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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三合一)國師與徒弟終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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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已正式向陳國發起進攻,一時之間四處皆是風聲鶴唳, 各國觀望者有之, 躍躍欲試者有之。

正值動蕩之時,陳國君率先遣使者來虎陽, 一來是與蕭國接洽一探覆國之事虛實,二來也是為了接陳阿秀回宮, 以免波及。

蕭國於蘇之屬地虎陽覆辟一事已傳開來。蘇國本就是個不怎麽大的地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虎狼窺伺中殺出重圍搶到了虎陽這麽大塊地, 還沒捂熱呢, 這就要被他們搶回去了。

這一舉擺明了就是禿子頭上拔毛, 頭可忍禿子不能忍。

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卿士平民舉國皆是震怒, 數萬大軍不日便要兵臨城下。

這般緊張的形勢下陳國來訪自然也不是坦坦蕩蕩做的,就連派遣的使者也是平常不怎麽出頭的。一路都低調行事, 匆匆趕到虎陽。

戰鬥的號角已經吹響, 即便陳國無人來接陳阿秀,祁曜也正計劃著先把陳阿秀送回去避避。

戰場瞬息萬變, 陳阿秀不是個沒腦子的。她明白自己三腳貓的功夫不僅幫不上什麽忙,指不定還得扯眾人後腿, 但她若是回陳國, 說不定還能說服父王與蕭結盟, 從而派遣友軍出兵, 從中周旋一二。

打算做好了, 幾乎沒有什麽太大的抗拒情緒, 她便準備和使者回國了。

臨行前她還難得鄭重叫了蕭紀凰一聲“師兄”, 威脅他道:“你一定要照顧好師父,師父一旦掉了一根頭發,本宮唯你是問!”

“用不著你說。”蕭紀凰負手而立,對她道:“回去後記得寫封信回來給師父報平安,別讓師父一直掛記著。”

寬大厚重的衣袍著在他身上,短短幾月內他眉眼間的青澀稚嫩已由沈著冷靜遮掩。

黃袍加身不為懼,陳阿秀想,他當是王者,不過她面上還是和蕭紀凰過不去,哼哼唧唧道:“王八羔子,好歹也是生死與共好幾回了,你就不能掛記本宮些了嗎?”

蕭紀凰倒是若有所思地側身看向他身後的華西駿,揚了揚眉頭,然後慢慢回頭問陳阿秀:“你這話這是問我呢?還是問他呢?”

被他揶揄了,陳阿秀含羞帶惱地瞪了他一眼,又去瞧華西駿,她想他當要對她說些什麽,結果卻只看到華西駿對她笑了笑,那笑帶著三分的生疏和客套,讓她楞了下。

她沒多想,只當是當場人太多了,華西駿不好意思來著。

她自顧自地指著華西駿樂道:“你們給我看好這個人,待本宮開府了,就來娶他回家。”

蕭紀凰氣樂了,差點沒直接給她一腳了,沈聲道:“滾吧你,要走了還不忘撬墻角,誰娶你才是倒了八輩子大楣。”

城外風沙大,陳阿秀沒有讓師父送到這。她眷念地往城內看了一眼,然後回頭上了馬車。

她不是一個自來熟的人,宮裏這些年讓她習慣了戴著面具過日子,待人三分真七分假,但師父身上卻有著一種沈澱和安穩,還有著一種讓她感覺很奇異的親近感和信任感,就像是親人一樣。

在外的這幾個月是她人生中最自在,最快樂的時間。因而即將離開,即使她理智很明白,心裏還是難過得想掉眼淚。

她掀開了一角車簾往外看,馬車掉頭的那一剎那,她看見了城樓上那個白色的身影,他高高站著,俯視著她。

陳阿秀捂住了嘴,滾燙的淚珠子溢了出來,她放下車簾不敢再看,馬車裏只有她一個人哭得很大聲。

“師父。”陳阿秀走後,蕭紀凰回過頭,一眼也看到了祁曜,他三兩步跑上了城樓,忍不住責備道:“這外頭風正大,說好了不來的,師父怎麽又來了?”

