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國師和他的倒黴徒弟(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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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祭祀到了末聲,遠遠地傳來了高高尖尖的吟唱聲,大約是祭祀詞或是祝詞之類的。那聲調古怪,聲聲入耳。

祁曜聽得很認真,也只能聽得一知半解。他調用了顧卿雲的生平記憶來查閱,無果。

蕭紀凰也在聽著,聽了一會,他微微笑著說:“這首詞寫的不好。”

祁曜看著他。

蕭紀凰回望他,他忽忽然低聲唱了起來。

他唱道:“路有寒霜,從天而降,

風兮,雨兮,為吾唱

……”

他後面還低低唱了幾句,聲調緩穩,像一只手輕輕撫過心臟,祁曜感受到了自己的程序波動頻率正在跟著他的歌聲起伏著——這種感覺很奇怪,人類通常喜歡將其稱為共情。

“你唱的是什麽?是大典詞嗎?”陳阿秀問。

蕭紀凰難得稱讚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師父謙虛地說:“也不算是,班門弄斧。”

祁曜估摸到了這大約是蕭紀凰自創的詞曲,他不吝嗇地讚說:“你很有天賦。”

蕭紀凰楞了一下,不由自主就道:“你以前也說過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沒了下文,祁曜“嗯?”了一聲,轉過頭來問他:“說過什麽?”

“沒什麽。”蕭紀凰胡塞道。

很奇怪,記憶裏他和顧卿雲之間並沒有很多的接觸,顧卿雲此人自視甚高,常年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更不會閑著無聊稱讚他“有天賦”,倒是他偶有一次在議事房外聽到顧卿雲和他父皇評價他們幾個皇子,“才疏學淺,資質爾爾,後天當更勤勉才是。”

顧卿雲一向口無遮掩,說話也毫無顧忌,常把父皇氣得倒仰,還辯駁不過他,左一句“忠言逆耳”又一句“陛下是明君”,最後父皇只能打碎牙往肚裏咽,郁結於心。蕭紀凰有時候都懷疑父皇是不是被他活活氣沒的,因為父皇臨終前見的最後一個人便是顧卿雲,顧卿雲一走,父皇的貼身太監就昭告天下曰:陛下駕崩——

他腦子裏亂亂地想著這些事情,當年那種痛不欲生的惶恐都好像遠了,如今他再回想起來只覺得這一幕幕畫面真實,就像他親身經歷過一樣——不,這本身就是他所經歷的。

蕭紀凰按住頭,太陽穴竟一陣一陣的開始抽著疼。

好好地走在路上,蕭紀凰突然按著腦袋停下了腳步。祁曜看他皺著眉頭,表情痛苦,收回腳步轉身來問他: “可是身體不適?”

不對勁,不對勁,顧卿雲怎麽會有這樣一面?他當是視蒼生為螻蟻的,怎麽會表現出這樣近乎關懷的神情?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蕭紀凰神色恍惚了一瞬,在祁曜伸手來探他額頭的時候蕭紀凰突然拽住了顧卿雲的手,拽得很用力,祁曜疑惑地看著他。蕭紀凰一滯,恢覆了平靜。他收回手若無其事道:“剛剛被煙熏了一下,頭有點暈。”

測謊儀沒反應,但祁曜知道他多半沒說實話。

啊,主角信任度真的好難刷啊。

【主腦安慰他:畢竟還有十年的時間,俗話說媳婦熬成婆,鐵杵磨成繡花針。】

【祁曜:你不覺得你用的這些典故怪怪的?】

【主腦理不直氣也壯:沒有啊,很正確啊】

【祁曜:...我回去建議中控區給你升級語言能力,不然我怕我哪天失手把你打死了。】

【主腦:嚶嚶嚶】

【祁曜:你小雞黃附體嗎?】

【主腦:???】

陳國近年來實力銳增,疆域不斷擴大,近些日子又收覆了些小國,漸漸在吳國外形成了半環狀包圍趨勢。

因而經過吳國後再往北走便又要過陳國邊境了。

到過臨南的人是很難忘卻臨南那種富庶繁華的,作為政治和經濟中心臨南不僅有著厚重的歷史積澱,還有著安定康裕的社會環境,而與之相差十萬八千裏的不是別國,而是陳國邊界。

貧困,荒涼,饑餓,疾病,戰爭...你能想象到的災難都能在這片土地上輪番上演。這是一個播種的時節,當是喜悅的,可當師徒三人走上這片土地時,擦肩而過的盡是一些骨瘦如柴,黝黑,散發著死氣的活人。

這裏的人身著的皆是破布襤褸,偶爾體面一些的也是不知洗漿過多少遍的粗布麻衣,灰色的,黑色的,黯淡的 。進入這座城池,死氣便縈繞而上了。

師徒三人刻意換了舊衣,但走在街上依舊打眼的緊。衣著能換,但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卻是難以改變的。

祁曜倒是渾不吝,化了濃眉,貼著胡子,仙氣說散就散,轉眼就成了沈默寡言的中年老男人。

蕭紀凰和陳阿秀則換了一身粗布褂子,一段路都老實聽話的低眉耷眼,亦步亦趨地跟在顧卿雲身後。YU XI ZHENG LI

謔!一時還真沒人敢近身!

