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吃。”唐媛媛嘆了口氣, 一向熱衷於幹飯的她，心情低落，連飯也吃不下去。

“吳夢瑤的爸爸媽媽就不給她生弟弟妹妹。”

“她和你說的？”時音音瞬間精神起來，居然還有吳夢瑤的事？

“是啊, 最近我天天和家裏吵架, 只有她知道我的苦。”

“生那麽多小孩幹什麽？”

“養起來麻煩死了。”

別的同學對於家裏會有弟弟妹妹, 都覺得特別正常，唐媛媛卻不能理解。

“你看我哥哥是不是對我特別好？”時音音反問。

“是，他對你確實很好, 比我爸媽對我都好。”就算唐媛媛不太喜歡時清濯，覺得他看起來十分冷淡，偶爾還有點陰沈，也不得不承認，時清濯確實對時音音很好。

“父母不在, 我們就是世界上最親的人，他可以陪我很久很久。我生病了他會照顧我, 我想吃什麽, 他會給我做。”

“如果是不相幹的人，不會對我這麽好。”

“嗯……”唐媛媛點頭。

“舅舅和舅媽希望老去以後, 你還有親人可以依靠。”

“是這樣嗎？”唐媛媛疑惑。

“嗯。”

“外婆說我以後遲早會嫁出去的, 娘家有兄弟才不會被人欺負。如果嫁人註定會被欺負，我還嫁人做什麽？”

“反正就有很多問題想不通，心裏很悶，很難過……”唐媛媛嘆氣, 對她這顆不太聰明的腦袋來說，現在家裏的問題已經讓她喘不過氣。

兩個小孩只要住進她的房間，肯定不會挪出來, 到時候她就要一直住客廳了。

“那你想不想以後回家，一進門，就有小孩子接過書包，說姐姐回來了，然後給你倒水，拿零食。”

“你洗完腳，就去給你拿拖鞋……”

“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等他們長大一點，懂事了，都會喜歡你的。”

“萬一不喜歡我呢？”唐媛媛仔細想想，像音音這樣的弟弟妹妹就很好，她願意音音當妹妹，舍不得讓音音拿拖鞋。

“你這麽好，怎麽會不喜歡你？”時音音捏了一下唐媛媛的臉。

舅舅、舅媽同樣是愛著唐媛媛的，但他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用來哄她。盧老太太思想還是比較傳統，又有吳夢瑤在裏面煽風點火，才擴大了矛盾。

一胎、二胎是父母的選擇，既然父母想要二胎，孩子都快出生了，唐媛媛就只能學會適應。要是她能和弟弟妹妹相處得好，未來可能會擁有很多快樂。如果仇視、防備，家裏遲早會出大問題。

如果未來父母有所偏頗，等能自立了，再出去住也不遲。至少目前看來，唐家夫婦是真心疼愛這個女兒。

“快吃飯吧，你要是不吃飯，我也不吃飯。”

“我都快餓死了，我們一人一口？”時音音推了推飯碗。

唐媛媛心結稍稍去了一些，終於肯正眼看那碗飯，瞬間就餓了。

“你吃吧，我出去再盛一碗。”她開門就出去盛飯。

盧老太太剛要開口說她兩句，就被盧鶯拉住：“媽，先吃飯。”

“媛媛多吃點，最近都瘦了。”盧鶯大著肚子，每天都腰痛、腿酸，還經常抽筋，人也困頓，還容易情緒化，沒有耐心哄女兒。氣頭上甚至狠狠說了唐媛媛幾句，事後又非常後悔，想哄也哄不回來。

“等有時間，爸爸帶你去釣魚。”唐修文臉上帶著笑。

“好，釣到魚給媽媽燉魚湯。”唐媛媛態度平和很多，盛完飯，盧鶯和唐修文都給她夾菜，堆了滿滿一碗，她又回房間了。

桌子不大，六個人就很擠。唐媛媛和時音音一起在房間的桌子上吃飯，她還給時音音分了排骨，心情看起來好了很多。

“我以後不和他們吵架了。”唐媛媛一邊吃飯，一邊低聲說話。

“他們也有做的不對的地方，不全是你的錯。”時音音安慰道。

“真的嗎？”唐媛媛眼睛瞬間一亮。

“嗯，他們都讓你餓瘦了。”時音音認真道。

“不過大人很少在小孩面前承認自己有錯，我們自己心裏清楚就行了，長大了不能變成那樣的大人。”

