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緗走在林蔭道前。

只是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就像是在大腦裏一毫寸一毫寸地記錄著，顧雲徹消失的第八天。渾身痛而不自知。

她似乎從來沒有過像現在一樣的茫然。

置身於萬裏青翠的青城之中，卻只是感受到了它與生俱來的曠世寒冷，以及自己的失魂落魄，無家可歸。

蘇緗一直都不認為自己會是一個念家的人。

畢竟印象裏除了女人高昂的高跟鞋聲以外，就只剩下了她和父親無休止地“在忙”，還有那些食不知味的速食制品。

除此以外，她似乎從來都沒有過家。

但是，她並不覺得悲傷。或者說，她感受不到任何從痛楚中而來的悲傷。

就像是漂泊無定的無腳鳥，會有覺得一瞬間，自己是可悲的嗎？

似乎並不會。

它們只是翻山越嶺地奔忙，前往一個又一個永無止境的遠方。長此以往，直至迎來英勇的死亡，終此一生，都在追逐著盡頭的遠方。

痛痛痛痛痛。

痛得死去活來可又沒法說出口。

……說起來，這份無上的痛楚又要對誰說，又能跟誰講呢？

……所以說真奇怪啊。

青城並不像它所被命名的那樣，終年裏四季長青。相反的，一年四季裏都會有不知道從哪裏飄下的落葉，無時無刻不在記錄著生命的衰亡。

蘇緗踹了一腳地上早已枯死的落葉，而後者就像是被釣竿釣上來的魚，只是垂死掙紮地翻騰了一下，於是就再沒有了聲響。

所以說真是無趣啊。

奇怪，明明已經不會再亂踢地上的落葉了。

嗯……大概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大概就是從遇到了顧雲徹開始後吧。

“為什麽喜歡踢落葉呀。”顧雲徹忽然這樣問她。

蘇緗聽完之後，望了望地上的落葉，又瞅了瞅身旁的顧雲徹，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感到一陣說不上來的羞恥，就連語氣都變得忸怩了起來。

“啊，這個好像也沒什麽喜歡不喜歡的吧……”

“你看那片葉子，”顧雲徹隨意地指了指地上的一片黃葉，繼續又說，“像不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你看樹上面，那裏還有他的兒子兒媳，那邊是他的孫子孫媳……”

“還有許許多多叫不上來名字的子子孫孫，都還像這樣安然地呆在樹上，而自己卻只能像這樣落在地上，或者沈睡在地低守望他們。你不覺得，他其實也很可憐嗎？”

“好、好嘛……”蘇緗縮了縮手，模樣像極了一個被老師教訓過的小孩子。

“走吧，我們去吃西紅柿雞蛋面。”

顧雲徹拉起了她，那只手一如既往地寒涼，即使是在盛夏，依舊冷得沒有絲毫溫度。

“欸可是……！”

蘇緗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走到了這裏，走到了熟悉的食堂裏，還要了一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

蘇緗註視著眼前那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卻只能毫無意義地伸出了右手，試圖揮散聚集在眼前逐漸凝結的水汽。

奇怪，明明最討厭吃西紅柿雞蛋面了。

嗯……大概是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大概是從遇到顧雲徹開始後吧。

“為什麽一定要是西紅柿雞蛋面啊……”蘇緗看著自己面前的面碗，苦著一張蠟黃的小臉。

“大概是因為不論去哪家店，如果是吃素面的話，會有大概率是不會踩雷的吧。”

顧雲徹想了一下，繼續又說，“然後，可能因為湊巧吃到這家店的素面是西紅柿雞蛋面，所以時間久了，慢慢就會變得習慣了西紅柿雞蛋面的味道吧。”

蘇緗卻有些著急了，看著顧雲徹皺起了鼻子，“那為什麽不多嘗嘗別的面呀！這家食堂還有很多好吃的面呢！比如酸湯肥牛面，比如雪菜肉絲面，比如比如……”

