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煦陽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給陸雨洗了個澡，陸雨醉的還不算厲害，身體已經完全不受控制了，還知道要自己刷牙洗臉，但刷著刷著就把刷牙水給咽下去了……

秦煦陽實在也看不下去，就他現在這樣，他也不指望他能酒後亂個性了，幹脆把人半抱半拖的弄上床，累的他筋疲力盡，什麽都顧不上想，蓋上被子就準備睡，陸雨這時卻湊了過來。

秦煦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伸手輕輕拍了拍陸雨的臉，試探的喊了聲：“陸雨。”

陸雨瞇著眼睛看著他，不知道聽到了還是沒聽到，突然低下頭，把腦袋埋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你不要拍我，我臉上有傷。”

他這種委委屈屈的口氣，讓秦煦陽整顆心都化了，他趕忙揉著他的後腦勺，不顧自己被壓得氣都喘不勻，柔聲安慰道：“恩，我錯了，寶貝兒，我錯了，不拍你，不拍你。”

陸雨這才擡起頭，朝著他笑了笑，說道：“我塗藥了，早就不疼了，你摸，滑的。”

他睜著黑葡萄似得眼睛看著秦煦陽，一邊拉著秦煦陽的手摸自己的臉，秦煦陽都被他逗笑了，其實他早就觀察過他的臉了，知道沒事兒才安下心，不然他哪舍得拍，現在倒好，他還真不知道，陸雨這小子，也是撒的一手好嬌。

秦煦陽只覺得自己心裏都毛茸茸的，摸著陸雨的臉就有些心猿意馬，陸雨卻突然變了種口氣，問道：“你喜歡我長成這樣嗎？”

秦煦陽楞了一下，似乎沒明白陸雨為什麽這麽問，但還是答道：“喜歡啊！”

陸雨低下頭在他唇邊親了親，然後語氣有些難過的說道：“我奶奶，一直都不，不喜歡我，我小時候，她，她就不喜歡我，她討厭我媽，她說，說我長得像我媽，不是個，好東西。”

陸雨有些艱難的把話說完，明顯有些意識不清的感覺，秦煦陽心疼的不行，輕聲告訴他：“你特別好，哪裏都好，你奶奶胡說的。”

陸雨躺在秦煦陽胸前，眼睛一眨一眨的，眨了好幾下，好像才反應過來，蹭的一下爬起來，胡亂摸索了幾下。

秦煦陽：“誇你兩句可不興耍流氓的啊臥槽！”

看著陸雨烏溜溜的眼睛，他終究還是尷尬的點點頭，說道：“好，好著呢！”

陸雨似乎很高興，勉力撐起身子坐了起來，然後拽著秦煦陽的胳膊，用一種又是強硬又是撒嬌的態度，非讓秦煦陽坐他腿上，秦煦陽臊的臉都紅了，可也沒辦法。

陸雨要真一直強硬，他就不鳥他，直接換個房間睡覺了，可陸雨白皙的面龐泛著些紅暈，然後瞪大眼睛一臉期待的看著他的時候，他只能靠過來安慰著他。

陸雨神情好似清醒了不少，他把頭搭在他肩膀上，良久才再次開口道：“秦煦陽，你總說，說這世上，沒有，沒有絕對的惡人，那你說，我奶奶呢？”

秦煦陽著實沒想到他會這麽問，陸雨清醒時，是不叫奶奶的，他都喊老太太，可他現在醉著，卻會這樣真誠的看著他，認真問他：“那我奶奶呢？”

秦煦陽其實答不上來，辯證的看待這個世界，看待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慣，可對陸雨的奶奶，他覺得他無法判斷。

那天他會對著一個老人說出「你不配活這麽久」這樣的話，足矣證明，他心裏老太太是真的不可原諒，可心裏很清楚，在陸喆眼裏，甚至保姆齊阿姨眼裏，老太太或許都不至於。

秦煦陽好半天都沒說話，陸雨卻兀自開了口，他聲音有些含糊的說道：“其實我，一直都不想，不想陸喆跟著她的，可我，我要工作，陸喆，也，也要上學，我能花錢，請人，請人照顧他，可我，我不能花錢，給他買個奶奶，陸喆知道，知道自己有個奶奶，是我，我沒有……”

秦煦陽：“……”

陸雨幾句話，就像紮進秦煦陽心裏一般，讓他說不出的難受，他想起當初自己還提過，要把陸喆送到自己父母那裏養，現在才明白他想的太簡單了。

陸雨心疼弟弟，恨不得把最好的給他，可他心裏最好的，無非就是自己這輩子都沒得到過的那份親情，老太太疼陸喆，這是鐵一樣的事實。

設身處地的想，不論是誰，都不可能對著一個孩子說，是你奶奶害死了你父母，現在的這一切都是你奶奶的錯……

陸喆還只是個孩子，正因為他是個孩子，所有可以哭著對自己的哥哥說“你別這麽對奶奶。”

想到陸喆哭喊著說出的那句話，秦煦陽就覺得自己連呼吸都壓抑，他摟著陸雨的頭，溫柔的告訴他：“你有我，陸雨，你有我。”

陸雨說道：“我小時候，家裏，家裏所有事兒，都得聽我奶奶的，我奶奶說，說我出去演戲，是給陸家丟人，我爸，就跟著說，我奶奶說，說我媽不安分，我爸，也跟著說。

我爸，從來都不敢，不敢反抗我奶奶，我媽，也不敢，我敢！我敢的，我也想的，可陸喆，陸喆不讓。”