“音音，你說得對。”唐媛媛點頭，下定決心，以後要變成一個優秀的大人。

“我能跟你回去嗎？”唐媛媛暫時有點不想在家裏住。

“我問問哥哥，不過住在鄉下，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比如都是土墻，容易掉灰，出門不方便，不能買東西……”

“那有什麽關系，只要能和你一起玩，睡在天橋下面都行。”唐媛媛眼巴巴看著時音音。

“要是他們都同意，你就和我回去過年吧。”

時音音希望唐媛媛能盡快開朗起來，學會怎麽和父母相處。雖然河豚有不少缺點，本性卻不壞，萬一鉆了牛角尖，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對誰都是悲劇。她應該和其他小孩一樣，健健康康長大，再去選擇自己的人生。

上次見面時，唐媛媛還對盧鶯肚子裏的孩子很有好感，最近驟變，或許和吳夢瑤有關系。

吃完飯，唐媛媛就提出來，想跟著時音音一起回去，過完年再回來。

唐修文和盧鶯對視一眼，本來打算拒絕，看唐媛媛實在想去，又想縱容她一回。

“時表哥，我不會闖禍的，只和音音住幾天。”唐媛媛一直有點懼怕時清濯，此刻小心翼翼詢問，像只探頭探腦的松鼠。

“行。”時清濯直接點頭，時音音很少和同齡小女孩一起玩，村裏的小女孩們每天都要做很多事，比如帶弟弟妹妹，做家務等等，難得見唐媛媛能和妹妹玩到一塊兒去，他樂見其成。

“那就去玩吧，過幾天我再把你們接過來。”唐修文最後同意下來，然後準備了二十斤大米，兩斤豬肉，還有糧票等等，算唐媛媛去住的夥食費。

唐媛媛沒想到父母會這麽輕松就同意，瞬間眉開眼笑，火速去收拾自己要帶的衣服，到時候唐修文開車送他們仨回去。

吃過飯，時清濯和時音音還要去拜訪東方夫婦，暫時離開，拜訪完再由唐修文送回村裏。

“這些魚都送到明哥那邊去吧，還帶點副食品……”唐修文怕他們倆沒東西送過去。

“早就準備好了，直接拿東西送過去就行。”

時清濯還沒說出在縣城裏有院子這種話，就算明年真住進院子，也只會說是借住。他防備心一向很重，不管是哪方面都掩幾分。

“路上小心點。”唐修文一直送到樓梯口，才回去，想到自家天天賭氣的女兒，搖了搖頭。

要是姐姐、姐夫都還在，媛媛住過去也沒事，但現在三個孩子就讓人不放心。

時清濯和時音音都懂事，唯一讓他放心不下的就是唐媛媛，萬一她在音音那裏亂發脾氣怎麽辦？

“要聽你時表哥的話，這臭脾氣要改改，要是你又在那裏賭氣，下回就再也不讓你出去住了，聽到沒？”

“我才不和音音生氣。”唐媛媛有被挑釁到。

“記著你說的話，要是表現得好，壓歲錢翻倍。”

“真的嗎？”唐媛媛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你永遠都是爸爸媽媽的女兒，我們永遠疼你。”唐修文摸了摸唐媛媛的腦袋。

時清濯、時音音準備了相近的禮物送去東方家，東方夫婦非要留他們倆住，時清濯推脫半天才出門，又被東方夫婦塞了很多東西。

最用心的是兩套冬天穿的棉衣，看得出來是按照他們的身形做的，棉衣可以做寬松些，對尺寸沒有精細要求，裏面的棉花加得很厚，穿上去暖呼呼的，連擡手都有點困難。

時清濯和時音音走在去唐家的路上，雙手插兜，步調一模一樣。

平時還不覺得，真正看到父母俱全的家庭，看到唐媛媛和東方睿被父母保護得很好，發脾氣都理直氣壯、底氣十足的樣子，就會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感。

時清濯看了妹妹一眼，他總是想對妹妹好一些，再好一些，只要是別的孩子有的東西，她都要有。父母這方面卻沒有辦法補全，東方夫婦固然很好，妹妹有空間在身，這樣大的秘密，實在不好告訴旁人。

只要一直用空間種植，總會露出蛛絲馬跡。真正不用空間，那是不可能的。除了讓他們吃飽，過得更好以外，空間還有別的意義，那些積攢起來的種子，在明年春天就會播撒出去。如果產量真能提高，改變的不是一個人的命運。