顧雲徹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地說，“可能是習慣了西紅柿雞蛋面的味道之後，就逐漸開始產生了一種依賴吧，會覺得如果不是西紅柿雞蛋面的話，說不定就會有些不適應，會想著又要重新適應一種新的面了。”

蘇緗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麽卻最終卻還是放棄了。

顧雲徹拈起了筷子，小心翼翼地調起了面。

“這種沒由來的安逸感……怎麽說呢，會讓我不由自主地產生依賴吧。然後就想啊，既然有了依賴，不想再把自己強行拽到別的地方去了吧。”

顧雲徹在說完之後，忽然充滿歉意地看向了蘇緗。

隨後，顧雲徹無奈地朝她笑了笑，“抱歉啊，讓你失望了吧。沒有想到，我會是這樣一個無聊的人。”

蘇緗一聽，頓時不樂意了，有些生氣地反駁說，“你才不無聊呢，你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是啊，你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所以比起我來說，你更值得擁有比我更加值得的人來對你好。

那個人會為你煮一碗只有你一個人喜歡的面，不再是千篇一律，不再是莫衷一是，不再是委曲求全。

接著，蘇緗學著顧雲徹的樣子，如同嬰孩學步那樣，顫顫巍巍地拈起了筷子。

良久，蘇緗註視著顧雲徹那雙錯愕的眼眸，輕聲說道，“況且我一直都覺得，緣分這東西多一點也沒什麽不好。而在遇見你的那一刻，就已經是我最大的緣分了。”

顧雲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溫柔地笑了笑。“不喜歡吃西紅柿雞蛋面的話，就一定不要勉強自己。”

“才、才沒有勉強呢！”蘇緗說著就往嘴裏塞了一大口面條，狼吞虎咽了起來。

然後，蘇緗含糊不清卻又急不可耐地說，“因為喜歡你，所以就逐漸開始喜歡你所有的一切啦。本身就是喜歡都還來不及，甚至都還嫌不夠呢，怎麽會有討厭這種事！”

看著蘇緗這副樣子，顧雲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當初她們在食堂遇到的時候，蘇緗因為不小心，還把湯汁灑到了自己身上。

“噗。”顧雲徹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輕聲說了句，“傻瓜。”

……奇怪，這面真淡。淡得一點滋味都沒有。

蘇緗一把拎過了醋壺，十分蠻橫粗暴地把壺身一傾，直到醋壺見了底，她把整壺醋都倒進了碗裏了，卻依舊仍然想要讓醋壺才吐些醋出來。

看著逐漸發黑的面湯，蘇緗甚至沒有攪拌，只是拎起了面進行著簡單而機械地吞咽，即使味同嚼蠟，即使苦澀難咽……她都已經不在乎了。

因為在蘇緗心裏，此時此刻的心情遠比口中變了味的面，更加難以下咽。

“你是不是喜歡往面裏加一點醋，然後不喜歡吃香菜蔥花呀……嗯，我記下來了。”蘇緗忽然喃喃自語了一句。

顧雲徹看著她，也很認真地說，“盡管你吃東西不挑，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麽，好像就是不喜歡吃筍。”

蘇緗像是聯想起了什麽可怕的童年陰影，顫聲說，“……因為小時候盒飯吃多了。我也很好奇到底是為什麽，我吃的那些盒飯，裏十盒有九盒都有筍片。”

“這就比較難辦了。”

顧雲徹微微皺了皺眉，“因為我看書上說竹筍纖維還是什麽……含量挺高的，也很有營養。所以我在想，以後做飯的時候用什麽來代替它會比較好。”

蘇緗嘴裏還嚼著面，含糊不清地說，“其實也不用那麽麻煩！你吃……我就吃！你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顧雲徹看著她嘆了口氣，“你也真是……不要總是勉強自己啊。”

