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蛻變(09) “他原來叫什麽?”“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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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向陽耳裏時, 她正在一家房企單位開一場施工安全會議。

這場會議及其重要,但向陽掛念著母親安危,到底還是頂著旁人異樣的目光提前退場了。

走出會議廳的時候, 她耳邊聽到最末那一排有人低聲哂了句:“攀上顧少那根高枝兒, 人家肯來露個臉,就已經是給面子了, 還真指望她聽完這麽無聊的會議啊?”

有人接了句:“可最近也沒看見顧少帶著她出席什麽活動……”

話到一半,便被會議室的門隔住了。

攀了高枝這種話,最近委實聽得太多了。向陽已經免疫了。

她面無表情地打通向天則的電話,邊往外走邊說:“爸你先別急,商場那邊應該有監控, 你找一下商場的保安去調監控,看看我媽往哪邊走了……”

向陽顧著打電話,走得也急, 沒留意迎面走來會議下一項內容的主講人, 笑著站在一邊給她讓了位置, 也將她說話的內容聽了大半。

進會議室前, 主講人想了想, 給顧時硯發了條消息。

【顧總, 向小姐今天來我這邊開會,會到一半,剛剛看到她打了個電話,就匆匆走了, 好像是她母親在新陽商場走失, 正找人查監控。】

新陽商場是華盛名下的產業,尋常人要去調監控,要費不少時間來說明解釋。

不如頂頭大老板一句話來得效率。

沒幾秒, 主講人就收到了顧時硯的消息:【謝謝李總,改天請您吃飯。】

主講人沒有再回消息,笑瞇瞇將手機揣兜裏,信步走進會議廳裏。

商場查監控的效率很快,向陽走到半路,就接到她爸的電話,說她媽從一樓女廁的窗戶跳出去後,走了安全通道,從商場側門出去,上了一輛出租車。

通過商場負責人的關系,查到了那輛出租車載著她媽去了火車站。

向陽掉頭,開車前往火車站。

等她趕到火車站,剛停好車,她爸又來了電話,說人找到了,在車站警務室裏。

向陽掛了電話,在正門處和向天則、向萍兩人會合。

大概是因為人從自己眼前溜走的,向萍還心有餘悸,一張臉煞白,沒一點血色。

見到向陽,她才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樣,微微松了口氣。

今天找人查監控查出租車軌跡能這麽順利,商場負責人嘴上說著配合調查是他們的責任,但從他說漏嘴的那一聲向小姐來猜,這一切都是看在向陽的面上。

向萍以往不是沒找人辦過事,但像這次還沒開口就把事情辦得極為妥帖的,還是頭一回。

她看著向陽長大,一直都覺得這個侄女看著溫溫柔柔的,就應該在家人或者夫家庇佑下安穩過日子,沒想到侄女如今開始有了自己的人脈關系,能為家人撐出一片天了。

向萍滿腔的唏噓,向陽是不知道的。

她甚至不知道找人找得這麽順利,是因為自己打了緣故。

三人找到警務室,還沒進去,就聽到裏頭傳來一陣竭斯底裏的喊聲:“你們憑什麽扣押我?我又沒犯罪,你們無權幹涉我的人身自由,你們這是違規行為!我要投訴你們!”

聽著聲音很是中氣十足,想來人在跑的時候沒磕碰傷到。

三人都不約而同松口氣,向陽先推門,喊了一聲媽。

正坐在警務室口沫橫飛耍橫的程琴,轉頭看見丈夫女兒和小姑子三人,罵了一半話頓時戛然而止。

然後非常迅速地扭過頭,一副心虛又不肯認錯的模樣。

向陽看她這樣,又礙於警務室裏還有兩位工作人員在,沒急著追問她媽來火車站想去哪兒,而是先跟人道了謝。

兩位工作人員態度客氣有禮,都朝她善意地笑了笑,面相掠年長的那位說:“阿姨沒犯什麽事,你們就來了,把人接回去吧。”

至於為何沒犯事,卻把人帶到警務室來,向陽識趣沒問,又跟人道了一次謝。

事情到這步,她心裏隱隱約約也明白了,是有人在幫她。

至於這人是誰,大概除了顧時硯,沒有別人了。

回到家,一家人坐在客廳上,向萍才終於從沒看好人的自責中回過神,敢開口質問程琴:“嫂子你好端端的幹嘛偷偷跑?你這是想去哪裏?”