他要守住妹妹的秘密，並且和妹妹一起把這些事做成。他信不過任何人，那是妹妹的命，任何籌碼都不足以和妹妹的命相提並論。

時音音卻在想買拖拉機的事，過完這個年，把村裏的種子換了，等產量提高，他們村就能買得起拖拉機了。

為了確保種子的產量確實有變化，她和時清濯在空間試過，設了對照組。普通稻谷和空間進化過的稻谷，同時種在空間的土地裏，前者產量還不足後者十分之一。他們又去菜園試種，空間裏拿出來的種子，從發芽開始就比普通種子長得好。

明年春天可以先讓村長留一兩畝試驗田，要是試驗田的早稻長得好，等雙搶的時候，晚稻就種新種子，順利的話，明年年底村裏就能買得起拖拉機了。

兩人各自在想自己的事，直到坐上車，和唐媛媛一起坐在後座，才回過神來，時清濯說起正事：

“舅舅，我們之前去省城探過親，爸爸有個同學就在那邊。”

“聽說南方有些稻種產量更好，我們就弄到了一些新稻種，明年開春的時候能種一些試試嗎？”

唐修文並沒有因為年齡而輕視時家兩個孩子，一直將時清濯當成大人看，笑道：

“稻種要是能正常發芽，就找塊田試試，如果產量真的提高了，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件大好事。”

“到時候我看看稻種，再和你們村長說說。”

“還有一些瓜果的種子。”時音音補充道。

“這我倒是知道，據說省城今年有種西瓜特別甜，大家都想種著試試，瓜籽都很搶手。”

“不知道和你們種的西瓜比起來怎麽樣，我這輩子都沒吃過比那更甜的瓜。”唐修文感慨道。

時家的菜園裏種了西瓜和甜瓜，之前唐修文來送東西的時候，時清濯讓他帶了一些回去。至今唐修文都念念不忘。

其實空間裏還有大西瓜，季節不對，唐修文想吃也只能等明年夏天。

“明年繼續種，今年瓜甜也是因為天氣好，雨水足……”時清濯就這麽一路和唐修文說回去。

唐媛媛和時音音在翻花繩，有時候車從崎嶇的路面上開過，後座裏的人就一抖一抖的，顛簸得厲害。

時清濯暫時還沒想過開車的問題，主要是因為買不起，拖拉機還能想想，小汽車……等長大了以後再想吧。

唐修文這輛小汽車也不是他自己的，是部門配的專車，除去工作，他並不常用，自己開了私用會加滿油。

車一停好，唐媛媛就抱著行李往院子裏跑，像一匹脫韁野馬。

唐修文看得頭大，只得囑咐道：“音音，清濯，這幾天就麻煩你們了。”

“該訓就訓，別縱著她。”

“媛媛表姐其實挺好的，就是要耐心一點和她講道理。”只有在家長面前，時音音才會叫一聲表姐。

“音音講的道理她聽，我們可能是方法不對，容易和她吵起來，這次我也要和你們舅媽好好商量一下，不能總讓她這樣。”

“嗯。”時音音點頭，轉而提起一件事：“吳夢瑤和媛媛表姐關系很好嗎？”