蘇緗捉過了顧雲徹指節分明的手說，“你還說我呢，你看看你的手，為了一個晚會，練琴練得都成什麽樣啦。”

看著那雙白皙細長的手指尖，泛起了嚴重的紅腫，蘇緗心疼地輕輕替她吹了吹，“呼啦呼啦，痛痛全都飛走啦～”

“噗。”顧雲徹微不可查地輕笑了一聲。

聽到這聲笑後，蘇緗又羞又怒，氣得都漲紅了臉，“你……你，你幹嘛啦，本來說出這樣的話就好羞恥了，你居然還笑我！壞蛋壞蛋！顧姐姐是大壞蛋！”

顧雲徹卻十分寵溺地笑笑說，“是是是。你說的是，我是大壞蛋。”

蘇緗卻依舊不肯善罷甘休，指了指她濃重的黑眼圈，“還有你的熊貓眼！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又通宵畫圖啦！”

畢竟晚上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排練晚會上的曲子，而日常的課業也要按時完成，無奈之下，顧雲徹只好把夜晚延長，來完成未完成的任務了。

“……好了好了我認輸，真是服了你啦。”顧雲徹卻溫笑著搖了搖頭。

蘇緗註視著逐漸變空的面碗，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飽了還是沒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餓，甚至感覺嘴裏的酸澀和苦味全都中和，讓她早已麻木的味覺失去了所有的感官。

直到走出食堂後走在路上的時候，蘇緗依舊有些渾渾噩噩，仿佛一切只是一場真實的夢境。

只要夢醒後，一切還能夠恢覆如常，她的觀音姐姐還會回來，還會笑著跟她說，“一起去吃西紅柿雞蛋面吧”。

“嘁，玩個夢隱桃源都玩得這麽憋屈，我看也是沒誰了。你他媽的不是有小號嗎，為什麽不開？”一個叼著煙的女生有些吐字不清地指責著她身旁的男生。

“開小號多沒意思啊！”男生有些心虛地抱怨了一句。

蘇緗正好經過那對情侶剛走過的地方，餘煙未燼。

尼古丁與空氣交融燃燒過的味道，好香。

是她懷念的味道。

奇怪，明明已經決定戒煙好久了。嗯……大概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大概是從遇到顧雲徹開始後吧。

奇怪……真奇怪啊。

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學著裝模作樣，把自己裝作只是一個尋常的普通人，卻還是沒法像一個真正的正常人一樣啊。

一時間，更加深刻的痛苦開始在蘇緗心頭蔓延開來。

這種遍延四肢百骸的痛楚與她心底愈演愈烈的欲///望的交織碰撞，產生出更加劇烈的爆炸反應。

這種無法傾訴的極度壓抑感，一度讓蘇緗想要陳入更深的痛苦，墮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無論哪裏都好。

請不要再離開了。

請不要再……丟下我一個人了。

我……很害怕。

很害怕一個人在更暗的白晝中走路，很害怕被問起喜歡什麽樣的顏色，很害怕和女孩子一起逛街……

拜托了。

……救救我吧。

“老板，你這裏有賣煙嗎？”蘇緗輕聲開口。

“有嘞有嘞！小姑娘你要啥子煙嘛？”模樣純樸的大娘笑瞇瞇地看著蘇緗，激動地搓了搓手。

蘇緗遲疑了一下，“……煊赫門吧。煊赫門有嗎？”

“有嘞有嘞，等一哈我幫你拿。”大娘屈身，在櫃臺裏摸索了起來。

她一邊摸索著煙的位置，一邊口中念叨著，“小姑娘是給你對象買滴啵，現在讓抽煙還幫買煙的女朋友去哪裏找哦！”

“不是，我抽。”蘇緗從大娘身上移開了視線。

大娘一訝，“不是吧，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抽煙的噥。”

我是什麽樣子？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啊。不過現在，這種事情還會重要麽。

“哢嗒”一聲，蘇緗沈默著點上了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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