因為這活脫脫就是一個人販子,拐了兩個小崽子。

而走了長長的一段路,見果真無人覬覦後陳阿秀和蕭紀凰也敢和顧卿雲扯兩句淡了。

比如說:“師父,那戶人在熬什麽湯?還有肉香味。”陳阿秀抽了抽鼻子,祁曜隱約猜到了,但有點兒為難,不知道該怎麽委婉的和她說,最後猶豫再三他才非常婉轉地道:“這是由細胞組織器官所構成的生命系統,當然現在已經是無生命機體了。”

“那是什麽,好吃嗎?我從來沒吃過這個。”陳阿秀有點垂涎。

蕭紀凰也沒太聽懂顧卿雲巴拉巴拉說的一堆專有名詞,但無生命這三個字很容易理解,蕭紀凰沈默了一會,在陳阿秀興趣盎然躍躍欲試的眼神下,他開口說:“死人屍體,你要吃嗎?”

陳阿秀先是兩眼蒙圈地“啊?”了一聲,然後在師父和師兄沈甸甸的眼神註視下她的反射弧終於緩慢地將詞義送入大腦了,接著她的胃部忽地開始翻湧,喉管開始痙攣,她艱難地發出了兩聲“嗬,嗬”,然後猛回過頭抱著橋柱對著河裏哇哇吐了起來。

“你嚇到她了。”祁曜說。

“我不是,我沒有,是她膽子太小了。”被蓋鍋,蕭紀凰不太開心地低頭微微嘟嘴撒嬌。

【主腦:嘔!】

祁曜一腳把主腦踹進小黑屋,系統內清凈了。

祁曜對活人吃死屍這件事沒有太大的觸感,首先這個國家沒有明確的法律條文限制該行為,其次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裏的人都快窮到吃自己了,你還巴拉巴拉和人扯一通人權道義,這叫“何不食肉糜”。

而蕭紀凰也很冷靜,祁曜暗自誇讚了一下,不虧是要做王的男人,見過大場面,泰山崩於頂而面不改色。

陳阿秀吐得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好不容易緩過來了,她說什麽也要閉著眼睛,捂著鼻子,決不再在這亂聽亂看亂嗅。她有氣無力地說:“師父——我們快走吧。”

讓陳阿秀不說不看不聽,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好奇天後,八卦女王,還有個什麽稱呼來著,這都是閱晉江無數的主腦給陳阿秀取的愛稱。祁曜來評價一下,非常貼切,無法反駁。至少離開陳國的這幾個月,祁曜已經把陳國建國以來所有朝堂內外的八卦都聽了個遍了。

陳阿秀上嘴皮下嘴皮一碰,什麽陳國後宮傳,陳國攻略等等劇集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而且有理可證,有典可究。譬如上一任貴妃其實是個小騷蹄子,比她還小一歲就敢仗著母家有權勢地位,時不時在她面前拿喬,據說後來就被陳國君收拾收拾安排進冷宮了。譬如她還有個小她兩天的四弟,不過長得非常不像她爹,反倒像他娘的堂哥的表舅,然後被陳國君封了個不痛不癢的爵位拾掇拾掇安排去了邊界...

這種八卦聽多了祁曜都覺得後脖頸一陣一陣的發涼,總覺得陳國君分分鐘在提刀來砍的路上。無奈管住陳阿秀的嘴難於砍掉陳阿秀的腿,顧卿雲和蕭紀凰倒是練出了絕技,左耳進右耳出,決不在人後胡議是非,當然也是避免在人前禿嚕嘴——知道越少活得越好,還是活著比較好。

陳阿秀一路禿嚕啊禿嚕,終於把自己前十幾年的人生包括道聽途說的小段子都給禿嚕完了發現實在沒有什麽好說的了。於是開始對這一路游學的見聞開始做匯集。對,這看似精明驕縱的大姑娘,至今都沒覺得自己是被賣了,反倒覺得父王看重她,讓她做了第一個出國游歷大公主。真是挺起胸脯的小驕傲。

穿過長而荒涼的城口街道,他們總算來到了個還算看得過去的商業中心,卸貨的牛車驢車毫無章法地滿大街排著,刷了紅漆的閣樓客棧外立面剝落得斑駁,裏邊的人倒還不少,大多是過路的商人打尖兒。

祁曜站在分岔路口拎著兩個徒弟思索了會去哪落腳。人多耳雜,他不太想去人太多的客棧,但這小破地方看起來,也就這家能住了。在他思索估量的時候,一瘦骨嶙峋的小姑娘抱著一個筐子一拐彎,哐當就撞在了顧卿雲身上。

祁曜用了兩秒思考這是不是碰瓷兒。首先這路還算寬,他不算擋道,其次他們一行三人站在這,沒理由看不到,再次這小姑娘埋著頭一個勁往前沖,一副撞不死你算我輸的狠樣。

祁曜判斷完畢,內心平靜道:鴨,被碰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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