“最近是不錯……是吳家那個小丫頭？”唐修文看見過好幾次，每次那個小丫頭都會喊聲叔叔好，人乖巧，嘴也甜。

“是的，但她品性不太好，上次有人在音音的課桌放蛇就和她有關。”時清濯語速不疾不徐，提起吳夢瑤時，格外厭惡。

“我會註意的，多虧了你們告訴我這些。”唐修文心裏一驚，整個人都清明幾分。

難道都是吳起華在背後授意？這也太陰毒了。

車就停在小院外，唐修文帶著從時家拿的幾斤稻種去找村長，回來後就說事情成了，只要稻種能發芽，村長就會留幾畝地出來種。

時清濯本來想留他吃飯，唐修文不願意，時清濯只好讓他帶幾個冬瓜、南瓜回去，放在車裏，自己吃或者送給親戚都行。

時家最不缺菜蔬，兄妹倆吃不完那些，賣也賣不出高價。白菜、蘿蔔、冬瓜、南瓜，只要住在鄉下，不是很懶，誰家都有。

土屋裏的床早就添上了，時音音和唐媛媛一起睡在最裏面那間臥室，時清濯住在外間。被子、床褥都是用新棉花做的，出大太陽的時候曬過，松松軟軟，也暖和得緊。

臨近年關，一天比一天冷，時清濯在廚房用土磚圍出一個火堆，在這裏烤火取暖，還會在旁邊放些個頭不大的紅薯，或者放橙子、柑橘，烤熱了再吃。

時清濯每天閑著，除了看書就是做飯，變著花樣下廚，很快就把時音音、唐媛媛餵胖一圈。

南瓜可以做成南瓜飯，冬瓜清炒或者煲骨頭湯，蒜苔炒臘肉、紅燒魚排、豬油渣炒小白菜、梅菜扣肉換著來……倆小姑娘頓頓都能吃兩碗，絕對有十成飽。

消食消得差不多了，火堆邊還有烤紅薯，烤板栗，從早吃到晚，不胖才奇怪。

唐媛媛在家時天天賭氣，在時家就像變了個人，每天幫忙打掃屋子，擦窗戶，燒火，剛開始笨手笨腳，很快就像模像樣。

她像個姐姐一樣照顧音音，心態漸漸平和下來，偶爾也會憧憬一下未來的弟弟妹妹，希望他們長得好看，並且聽姐姐的話。

到了臘月二十二，村裏開始殺年豬。

沈熙一大早就沖進來，大聲道：“音音，殺豬了！”

“走，快跟我去看殺豬，晚了就搶不到好位置了！”

時清濯正在淘米，準備做早飯，投去死亡眼神：“殺豬有什麽好看的！”

“萬一以後進不了廠，學會殺豬也是一門本事啊！”沈熙有理有據。

“屁精——”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唐媛媛剛洗完臉，看著戴著狗皮帽子的沈熙，忽然充滿戰鬥力。

“喲，你也在啊。”沈熙打量著唐媛媛，見她胖若兩人，忽然想，時清濯這手藝，就算去餵豬也能把豬餵胖百來斤吧。

“看什麽看，你不會又是來放屁的吧？”唐媛媛一臉防備。

“上次真沒放屁，我就嚇嚇你。”

“呵。”唐媛媛冷笑一聲。

“敢不敢去看殺豬，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沈熙問。

“這有什麽不敢的？”唐媛媛一向頭鐵的很。

“音音，你去不去？”沈熙問。

時音音看向時清濯，她還沒看過殺年豬呢。

“你怕不怕？”時清濯不太想帶妹妹去，記得小時候帶妹妹看過一次，結果她差點嚇得尿褲子。

“我不怕。”

“真的嗎？”時清濯一臉狐疑。

“真不怕。”

“要是害怕，到時候我們就回來。”時清濯嘆了口氣，妹妹現在的膽子確實不小，往黑市跑了幾次也沒見怕的。壞人都不怕，更不必說豬了。

時清濯怕把飯煮糊，淘好的米也不急著下鍋，洗洗手就準備去看殺豬。沒想到周圍的人還挺多，他們真就沒搶到靠前的位置。

時清濯直接把時音音抱起來，現在他頓頓三大碗，不差這麽點力氣。

沈熙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向唐媛媛，無奈搖頭，只好叫她站在石頭上看，勉勉強強也能看到一點。

殺豬匠先把刀磨亮，再一刀叫豬斃命，一定要快準狠，不讓豬感受到痛楚。即使這樣，豬仍然會發出一聲沖破雲霄的慘叫，整個村的人都能聽到。

唐媛媛就被豬叫嚇了一跳，差點從石頭上掉下來。

“還看不看？”沈熙問。

“看。”唐媛媛第一次看殺豬，雖然被豬叫驚到，還是鼓起勇氣繼續看了下去。

時音音膽子要比唐媛媛大多了，慢慢記住步驟，說不定哪天她就真有用到的時候。

那頭大肥豬被擡進裝滿開水的木盆，燙了又燙，豬毛就輕輕松松被刮了下來。

村裏的豬除了用來配種的幾頭，以及沒長大的小豬崽，其他的都殺了，肉分給村民。按人頭領，小孩算半個人，時清濯和時音音加起來就有一個人的份。

今年村裏的豬養得很好，時清濯分到了十二斤豬肉，大概八成瘦，兩成肥。

這在村民們眼中不算頂好的肉，大家都搶著要肥肉，村長又給時清濯兩截筒子骨，讓他帶回去燉湯。筒子骨上面沒多少肉，村裏人都沒吭聲。

中午還有一頓殺豬菜，豬肉燉粉條，加了酸菜，燉得特別香，豬肉稍微燉得有些爛，但不影響口感，十分下飯。

時清濯端了一海碗酸菜豬肉燉粉條回家，村長還怪他碗拿小了，時清濯環顧一圈，居然有的人拿著臉盆過來。雖然沒打滿，怎麽也比他這一海碗多。

時清濯嘆為觀止，隱隱有些後悔，明年一定帶個大點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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