祁曜也悲傷到想流淚。他想,我要是不來,我都不知道任務到底是怎麽失敗的。

一刻鐘之前,主腦提示他【皇後陳吳穎攻略失敗,扣除能量值一千點】,祁曜差點一腳踩進溝裏。

怎麽個情況?

結果他一出來就看到了陳阿秀對著華西駿的真情告白。悲傷到嘔吐。日防夜防,結果還真是家賊難防。

他對主腦總結道【人類的感情十分覆雜,即便是最嚴謹的人類戀愛心理學也並不能完全把握人類的心理。】

【主腦:其實吧,我一直沒覺得你那本人類戀愛心理學有多靠譜......】

【祁曜言辭振振:用數據說話,這本書在星歷9101年是排名第一的心理學書籍,被官方評為“最嚴謹”心理學刊物,並有眾多網友為其投出了233333333票,刷新了有史以來的刊物投票記錄!】

主腦沈默,它覺得有什麽地方很微妙。

“她走了,師父竟如此難過嗎?”蕭紀凰沒錯過顧卿雲臉上的每一個神情,他說,“若是師父舍不得,那便讓她回來,不就是一個陳國嗎,只要師父高興……”他臉上笑著,眼底裏卻黑的像在醞釀著一場風暴。

祁曜擡手敲了他一下,“謹言慎行四個字,回去給我抄一百遍。”

“諾。”蕭紀凰頓時臊眉耷眼了,但一轉身陪著師父下城樓,他臉上立刻又堆滿了笑。

——

今天晚上是送別宴,犒勞即將出戰的將士。

虎陽是兵家勝地,論打仗沒有哪能比這更勝一籌,祁曜很清楚己方的優勢,他一邊為蕭紀凰出謀劃策,一邊改良冶鐵制器等技術提高軍力,肉眼可見的強大裝備就像吊在眾人頭頂的胡蘿蔔,引著眾人瘋狂往前跑。

這個時代很覆雜,這個時代也很簡單,誰掌握力量,誰就有發言權。

短短半月間僅虎陽一個小地已是突飛猛進。

原蕭國部隊加上現在整編的新部隊,數量不多卻在精,又加之武器精良,地勢易守難攻,若非從內擊破,從外向內打簡直就是拳頭握雞蛋,有力沒處使。

因而這一戰他們並非全然沒有把握,反之,再沒有人比他們清楚這之間的懸殊了。

酒過三巡,有人發起了壯志豪言,也有人醉得人事不省。

華西駿喝酒算是海量,這日竟也醉了,嘴裏咕噥著什麽“配不上,配不上”,旁人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倒是蕭紀凰路過聽了一耳,囑咐使者道:“送他回房間去。”

祁曜坐在尊位上,大抵是最近一些人和他也熟了,覺得國師此人其實沒什麽架子,便也有人大膽過來討兩杯酒喝。祁曜只小酌了兩杯,喝的不多,雖然不至於一杯倒,不過這身體不耐酒卻是事實,很快便有些燥熱起來。

蕭紀凰過來時正看見顧卿雲兩頰緋紅,撐著下顎看著周遭鬧鬧哄哄的眾人。在蕭紀凰眼裏,顧卿雲總是冷冷清清的,難得看到他這麽有人情味的時候。

他臉上笑意盈盈,握著酒杯走過去道:“師父的酒是驅寒的,即便多喝兩杯也無妨。”

顧卿雲是跽坐著的,有侍者遞上團蒲,蕭紀凰便也跪坐在了顧卿雲對面,他舉杯相恭,“師父自便,我先飲。”

自從那日兩人開誠布公談過後蕭紀凰便很少在顧卿雲面前用謙詞了,他用的更多的是“我”。若是原廠的顧卿雲估計能賞他一大耳刮子了。

見徒弟一杯飲盡,怎麽說這個面子都是要給的,祁曜也幹完了一杯。再擡頭看,眼裏已經蒙上了一層霧氣。

蕭紀凰關切道:“師父可是醉了?”