大概是回了家,程琴那點心虛也沒了,變得十分理直氣壯,清醒而堅定地答道:“我要去寂莊。”

三人俱是一楞。

向天則問:“你去那兒幹嘛?”

程琴眼中盛著防備:“我去找星星,你們說他被山林野獸叼走了,我不信。”

她語速說得很慢,無端透出有一種平靜的癲狂。

“老向。”程琴直勾勾盯著向天則,“你真的相信星星就這麽拋下我們走了嗎?你找了他十年,以往毫無蹤跡都肯千裏迢迢去找,現在知道他在哪兒了,為什麽反而放棄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是把那塊山林翻個底朝天,我也要找到他。”

向天則一怔,眼中有明顯的松動。

就連向萍也被說得有些意動。

是啊,這麽多都找過來了,如今知道他人就那兒。

就算是只剩一具白骨了,也該帶回來,好好請人超度入土為安,怎麽能讓這麽小的孩子繼續游蕩在外呢?

那一塊山林,從頭翻到尾,撐死花個兩年。

十年都找過來了,還在乎這兩年嗎?

這兄妹兩人心裏那桿天秤幾乎要斜向程琴時,忽聽向陽開口了:“山林茂密,時間又過去這麽多年,萬一你在找的途中自己遇到危險怎麽辦?那地方,連個信號都不穩定,萬一有什麽意外,你們人生地不熟,找誰來幫忙?”

程琴扭頭看向陽,向陽面色平靜地回視她:“媽,我不讚同你去。”

頓了頓,她目光從向天則和向萍兩人掠過,“爸,姑姑,我也不讚同你們倆去。”

“你要是擔心我一個人去了危險,我和老向還有你姑姑一起去。”程琴急了起來,“我們三個人一起,總能有個照應吧?”

向天則心裏那股熄掉的火,此時已經重新被妻子的話重新點燃,也附和地點了點頭,“我們一起去,遇到什麽危險也能搭把手。”

就連向萍也跟著了魔怔似的,表態道:“那山林離村裏那麽近,當地村民時常去砍柴挖草藥,能有什麽危險?實在不行,我們再花錢找個當地人當向導,帶我進去就是了。”

向陽看著這三人瞬間立場一致地反過來勸自己,心中只覺得荒唐。

她媽現在壓根就不信程覓人已經沒了,還抱有幻想,活在自己營造的世界裏,不肯聽信別人的話。

要不然,也不會做出瞞著所有人想偷偷去寂莊找人的行為來。

“可要是找不到呢?”向陽問,“你們就打算一直找,直到找到為止嗎?假如這個期限是三年、五年、十年,也要繼續找嗎?”

一句話問得向天則和向萍都失了聲,搖蕩的理智也回來了一點。

唯有程琴,還在做最後的掙紮,高聲道:“你的意思是就讓星星游蕩荒野有家不能回?他可是你的親弟弟啊,你就這麽狠心?!”

向陽解釋道:“如果星星知道你們為了他,置自己的生死不顧,他也會同意我的意見。”

“你就是想讓星星死在外面!”程琴的聲音剎那變得尖銳起來,“你根本不想讓他回來,你怕他回來了,會跟你搶家裏的財產,上回我帶星星去買衣服,你就不高興,覺得我給他花太多錢了。你就是想獨占家裏的財產!”

一番話,說得向天則和向萍這兄妹倆都懵了。

一個死人,怎麽和活人搶財產呢?