聽著陸雨的話，秦煦陽只覺得胸悶，他並未見過太過傳統的家庭，但他知道，所謂的倫理綱常的舊習性，在很多家庭依然存在，就像陸雨奶奶這樣的，就是典型的大家長式的，在他們眼裏沒有是非對錯，只有「長輩的話都是對的」。

秦煦陽摟著陸雨，不由也只能感嘆一句：“大清早就亡了！可這些舊習性，也不知道多少年後才能徹底消失。”

陸雨原本悶著頭不說話，可聽了他的話卻突然擡起了頭，眼睛裏帶著幾分倔強，看著秦煦陽說道：“你總跟我說，說是非對錯，可那些，那些都是跟，跟講道理的人說的，誰要是，要是能跟我奶奶，掰扯，掰扯出個是非對錯，我跪下，喊他爸爸！爸爸！”

秦煦陽被說的一陣無言以對，誰說不是呢，哪怕諸葛在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經天緯地之才，也沒辦法跟一個不講道理的人講出個是非，說出個對錯。

秦煦陽把陸雨抱回懷裏，輕輕嘆了口氣。

陸雨緊緊抱著他，聲音悶悶的說道：“秦煦陽，我好想我媽媽，我沒有親人了，一個都沒了，陸喆，陸喆不跟我走，他要跟老太太在一塊，他不跟我，我答應，答應我媽好好，好好照顧他的，可他，他不跟我……”

他聲音漸漸有些發顫，秦煦陽趕忙伸手扶起他的頭，認真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好看的眼睛，分明已經帶上水汽。

“秦煦陽，老太太不讓我見陸喆，她說我是惡心東西，她不讓我進門，不準我去墓地，我沒有親人了，我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我想陸喆，我想我媽媽，秦煦陽，我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秦煦陽心疼的都快裂了，陸雨眼圈紅紅的，靠在他懷裏一句句說著，或許他並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在說什麽，可這些話憋在他心裏，太久了。

秦煦陽不知道，只有抱著他的時候，陸雨才有勇氣去面對這一切。

他歪著頭看著秦煦陽，眼神中好似恢覆了幾分清明，他好像想到了什麽，突然就笑了，他說：“過年了，以前過年，我媽媽會給我壓歲錢，會帶著我去爬山，她說爬上最高的山，就能看到海，她說她家就在海邊，家裏有外公外婆，還有，還有；

舅舅，其實我一直都在想。或許，我還有別的親人，可他們，為什麽從來都不肯出現呢？

我不會跟他們借錢的，我不會拖累任何人，可他們怎麽都，都不來看看我媽媽……

秦煦陽，你給我壓歲錢吧！我媽走了以後，我再也沒收過壓歲錢。

老太太給陸喆，不給我。還有，餃子，裏面有鋼镚兒的，她都夾給陸喆，不過陸喆，陸喆會悄悄夾給我。

小時候，過年，我帶著陸喆放炮，陸喆膽子小，躲在我後面，一直說哥哥好厲害，高興的又叫又跳，他問我，他為什麽沒有爸爸媽媽？

我說，哥哥可以代替爸爸媽媽照顧他，可他好幾個生日，我都回不了家，他哭過好幾次，我都知道。

陸喆其實很懂事，他總想出去賺錢，他說哥哥從小就能賺錢，如果他也能出去賺錢，那哥哥就可以回家陪著他，陪著奶奶，那樣奶奶就不會總是罵哥哥了，其實我真想，真想事情就像他說的那麽簡單。”

陸雨突然頓住了，有些難受的閉了閉眼睛，才繼續道：“我知道，我沒照顧好他，我氣他和老太太親，我總想帶著他去看看媽媽，讓他記得媽媽，可他做夢說夢話，都只會叫奶奶。

是我，是我沒照顧好他，秦煦陽，我不恨了，我不恨老太太了，她至少對陸喆，是真的好。

秦煦陽，我不難受了，你不用再跟老太太吵了，她只是不喜歡我媽，我不喜歡我罷了……”

秦煦陽都沒來得及為陸雨那幾聲稍稍高興一下，陸雨後面的話就又把他的心疼都翻攪出來，秦煦陽看著陸雨紅紅的眼睛，即便喝醉了也強忍著不哭，就那麽勉強笑著看著他，眼睛裏的水汽閃爍著，亮晶晶的晃進秦煦陽心裏，秦煦陽知道，陸雨是想勸他，想安慰他，可真正需要安慰的，是他才對！

秦煦陽忍不住一陣鼻酸，他強忍下心緒，用生平最溫柔的聲音，湊在陸雨耳邊，輕聲說：“我給你壓歲錢，給你夾有鋼镚兒的餃子，我陪你去看你媽媽，陸雨，你想做什麽，我都陪著你，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寶貝兒，以後你有我，再也不會是一個人。”

他溫柔低沈的聲音像是流進陸雨心裏的暖流，伴著血液，溫暖了全身，陸雨終於笑了，彎著眼睛笑的無比真實，他有秦煦陽，就有了全部，他很知足。

於是很知足的陸雨，瞇著眼睛，歪著腦袋，看著秦煦陽，認真問道：“我想要什麽，你都給我嗎？”

秦煦陽看著他又可愛又好笑的樣子，點點頭道：“恩，都給你。”

陸雨又把頭歪到一邊，笑了，笑的像個孩子一般。然後，他動了動身體，努力坐直了靠在床頭，看了秦煦陽一眼，十足強硬的把他已經很難堪的坐姿變得更加羞恥，秦煦陽張著嘴，楞楞看著陸雨。

可他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陸雨就湊到他唇邊，沈著嗓子說道：“我要你叫我老公。”

秦煦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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