事實上祁曜清醒得很,畢竟這回中控區沒有再突然發什麽升級包過來了。不過宴至尾聲,也差不多要散場了,祁曜便順著他的話道:“或許是有一些,若無他事我便先行離去了。”

“我和你一道。”蕭紀凰也起身。

祁曜跪坐了很久,一直沒有動,起身時才發現腿麻了,他撐著桌面頓了頓。

“可是頭暈?”蕭紀凰伸手來扶他,自責道:“不該叫你喝那麽多的。”

祁曜覺得要是說自己腿麻了,這人物一下得ooc崩出千裏之外,便也將錯就錯沒有吭聲了。

蕭紀凰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走回去,祁曜不由再次發出感慨,世上還是徒弟好,有徒弟的師父像個寶。

這一路上月朗星稀,路旁照明的火把虛虛實實地搖曳著,他倆誰都沒有說話,彼此卻靠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對方身上截然不同的酒香。

在祁曜識念裏。

【主腦:我最近在綠江發現了一個寶藏太太,發現了這樣一篇文章,很想讀給你聽】

【祁曜:讀。】

【主腦:他喝過酒醉醺醺的,一身白色帶靛藍的外衣分明是潔凈的,在那人眼裏卻無端帶上了幾分旖旎,大概是他臉頰紅潤的緣故,因而擡眼看他時,眼裏也是水茫茫的,像在索求著什麽,他終於跨過臺階向他走去了...】

“呃。”祁曜腳下一個踉蹌,蕭紀凰忙攙緊了他,道:“小心。”

【主腦:他腳下磕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好在那人及時,抱住了他,終於找到這個安心的懷抱,意識一時也變得昏昏沈沈的...】

蕭紀凰扶著祁曜進了房間,侍候著他脫了衣冠躺上床,“師父先睡罷,我過會打水給你擦臉。”

“你今日喝了不少,也去休息吧。”祁曜闔著眼說。

蕭紀凰乖順地退出去了。

【主腦:他扶著他上了床,給他打來了水洗臉,他微抿著唇,睡夢中也像在撒氣似的,男人邊給他擦臉便想著,這個小騙子,讓他又愛又恨。他給他擦完了臉正要走,卻被拉住了袖子。“別走。”他像貓兒一樣囈語著,男人心一軟,終於忍不住了,他低下了頭,唇狠狠地貼0000*/嘟。】

祁曜猛地睜開眼,蕭紀凰放大的臉孔近在眼前,他微闔著眼,輕輕地貼著祁曜的唇。祁曜用了0.01秒做反應,在蕭紀凰睜開眼前,閉上了眼睛。

很快唇上那片溫熱便撤開了,祁曜聽到了水盆的輕響,蕭紀凰端著水盆出去了。

【主腦:不好意思,剛剛沒站穩,不小心掉線了...咦,你身體心跳好快,發生什麽了?】

【祁曜:……別說話,讓我一個AI靜靜。】

祁曜手摸著唇。這個吻很輕,很慢,僅僅只是兩唇相貼,如果不是部位暧昧,那也僅僅是一次平常的碰觸。可為什麽會碰在這個位置?祁曜手指按在唇上,思考良久,找到了兩個答案。

一,擦臉時靠太近,不小心碰上

二,蕭紀凰喝醉了

無論是從哪個答案解釋,行為都是無心的,不應該進行過度解讀。

“想明白”後,祁曜放心地入睡了。

而另一間房內,蕭紀凰無聲吶喊著,他高興地要跳起來了,最後他強按住心臟,坐在冷水盆裏,慢慢滑下去,讓冷水浸沒過了頭頂。

——

期月之後,天下大蕩。

陳梁膠著,蕭並三地。蘇國內亂,左支右絀。

“讓我去和親?做夢去吧!”

偌大華麗的宮殿裏,瓷器摔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公主,公主別摔了,陛下要是知道了,又要震怒了,公主,公主...”