也是這時,兄妹倆人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程琴壓根沒有真正的清醒過來。

她陷在自己的世界裏,已經自動屏蔽一切她不願意相信的事情——比如,程覓已經死了。

向陽看著程琴,知道再怎麽解釋也沒用了,她媽不會聽得進去。

人一旦認定一件事,會陷入鉆牛角尖的狀態,總有一套自我圓融的邏輯,不管別人說什麽都聽不進去。

於是她便順著程琴的話,點頭道:“是,我是想要家裏的財產。但程覓如今已經是一個死人,還能跟我爭……”

話沒說完,程琴揚起手,一巴掌就扇了過來。

“啪——”

向陽臉被打偏向一邊,身體也因這一巴掌往後踉蹌退了兩步。

程琴卻猶未住手,口中尖利地喊著:“你咒你弟弟,你敢咒你弟弟?我打死你這個沒良心的。”揚起的手,還要再往向陽臉上扇,幸而向天則反應過來了,閃身擋在向陽面前,替她挨了這一巴掌。

巴掌落在他臉上,瞬間就腫了。

可見用勁之大。

“哎呀,這是幹什麽,幹什麽啊。”向萍原地跺了下腳,“有話好好說,嫂子你怎麽動手打人。”

說話間,見向天則伸手擒住程琴,程琴在掙紮時手在他脖子上又撓了一道。向萍忙上去幫忙,兩人合力這才將程琴死死地控住。

程琴動不了手,但嘴上卻還能繼續罵向陽:“你給我滾出去,滾出這個家!我沒有你這樣狼心狗肺的女兒,給我滾出去!”

妻子的情緒委實太激動了。

向天則只能轉過頭,請求向陽:“陽陽,要不你就先出去轉轉,等你媽冷靜下來再回來。”

程琴聽到這話,頓時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向天則,厲聲道:“你敢放她回來,我就死在你面前!”

向天則被她眼中恨意嚇住,一時間沒了話。就連向萍動了動嘴角,但最終也還是不敢開聲勸一句。

向陽神情倒是平靜,她媽藏了十年的傷口,如今再被撕爛,沒了掩蓋,鮮血淋漓地暴露出來,一時間接受不了,會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

讓她更失望的是她爸。

能被她媽隨便哄兩句就能動搖決心,說明她爸心裏也還抱著一絲幻想與僥幸,同樣不願意面對弟弟死亡的現實。

“爸。”向陽喊道。

向天則看過來。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向陽朝他扯出一個笑,眼中浮起幾分決然,“活著的人最重要,不要為了那一絲渺茫的希望,再拋下家裏。”

說她冷血也好,沒有心也罷。

弟弟失蹤的這十年裏,她爸全年天南地北地找人,她媽從不許家人提及弟弟,而她在父母之間小心翼翼周旋,再沒好好跟家裏人說過一次心裏話。好好的一個家,散成一盤沙,人人各懷心思,逢年過節時,別人家歡聲笑語,他們卻是冷清靜默的。

家裏缺了弟弟,誰都不敢高興一分。

也不敢過得幸福美滿。

這樣壓抑的日子,實在是過夠了。

“弟弟已經死了,一切已經塵埃落定。”向陽語氣平靜,“十年了,是時候該放下了。”

說完,她看了眼仍在咒罵不停的程琴,轉身離家。

出了家門,向陽才發現天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綿綿細雨。

她走得急,忘帶車鑰匙,只能頂著雨,快步走出馨園。

好在這一場早春的細雨,並不澆人。

雨絲落在身上,除了有一點黏膩的濕意外,並未把她淋得太狼狽。

出了馨園,向陽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上車後,司機問她:“去哪兒?”

向陽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離了家,能去的地方寥寥無幾。

唯一能去的地方,是林薇那兒。但林薇陪陳一然去了海城,此時並不在黎城。

其他朋友,因為過去她媽管得嚴,來往得少,交情都不深,沒到那種可以隨時收容她住幾天的程度。

想了好一會兒,向陽才報出一個地址:“去福利院附近的那條老街。”

出租車把她送到街口,就走了。

雨勢這時變大了些,從牛毛細雨變成豆點大的雨滴。向陽一路小跑,跑進明悅奶奶家的小面館時,身上衣服和頭發都有幾分濕意。

明悅奶奶先拿了條幹凈的毛巾給她擦,然後才去煮一碗餛飩。

因為下雨,又過了飯點,面館裏除了她,便沒有別的食客。

明悅奶奶一邊煮餛飩,還能空出時間來和她閑聊。“最近沒看到你過來,工作很忙吧?”

