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沈清衡很快改口, 也有點忐忑。

捉鬼驅邪，正好把眼前這兩位人形生命包括進去。而且他還是在對方的大本營說這種話……該不會上一秒找到工作，下一秒就被捏死吧？

“呵。”

時無咎輕笑，但眼中並無笑意, 瞥了沈清衡一眼, 意義不明。

沈清衡聰明, 但不完全聰明。

不然他也不放心將沈清衡留在妹妹身邊。

就當是個伴讀吧。

沈清衡被他這一眼看得很有壓力，心裏一顫，戰戰兢兢。以前被看, 只會擔心自己被殺、被吃，現在被看，卻要擔心會不會扣工資，擔心老板不滿意。

對沈清衡而言，說不清是哪種更可怕。但他主動向時無咎露出一個謙遜的笑, 就像面對公司大BOSS巡查的年輕小職員，緊張而帶著示好意味。

“小沈, 好好工作。”時無咎勉勵一句, 瞬間有種領導附體的感覺。

“是！我一定會保護好大小姐！”沈清衡信誓旦旦。

時音音已經想扣地了，好中二啊。

她怎麽就不會說話呢？要是會說話就能反駁沈清衡的稱呼了。時無咎難道不覺得這個稱呼很中二嗎, 一股二次元的味道！

好在時音音有寫字板, 她在上面寫：“能不能換個稱呼？”

沈清衡想了想，語氣誠摯：

“如果稱呼您小姐，太普通了。”

“大小姐會霸氣很多，而且非常獨特。”

時音音看向時無咎, 沒想到時無咎竟然點了頭，看起來很認同沈清衡的話。

時音音微嘆口氣，看來時無咎根本就對二次元一無所知, 沈清衡如果在大街上這麽喊，周圍保證會有一群圍觀群眾。

“大小姐，您要回房間休息嗎？”沈清衡問。

他好像沒看見過時音音走路，下車都是時無咎抱的，在外用輪椅代步。如果大小姐需要他抱進房間，他隨時願意挺身而出。

以前還沒有抱過這麽大的女孩子呢，大小姐多大年紀了？如果和時無咎是親兄妹，那大小姐也有一千多歲了……好緊張，沈清衡一時間有點手足無措。

像時無咎那樣公主抱嗎？

大小姐不喜歡被他抱怎麽辦？

出乎沈清衡意料之外，時音音選擇自力更生，她自己蹦回去。

軟底鞋落地，聲音不算很響。就算變成僵屍，她的體重也沒有變化，甚至更加輕盈，有點像木偶，失去了那種鮮活的生命質感。

沈清衡大開眼界，嘆為觀止。原來僵屍蹦的時候，不會把手臂伸成平直狀態啊。

大小姐蹦起來，像個俏皮的小孩子。偏偏表情又有點無奈，讓人很想捏捏她的臉。

發尾一跳一跳，很快消失在沈清衡視線裏。

沈清衡有點無措，時無咎聲音淡淡：

“去做早飯。”

“好的老板。”沈清衡看了看時間，見天際泛白，開始為時音音準備早飯。

早餐不吃鴨血粉絲湯，他煮了毛血旺。一邊煮，一邊想，僵屍需要的究竟是血液裏的什麽成分？

能不能將這種成分提取出來，濃縮成膠囊，這樣大小姐吃起來也方便。

他一邊煮毛血旺，一邊想這些。

時無咎在客廳處理公司事務，時音音趁這個空休息一會兒，雖然身體上不需要睡眠，精神上需要。

大多數時候，她都在吃飯的時候放空自己，身體按部就班的進食，思想不受拘束，魂游天外。

“大小姐，請用早餐。”

沈清衡將煮好的毛血旺盛出來，詢問時音音：“需要我送到房間裏嗎？”

時音音並不能回覆他的話，直接從床上起來，蹦到餐廳那兒去。

“大小姐，請打分。”

沈清衡遞來寫字板，恭恭敬敬，還有點期待。昨天晚上做的鴨血粉絲湯只有三顆星，不知道今天的毛血旺怎麽樣？

時音音嘗了一口，微微皺眉。

時無咎大概與沈清衡說過，她的味道與常人不同，所以今天沈清衡味道放重了一些，對她來說剛剛好。

沈清衡提心吊膽，擔心時音音不喜歡。盯著寫字板，認真數星星。此刻他緊張得像個幼稚園小朋友，迫切希望時音音多畫點星星。

時音音很給面子的畫了三星半，沈清衡看到多出來的半顆星星，感覺這份職業很有發展空間，微微躬身：

“大小姐，您放心，我會盡快提升廚藝，為您制作更多符合口味的食物。”

“退下。”時音音寫了倆字。

“是。”沈清衡正要離開，發現時音音繼續寫道：“你先去休息，有事我會叫你。”

沈清衡擡頭，眼神愕然，大小姐未免也太體貼了吧！他拿著高薪，工作難度也不是很大，大小姐居然還關心他的休息問題……他心中升起暖流，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午飯前我會醒的。”沈清衡做了保證，回房間爭分奪秒睡覺，他要養足精神，更好地為大小姐服務。