“他怒?呵!那我怒呢!我怒你們怕不怕?!”又一件玉器被摔出去,重重砸落在那宮女身側,嚇得一眾人直驚呼。

陳阿秀幾日前才抵達臨南,還沒等她歇一兩日,哐當一個大鼎就砸在了她頭上。父王竟要她去吳國和親。陳阿秀一口老血,就差沒直接噴在那朝堂之上。

領命是不得不領命,遵旨不遵旨就得看陳阿秀心情了。顯然她現在心情很不怎麽樣,若不是她一回寢宮就被軟禁了起來,恐怕現在已經鬧到國君面前去了。

第一天她摔了寢宮裏所有能摔的東西,一覺醒來,宮殿裏東西統統換成了木制品。第二天她大哭大鬧,宮裏伺候的人統統換了一批,對她的喊叫充耳不聞。第三天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一心想要絕食明志。終於鬧到驚動母後了。

母後進門第一句:“我可憐的兒啊!”

第二句:“你何苦作踐自己。”

第三句:“你父王也是為你做打算。”

陳阿秀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一錐子打回了地獄。

“母後,你若是來為父王做說客,大可不必了。”陳阿秀說。

“阿秀,你何必這樣犟。”母後溫暖的指腹劃過她的發際線,然後落到了她蒼白的唇上。“阿秀,你可知你生來便是錦衣玉食,是多少人求不來的命?”她話說一半,陳阿秀緊閉著的眼睛一顫,她抿緊了唇。

“你可記得你小時候還說過,你說嫁給誰都好,只要那人是個能和你玩的,能保護你的。你和那吳國七皇子都未曾見過面,怎麽就知道他不是如意郎君呢?”母後繼續循循善誘。

陳阿秀沒說話。

她想,我和一個人說好了的,我說要拿一座府去娶他的。

正在兩人僵持之時,宮殿外一陣嘈雜,一個小太監神色惶恐的快步走進來,然後朝王後行了一禮。

“何事?怎的如此行色匆匆?”母後直起身,蹙眉問道。

那小太監走來,附耳在王後身側低聲說了幾句什麽。只見王後臉色一變,顧不上再和陳阿秀多說兩句,她急匆匆地走了。走到門口時,才記得囑咐宮人一句:“照顧好公主。”

“諾。”宮人行了禮。

陳阿秀眉頭皺著,那太監陳阿秀認得,是父皇身邊貼身伺候著的,怎麽突然跑來,是發生什麽事了?

陳阿秀起身朝門口望了一眼,正看上門口幾個宮婢也朝內張望著,頓時又是一陣心煩,大喊道:“都給我關上門,滾出去!”

宮婢們不敢多言,忙關了門退出去。

陳阿秀躺在那錦帛絲織,雕嵌華麗的床上,周遭是金的銀的,雕欄玉砌,富麗堂皇。可她卻覺得連呼吸都不痛快,她開始瘋狂的想念那段自由的日子,瘋狂想念師父,想念還有那麽一個不太討喜的師兄,想念還有他...

她還記得那天月如銀盤,他驀地回首,和她說“一定”。她還記得在草場上奔馳,他給她牽著馬韁,她還記得他笑著說“你不如做我的姑娘?”,她還記得他...對,他贈的劍!

陳阿秀翻身而起,還未坐穩便是一陣頭暈目眩。

恍惚中聽到窗臺上一陣砰砰地響,陳阿秀一驚,顧不上鞋履,跳下床便去開了窗。

窗外一只大鳥撲通起翅膀,險些被她一窗打出去,受了驚似的上下竄著。

這鳥形貌古怪,陳阿秀見過它兩次,倒也不驚奇了。第一次是在他們剛剛離開陳國的時候,第二次是在虎陽,陳阿秀見蕭紀凰逗弄過它。

“你是不啼?”陳阿秀驚詫道。

不啼古怪地發出嘰嘰咕咕地聲音,見陳阿秀一臉茫然,它只得站在窗臺上擡起了長長的脖子,露出薄薄的絨毛。它脖子上掛著一個小信筒,當是師父師兄那邊來問她情況了。她解下信筒,飛快拿出信來讀著,信當是師父寫的,詢問她一些近況。陳阿秀匆匆掃過,師父一如往常溫和的口吻讓陳阿秀定心了很多。