向陽點頭說是。

老人家怕冷,面館裏燒著一爐碳,向陽坐在小火爐旁一邊烤著火一邊擦頭發,身上涼意緩緩褪去,素白的一張臉漸漸有了血色。

明悅奶奶笑容慈愛地道:“忙也要記得按時吃飯,我瞧著你,比上回過來瘦了很多,臉上都沒幾兩肉了。”

向陽聞言摸了摸自己臉,確實捏不出一點肉了。她笑了笑,說:“那等會我多吃點,連湯也一起喝完,保證一滴不剩。”

明悅奶奶只能搖頭。

這姑娘乖得不行,長輩說她兩句,她立馬態度端正地聽從,不像其他人會為自己狡辯,弄得想多講她兩句都沒別的借口。

一碗餛飩很快煮好,明悅奶奶端過來,放到向陽面前。

餛飩裏還額外放了一塊巴掌大燉得軟爛的豬蹄肉。

這是老人家的心意,向陽識趣地沒推卻,低頭嗅了下,一副胃口大好的模樣笑道:“那我現在要開動了。”

明悅奶奶坐到小火爐旁,瞧著小門外的落雨,悠悠嘆了口氣:“小顧也有一頓時間沒來了。”

向陽舀湯的動作一頓,明悅奶奶口中的小顧,說的是顧時硯。

聽語氣,好像明悅奶奶跟他還很熟。

“他經常來這兒吃面嗎?”向陽問。

“之前每隔兩天就來一趟。就是最近沒怎麽見到人。聽悅說,她們公司最近從上到下都忙得夠嗆,時常開會到深夜。”明悅奶奶說著,忽然察覺出什麽不對勁來,扭頭問向陽:“你倆是不是吵架了?”

不吵架,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男朋友經常去哪些的地方。

向陽搖頭說沒有,“工作太忙了,最近沒怎麽聯系。”

明悅奶奶瞧著她,眼中露出些許不讚同,“再忙也不能忘了聯系。”

向陽不和長輩逆著來,立即改口:“行,等會就問問他吃沒吃飯,我給他打包碗餛飩面過去。他挺愛吃您煮的餛飩面。”

“小時候就吃過的東西,長大後都會忘不掉。”明悅奶奶笑起來,眼邊皺紋堆起條條溝壑,裝著歲月風霜。“何況,我這手藝也不差。”

向陽卻很意外:“他小時候就吃過您煮的餛飩面?”

“他小時候就住這兒,哪能沒吃過。”明悅奶奶笑呵呵的道。

這下,向陽更吃驚了。

“他小時候住這兒?”

身為顧氏集團的太子爺,顧時硯怎麽會住在黎城這一片老舊狹小的街區裏。

“你不知道啊?”明悅奶奶也面露意外,見向陽確實一臉茫然,便心中有數了。一定是小顧這孩子瞞了自己的過去,沒跟她說。

兩個人談感情,不交心不坦誠,這段感情怎麽能有一個好結果。

明悅奶奶用埋怨的語氣說道:“這孩子估計是不好意思跟你提,他過去吃了不少苦,出身也不光鮮,跟你說了,怕你嫌棄他。”話裏話外,卻是在替顧時硯說話。

吃了不少苦,出身不光鮮。

顧氏集團太子爺,怎麽會吃了不少苦,還有個不光鮮的出身?

向陽放下舀餛飩的勺子,心裏慢慢有了個猜想。

“我是不是以前也認識他?”

“你倆熟得很。”明悅奶奶說,“當初還多虧你救了他,否則他早就凍死了,後來也多虧你和你媽,他才有今天的好日子。”

被她救過,這個關鍵性的信息一出來,向陽基本就能確定心裏的猜想沒錯了。

但她還是跟明悅奶奶再確認了一遍,問:“他原來叫什麽?”

“朱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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