一想到大小姐關心他，沈清衡就忍不住嘴角上揚，連做夢都帶著笑。

時音音繼續吃早餐，不太理解沈清衡的行為模式。他就像一只被逮住的肥羊，一邊生產羊毛，一邊感激老農民。

當然，沈清衡的工作待遇確實挺好，畢竟時無咎受過高端教育，並不是黑心資本家。

等時音音吃完早餐，就在客廳房間看書。手邊擱著一本字典，可以對照古今一些字詞的變遷，也能查找簡體對應的繁體。

時無咎在另一邊看書，比起用電子設備閱讀，他更喜歡看實體書，別墅有一整面墻都放著書，各個國家的書都有。

時音音往他那邊瞟了一眼，他正在看德語書，又厚又重，好像是講戰爭史的，時無咎看得很投入。

時音音低頭，時無咎給她準備的課外書是《格林童話》，而且是註音版。裏面有很多漂亮的插畫，十歲以下的小女孩絕對難以抗拒。

“不喜歡？”時無咎雖然在看書，但也時刻註意著妹妹的一舉一動。

時音音搖頭，不管經典童話看過多少遍，每次翻開的時候都不會厭倦。她只是覺得，時無咎將她看得太年幼了。好像在時無咎眼裏，她今年就三歲，毫無自理能力，因此每一個方面都事無巨細，耐心細致。

“看累了？我可以念給你聽。”時無咎眉頭舒展，並非正襟危坐，懶洋洋靠在椅背上，仍是玄色常服，漆黑長發散落在身側，清貴又慵懶。

時音音把書遞過去，有人念當然好，絕不能放過任何一個鹹魚的機會。

時無咎接過童話書，從時音音看到的地方繼續往下念，他音色既清且冽，一字一句，如同碎玉投珠。當他說話時，聽者會不知不覺沈靜下來。

明明是夢幻又可愛的童話故事，被他讀出深遠的意味，時音音托著下巴，靜靜聽他念書，不時因為書中內容，嘴角微抿，笑容輕淺。

時無咎又找出法語版本的童話書和英語版本的童話書，用幾種不同的語言交替著讀，發音標準而流暢，明明是正常音調，被他念出來就格外華麗。

“雖是番語，別有意趣。”

時無咎心中寧靜，語氣平和。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心平氣和過了。

大多數時候，他心中都充斥著難言的暴戾之氣，想弒殺生靈，毀滅一切。一生都為大靖付出，沒有做錯任何事，卻落了個斬首焚屍的下場。

親朋故舊都一一死去，他只能看著這些事發生，卻沒有辦法阻止。就算想報仇，連仇人也屍骨無存。

比愛恨更殘忍的是時間的力量，可以讓滄海變成桑田，可以讓他有千年的壽命，獨自徘徊在世間。

長生不死，對他來說並不是件好事。

他從沒想過要長生不老，即使無盡的生命可以讓他做很多事，但他想要實現的抱負，少年時候的熱血已經一一冷卻。即使認識新的朋友，最終也只是眼睜睜的看著對方衰老、死去。

長命百歲，永遠孤獨。即使太平盛世，有萬家燈火，但每一盞都與他無關。車流穿行，人潮洶湧，每一個人都與他陌路。

直到此刻，一個普通的上午，他給妹妹念童話書，心中的怨氣忽然消散了一些。

時無咎看著妹妹專註的側臉，伸指戳了一下，很軟，也很脆弱。即使她從墓中重新蘇醒，也沒有得到什麽強大的力量，只是能吃一些。

對他來說，這樣脆弱的存在只是一個麻煩，會浪費他的時間。如果放在千年以前，他絕對不會有耐心、也沒有空暇做這種事，現在卻不同。

他有耐心照顧她，教養她。

只有時音音才知道他是千年前的時無咎。

她是他存在的證明。

是他生命中難以割舍的一部分。

自她出現，原本灰暗的世界一點點鮮亮起來。

時音音歪頭看著時無咎，握住他的手指。似乎在疑惑他為什麽要突然戳自己的臉。

“有沒有在聽？”時無咎戳一下，只是覺得好玩而已。他已經想不起自己什麽時候升起過類似的想法，至少變成鬼後沒有。看什麽東西都覺得討厭，對生者存有本能的厭惡感。

時音音點頭，認真註視著時無咎。

“今天就講到這裏，去看電視？”

“還是電影？”時無咎不會一天讀完整本童話書，每天一個故事就夠了，以後時間還長著。

時音音在寫字板上寫電視劇，時無咎了然，放緩步子，等待走路一蹦一蹦的妹妹。忽然覺得養只兔子好像也不錯？

“想看哪個？”時無咎看了眼熱播的電視劇，神色微凝。

時音音手指準確指向熱播的穿越劇——《太子殿下的小萌妃》，名字簡單直白，讓人躍躍欲試。

“是這個？”時無咎指著一旁的《暗夜潛行》，這部劇在《太子殿下的小萌妃》下面，一看封面就知道是諜戰或者懸疑，受眾沒有穿越劇那麽大。

時音音搖頭，伸手。

遙控器，拿來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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