她伸手摸了摸不啼的頭,小聲道:“你等等我,等我回個信。”

提筆落字,幾乎沒有太多時間思考,門外一點風吹草動便讓陳阿秀不安得很,她飛快地將自己的處境寫下,並破釜沈舟般寫道:“請交代華陽驃,我九月九日,在啟嶗山等他。”

她將信插回信筒,系在不啼脖頸上,她忍不住緊張質地低喃道:“小祖宗,全靠你了,求你一定要盡快給我帶到啊。”

不啼振翅,飛躍而出。

陳阿秀關好了窗,轉回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著,然後她終於喚道:“來人,我要吃飯。”

——

少年的身體還在抽條生長,這短短半年間,他已經高過顧卿雲半個額頭了。已經不是當年一摟就能抱起來的小可愛了,祁曜稍稍有那麽一丟丟的小遺憾。

在蕭紀凰身上已經不太能看出當年的影子,如今他眉目長開了,已是一形貌昳麗,豐神俊朗的青年了。

他才從戰場上被扶下來,胳膊中了一箭,身上劃了四五刀,最深的一刀可見骨,再往內一寸基本上就是個廢人了。

祁曜給他拔箭消毒時,昏迷中的蕭紀凰生生給疼醒了。他咬緊了唇,冷汗涔涔往外湧,祁曜迅速按住他兩腮把他嘴按開,然後塞了一塊厚布在他嘴裏。

唇上的血濕潤了白巾。蕭紀凰的意識渙散,只有一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顧卿雲。

顧卿雲手上身上全是鮮紅的血,他面目冷靜,動作迅速,消毒,縫補,上藥,然後用繃帶包紮。

恍惚中,蕭紀凰看著他的面孔竟荒唐地想到,若是能死在這個人身側,那也是得償所願了。

昏昏沈沈裏,過往那些記憶碎片開始不停地翻騰,一會是朝堂一會是庭院。更荒唐地是夢到他被扔進了一口大鍋裏,周邊是穿著奇奇怪怪,衣不蔽體的人,他們舉著一個什麽東西在轉著圈唱著什麽。

那鍋裏的水越來越熱,越來越沸騰,他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就在這個時候,顧卿雲像是從天而降,將他從那口鍋裏抱起。溫度降下來了。蕭紀凰睜開眼睛,印入眼簾的便是顧卿雲發白的嘴唇,他摟著他,身體冰冷得不似常人。

“師父!”蕭紀凰失聲喊道——

被他驚醒,祁曜慢慢睜開了眼,他的眸子像無波的古井。靜靜地看著蕭紀凰,幾分鐘後,祁曜才開口道:“嗯?你醒了。”

“師父,你體溫好低,是怎麽了?”蕭紀凰像伸手去摸祁曜的臉,卻發現自己的手臂一動不動。

“別動,固定住了,箭穿透了骨頭,別想再亂來了。”祁曜起身,又給蕭紀凰掖了下被子。

“外面的事都有人照看著,你先好好休息,別的事情我來處理。”他說完這句話又咳了兩聲。

蕭紀凰躺回了床上,頭還扭著看向祁曜,他問道:“那你體溫呢?你體溫怎麽會這麽低?”

