樹皮剝下來，樹葉揪下來，還會用你的身體榨汁，看能不能從中提取有效的成分……”

時喬安詳細講了一遍實驗過程，然後問時音音：“你怎麽還不睡覺？”

植物和人類一樣，在夜間也會休息。

“謝謝你，我一點都不困了。”時音音現在非常精神。如果時喬安不是親身體會過實驗過程，一定不會知道的這麽詳細。

所以他對人類才存在著如此深刻的恨意，偏偏在幼時又被溫柔照顧過，才形成了一種極致的矛盾感。

時喬安冷笑一聲：“像你這樣的小樹苗，晚上不好好休息，以後是不會長高的。”

“你也沒好好休息。”時音音不以為意，她又不是兩三歲的小孩子，難道還會被這種話恐嚇到嗎？

“我現在已經很高了，不需要再長。”時喬安語氣仍然冷漠，但他有閑心和一個小幼崽鬥嘴，比之前按捺不住暴戾情緒的狀態好了太多。

“真的嗎，你的本體是什麽樣子，能不能讓我看看？”時音音想了想，像時喬安。這樣的大妖應該已經活了很多年吧，至少也有幾千歲，那本體一定是棵非常漂亮的大樹。

“不可以。”時喬安聲音愈發冷漠。

“噢……”時音音沈默了。

“以後再給你看吧，只要你不害怕。”時喬安沒好氣道。

“你真好。”時音音獻上彩虹屁。

“……”時喬安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

他起身向外走，時音音連忙問：“你要去哪裏？”

“去外面撿垃圾。”時喬安簡單應了一聲，重新將時音音擺好，甚至用指尖輕輕摸了摸她少得可憐的葉片。

生機微弱，奄奄一息。幼小的生命即將雕零，即使餓得不行了，也沒說一句討食的話。

可能也看出了他的貧瘠。

想到之前她澆的靈液，時喬安覺得他應該出去翻垃圾，看能不能再找一點營養液。

“能不能把我也帶上？”時音音想看看外面是什麽樣子。

“不能。”時喬安堅定地拒絕了她，然後就看著那只有一點點精神的葉片耷拉得更厲害了，看起來非常喪。

“等以後吧……我找一個適合的容器再把你裝進去。”

“外面的空氣很不好，有很多致命的毒素。”

“時喬安，你真好！”時音音再次誇誇他，多誇誇，就會越來越好。

“……”時喬安依然不知道要怎麽回覆她這樣一句誇獎。

“沒大沒小。”他低聲訓斥。

“那我要叫你什麽？”時音音問。

“看你的年紀還不大……以後可以叫我爺爺。”時喬安想，人類遇到比自己大幾倍的同類，都會稱呼爺爺。

“啊？”時音音怔住。

“如果不願意的話，叫我父親也行。”時喬安覺得叫爺爺有點太老了。

“你想的美。”時音音無言以對。

“那就叫哥哥吧，以後我罩著你。”時喬安彈了彈小樹苗頭頂的葉子，力道極輕。

然後七分之一，脫離枝頭，靜靜飄落。

一室寂靜。

“我……我給你粘上去。”時喬安捏住那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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