祁曜頓了頓,告訴他:“你高燒,溫度太高了。”

聽蕭紀凰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祁曜才腳步匆匆地走了出去,才拐彎,他便扶著門咳出了一大口血,血內摻著血塊肉塊,讓人發悸。他擦了唇,熟練地無聲無息地安排一人打理了幹凈。

蕭紀凰的精神力不穩定,壓抑在他身體裏的猛獸暴躁地隨時想要爆發出來。而一旦這股精神力爆發,別說祁曜,至少這方圓百米內的人都要非死即傷。

他為什麽會有這麽強大的精神力?祁曜將這個疑惑放入了問題庫,沒有找到類似的案件或答案。祁曜只得把精力再放在另外一些重要的事情上。

蘇國和他們打得難舍難分,但最近梁吳私下也經常在接觸,不知道做了什麽協議,明明打定主意觀戰的吳國,反而調集了人員開始靠近陳國邊境。

祁曜大步往議事堂走著,正要進門,不啼鳥一頭便栽進了他懷裏。

它朝顧卿雲拱著腦袋,就像一個撒嬌的姑娘。祁曜摸了摸它的頭,然後解開了它脖子上的系筒。他將那卷著的信打開看了。

那信上的字寫的潦草無比,每個字都像要飛出去了一樣,甚至連滴在上邊的黑墨都是偌大的一塊。

祁曜掃過了信。心裏沈了一沈。他看的正是陳阿秀寫的信,看到每句話祁曜都幾乎能聽得到陳阿秀內心的尖叫。

他沈下氣,將信收進袖帶裏,然後走進了議事堂。

陳國和吳國,看起來也並不像面上那樣對付了。

周遭虎狼窺伺,陳國就像混入狼群的羊,縱使拼命抵抗也終有一日會捉襟見肘。

還有陳阿秀的事情。和親已是下下策,陳吳之間,一直以陳為主導,若是陳國竟然也要派出一個公主去討好吳國,足以說明陳國和吳國進來的關系如何。

議事過,祁曜叫住了華西駿,將信遞給了他。華西駿大吃了一驚,當即道,“我現在就去救她。”

“然後呢?一道亡命天涯?”祁曜皺著眉頭。

“不管怎麽說,我都會去的。”華西駿堅定道。

不理解這種情感,但近日戰火也歇了很多,華西駿要脫身也不是完全不能。祁曜尊重他的選擇,便道:“那你去吧。”

陳國內,陳阿秀近日都十分聽話,前些天傳來消息,便是那日,有人道領兵的二皇子竟折戟在了邊境,生死不明。

皇宮內頓時肅然一片,陳國君痛失愛子,精神恍惚了好幾日,就連頭發,也霎時白了許多。他這樣的作態不免讓人猜想,莫非陛下真正屬意的東宮之人,不是那位?

在這謹然的氛圍內,陳阿秀好似也明白了無論怎麽折騰,都改變不了既定的事情,她對外道自己已經接受了父王的安排,行事上卻又更變本加厲,找到機會便到處溜去玩,陳國君斥責她好幾回,都被陳阿秀委屈撒嬌拿住了。便稍稍松懈了對她的管制,而這一松,陳阿秀就真溜了。

她不知道宮內是怎樣一番天翻地覆,她騎著馬,做了她這一生想來最放縱的事情了——私奔。

那時她背對著朝霞離開他,如今她迎著朝霞向他奔往。

命運交織錯雜,最後竟又回到了原點。

這一路很長。陳阿秀想我為什麽非他不可呢?

大概是他比一般人好玩一點,大概是他倆的氣場莫名地契合…大概是,這是她能做的選擇。

——

九月九,一封信送達她手頭。

信上華西駿寫著:吾念阿秀,我已至某地,未能及時赴約已使我羞愧難當,還望汝加衣添食,保重身體,少則一兩日,多則兩三日,吾必至。

陳阿秀拿著信,笑著笑著便哭了。

她起身,往西南望著,耳側仿佛還有那遠遠隔著的,臨南傳來的刀戟撞擊聲。

她自臨南逃出的第四日,臨南兵變,臨南城內亂成了一鍋粥。

她沒能再等他來。她得要回家去,她的父王,母後,看著她長大的宮女嬤嬤都在那…

她大可以一走了之,可母後那句“你生來便享無盡榮華富貴”卻不停在她耳側縈繞。

二哥戰死,大哥帶兵嘩變。別的皇子尚在封地鞭長莫及,陳阿秀不知道自己回去有什麽用。只知道她不能再遲徊觀望。

華西駿以啟嶗山為聘,上下一百四十猛士,任憑她調遣。

陳阿秀修信一封,卻是讓華西駿趕緊滾回虎陽,好讓師父師兄趕快帶救兵來。

東宮領兵嘩變,必定是有所依仗,陳阿秀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那個蠢貨肯定找了人和他裏應外合。

成敗與否,在此一舉了。

——

朝制初建,老臣歸位。蕭國已經初具雛形。

在這風平浪靜,看似一切初定之時,祁曜連出幾個政令。如軍功爵,改良稅制...這些讓後世拍案叫絕的制度在如今卻是觸及到了世卿貴族的利益的陰旗,霎時招致了無數怨恨。

早朝上除了處理各樣的外交事務,還有無數本參奏。十本裏有九本是參顧卿雲居心叵測,求殿下慎重考慮的。

甚至還有過激一點,動不動就要以死明志。

前朝阻力重重,蕭紀凰最終摔杯退朝。

他臉色鐵青地回頭來找師父。這“罪魁禍首”倒還置之度外,在庭院裏撫琴弄音。

這古琴是蕭紀凰重金求得贈給顧卿雲的,他記得顧卿雲最好弄琴。以前便常聽人說國師能抱著琴在院子裏坐一整天。現在顧卿雲也常撫弄,卻再沒彈過曲子,只是信手撥幾個弦。琴音是清脆入耳的,蕭紀凰卻聽不出琴裏的感情,顧卿雲也是冷冷的,近些日子,他也許久沒見過師父笑了。

“以前學六藝,‘樂’一事總是不得其竅,如今總覺得很遺憾。”蕭紀凰坐在祁曜身側道。

【意識嵌入吻合度達到90%。】主腦提醒祁曜。

意識嵌入度越高,AI的共情能力便越強。如今若要他彈首曲子也並不是完全做不到了,他撥動琴弦,流暢通透的琴音流瀉而出,僅是一段,他便停了。

琴音裏還是少了一份感情。

“師父彈的真好聽。”蕭紀凰說。

要是真的顧卿雲,得了這麽個評價估計得摔琴拂袖而走了。

祁曜倒是眼裏有了些笑意,一個彈不出,一個聽不懂,多好。

“若你能常這樣笑。”蕭紀凰道。

“嗯?”祁曜詢問。

我倒願意做個烽火戲諸侯的昏君了。蕭紀凰抿著嘴角,眼睛彎了,他笑著搖了搖頭。

祁曜也難得再見到他這樣孩子氣的笑容了,他伸手習慣性地想要抓一抓他的頭,卻一股腥甜冒上喉頭,祁曜重重咳了一聲,沒來得及捂住嘴,鮮紅的血便噴到了琴弦上。

他啞聲沒說出話。

蕭紀凰先是懵,然後是震驚,然後…祁曜沒看到了,他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了一旁。

有那麽幾分鐘,他的脈搏都是停止的。蕭紀凰嘶聲力竭地朝外吼道:“叫大夫!”

他的手指貼在顧卿雲頸側,卻怎麽也沒感受到手下的跳動。

師父教過,是這個位置,不,也可能是這個位置…他的手指在顫抖,臉上全是恐懼,他身體裏的猛獸在咆哮,想要鉆出這束縛,想要狠狠地撕裂了他自己,撲到顧卿雲身上去!

巨大的疼痛在他腦海內翻騰,一時間周邊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感受到腦海內一根針般猛刺而過——

僅是一瞬間。他們抱著腦袋連叫聲都還沒發出口,便茫然停了下來。

祁曜半睜開了眼睛,對視著眼睛發紅的蕭紀凰,他攥緊了蕭紀凰的手,用盡了全身的能量去安撫他。那一剎那,像是清風拂過荒蕪的草地,大雨澆滅了烈火,然後荒蕪變成綠茵,灰燼在烈火中重生。

蕭紀凰抱著祁曜,張著嘴,感受著腦海裏這神奇的安定,他眼裏茫然一片,眼淚卻忍不住汩汩地流出。

祁曜張嘴想說“你別哭啊,哭什麽?”,卻發現已經不能控制身體了。他靜默了一會。

【主腦提醒他:能量值過低,自動移除身體控制,請選擇返回中控區,或選擇睡眠模式】

祁曜沒回應,他的視線還看著蕭紀凰。他想,我還有什麽沒有交代的嗎?

“師父,師父,顧卿雲,你別…你堅持一下,就一下好不好。”他的唇猛地靠近,毫無章法地在祁曜臉上,唇上倉皇地舔著,舔舐著他臉上的鮮血,像一只不知所措地小狗,無措地想要挽救主人。

祁曜忽地想起了見面的第一天,蕭紀凰迷茫的眼睛看著他,問他:

“我是誰?”

山興“我的倒黴徒弟,你不叫蕭紀,你叫蕭紀凰,凰是天下之王。”祁曜的唇動了動,他的眸子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像含著無限未盡之意般,慢慢合上了。

國師英年早逝,說來好笑,和他這經天緯地的一生相反,他死於一場風寒,嘔血而亡。

幾年之後蕭子鐘還記得,那日分明還只是初秋之時,他卻覺得這一夜冷的如同寒冬臘月,朔風刺骨。

第二日不啼鳥帶回了陳阿秀的消息,信上句句加急。蕭紀凰還坐在那冰冷地房間裏,華西駿來回走著,快把鞋底蹭出火星子了,他朝他吼道:“你清醒一點,你這種樣子讓國師在九泉之下何安?”

蕭紀凰怔怔地坐著,就像還沒從這一切中回過神來。

樁樁件件交織在一起,華西駿也理解他的悲戚,卻更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氣地肝都在抖,他道:“你想想若是你師父還在,他會怎麽做?你對得起你師父的教誨嗎?你忘了他想要什麽了嗎?!”

“是啊。師父若是還在,必定也是要護著她的,師父走了,我可得替他護著她。”他忽地微微笑了,眸子裏盛滿了溫情和柔意。

他終於擡起頭,看向華西駿,道:“派遣三千精兵,隨我前往臨南,另留兩千,隨時聽遣。”

華西駿渾身一淩,手握紅纓槍道:“諾!”

蘇國圍城,吳國牽絆,待蕭紀凰和華西駿趕到臨南時,這一路上已是血流成河。

陳國君與逆子同歸於盡。母後自吊於宮殿之上。

這宮中年紀最長的大公主,手握兵權的大公主,陳阿秀她身披鎧甲,與敵人廝殺三天三夜。

他們趕到時陳阿秀正坐在城樓,低垂著頭,直到聽到那鐵蹄聲地到來,她微瞇著眼睛往前瞧著,直到確認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她終於咧開嘴笑了,她像他們張開了手,她的嘴唇一張一合,她無聲說。

帶我走。

她往前一步,像一只墜落的鳳凰,紅袍高高掀起,落幕的黃昏用火燒雲席卷整個天空,蒼穹之下,她的神情是高傲驕倨的。

她在奔向她的國家,她的臣民,她的眉目含著崇光,神情帶著少女的嬌俏,身軀帶著女將軍的剛烈,噗地一聲響,城樓下層層疊疊堆積壯烈的騎士們迎來了他們的公主。

公主卻永遠地失去了她愛的騎士。

公主她生而為榮,死而為榮。

你別哭。陳阿秀的臉埋進了黝黑深沈地黃土地裏,她在心裏稍稍地說。你們該流地淚我都替你們流完了。

我不是將軍,你們是我的將軍。

——

千元十四年,雲秀國內一對龍鳳少年少女正站在高高地城樓上閑話著。

少女說:“皇兄,這個故事原來是這樣的,那為什麽最後蕭皇又禪位讓給了你呢?”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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