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聳峙，浮雲繚繞，山勢面北背南，山澗清泉流入宮墻，青磚碧瓦，幾乎與山色融為一體。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好一派渺然出塵的世外之姿。

眸中閃過一絲訝色，楓秀是真的沒有想到在這個世界上還能夠看到這樣飄然出塵的宮殿建築。雖然這樣的宮殿自然無法跟洪荒神系中那些融入大神意志，暗合道韻的宮殿相提並論，但這樣的超然之姿卻也足以令楓秀另眼相待。看起來，這所謂的南淵門，也並不是什麽簡單的角色。

因為山間的風景不錯，所以楓秀難得有心情順著那青石長板鋪就的道路拾級而上。玄黑色的帝袍邊角拂過青石，發出悉悉索索的細微聲響。輕靈的山風帶起楓秀的長發，與那寬大的衣袍一起飛舞，看上去有種與這裏的環境融為一體的獨特美感。

立於回廊之上，青衣白發的俊美青年目光有些覆雜地望著那在山間小路上緩緩走著的魔族帝君，他突然發覺，自己看不透那位魔皇哪怕半點。

既然能夠做到與這裏的環境融為一體，那就說明這位魔皇陛下的心境平和，至少不浮不躁，喜愛自然，對破壞沒有什麽興趣。

——這當真是顛覆了他對魔族的印象。

要知道，他討厭人類，只是因為人類的種族意識太強，對於非我族類的態度簡直就是不趕盡殺絕決不罷休。但是相比之下，他對魔族也沒什麽好感。因為魔族在他的印象之中，就是蠻橫無理、熱愛血腥與殺戮的化為之民，愚頑不化。

原本他以為，作為魔族的皇，楓秀手上染的血必定不少，這個人看上去當時煞氣縈身，再不濟也必然會有讓他反感的冷郁氣質。南淵門的駐地是按照遠古神族遺留下來的圖紙建造的，走在山間那條由青石鋪就的小路上，什麽樣心性的人就會有什麽樣的表現，是絕對無法隱瞞的。

這條小路曾經驗出了包括他自己在內的無數人的真心，他自然相信這條路的作用。可是……

小路雖長，但對於楓秀這種層次的存在來說卻依然算不得什麽。不過幾息之間，楓秀邊來到了那古樸的宮墻之前。微微擡頭，碧天藍色的瞳眸與青衣人一雙極有異樣魅力的金銀妖瞳對視片刻，楓秀突然微微挑起唇角。“閣下可是南淵門的門主？”

他並不意外南淵子會在這裏等他，畢竟他告訴過安洛斯自己會去南淵門一趟，而以安洛斯的性格，再加上上古遺族之間的關系，翼人族和南淵門之間的隱秘關聯，安洛斯必然會通知翼人族。而南淵門——自然也會知曉。

“那麽，您就是魔族的魔神皇陛下了？鄙人南淵子，在此恭候陛下，多時了。”英挺的劍眉不自覺地微微蹙起，看著面前的楓秀，南淵子發現，雖然此時此刻自己是居高臨下地俯瞰那位魔族之皇，但卻很荒謬的有種被人俯視的感覺。

‘不愧是執掌一族數百年的王者。’南淵子心下暗嘆了一聲，他的地位在南淵門中雖然已是最高，更有另一重的隱藏身份在。但畢竟南淵門的門人過少，他終究是難以培養出與楓秀一般的帝王氣韻。這麽想著，南淵子伸出右手，對楓秀一引。“若不嫌棄，請陛下入內一敘。”

“正有此意。”見狀，楓秀也沒有什麽含糊。點點頭，直截了當地接受了南淵子的邀請。

獨屬於後山掌門的亭閣之中，南淵子與楓秀簡單寒暄兩句後，就直奔正題，在聽完楓秀的來意後，南淵子的態度就是一陣漫長的沈默。然而楓秀倒也不急，只是低頭慢慢品嘗著南淵門所特有的雲香茶。

終於，在楓秀一壺茶都快喝完了的時候，南淵子才結束了沈思。“陛下應該知道，翼人族是上古之時，人神相交的後裔吧。”

“不錯，這件事情本皇的確知曉。”微微頷首，楓秀承認得痛快。“這一點還要好好感謝一下安洛斯，他可是給本皇普及了不少上古遺族的知識呢。”

“……”無聲地嘆了口氣，南淵子一金一銀的一雙妖瞳中流露出一絲無奈之色。“我就知道，什麽秘密只要被那頭笨龍知道了，不嚷嚷得天下皆知簡直就是堪稱神跡。”

抱怨了一句，南淵子倒也沒有再來那些彎彎繞繞，說話直接了很多。“只不過，有些事情是安洛斯也不知道的。畢竟，各個種族都有自己的辛密。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不管關系好壞，規矩就是規矩。規矩，是不容更改的。”

南淵子的話楓秀並沒有反駁，也沒有什麽別的表態。因為這句話楓秀也是讚同，對待友人，不是將所有的話都一下子全部抖落出來就是信任。有的時候，適當的隱瞞，反倒是一種保護。

“安洛斯只知道我就是個翼人，所以他說南淵門與翼人之間牽扯頗深。只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其實南淵門根本就是我們翼人建立了。而我，不但是南淵門的門主，更重要的是，我是翼人一族當代的族長。”修長的指尖在石桌上輕輕繞著圈，南淵子低聲道。

“南淵門，其實本來就是為混血建立的一個容身之地，畢竟混血兒無論在哪個種族，都是極為不受歡迎的。如果我的消息沒有錯的話，陛下，您也是極為討厭混血兒的吧。”有些自嘲地輕笑一聲，南淵子看著楓秀，緩緩道。“只要是混血，只要對南淵門沒有惡意，就算是人魔混血，我南淵門也是照收不誤的。”

“本皇承認，本皇的確不喜歡混血。”當著南淵子的面，楓秀完全無視掉了南淵子一瞬間極為不好看的臉色，很平靜地闡述著自己對混血兒的偏見。“要知道，混血兒就是最會攪亂一個種族傳承的存在。人類有句話說得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魔族將那些混血供養長大，誰又能夠保證他們不會在關鍵時刻因為血脈的關系，站到我們的對立面？”

“……”南淵子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微微有些陰郁地看著楓秀。

而楓秀也很坦然地回望過去。“雖然我們不能夠保證每一個混血都是白眼狼，但是，本皇不想冒那個險。”

“……也許，你是對的吧。可是，這樣的結局對我們來說，很殘忍。”面無表情地撥弄著茶杯，南淵子淡淡開口。“萬年之前，人類曾經對我們這些混血展開慘絕人寰的大屠殺，逼得我們不得不拋家舍業退隱山林。你看這裏的環境，很美吧。但是，卻危機四伏。稍有不慎，我們依舊有滅族之禍。”

閉了閉眼睛，南淵子繼續道。“人類……呵。南淵門至少有大半的人對人類保佑很強烈的敵意，小半的人對人類完全持漠視的態度。只有兩三個與人類交好……很不幸，我就是其中之一。”

“你開出的加碼很誘人，也是我們南淵門和翼人族十分想要的。所以，我也可以答應你。但是——有一件事，是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能夠答應。”輕輕地說著，南淵子眸中閃過一絲覆雜之色。“請你，給人類留下一絲血脈。”

“……”唇邊弧度淺淺，楓秀的笑容極美，但是眸底的神色卻是極冷。“本皇憑什麽答應你？你應該知道，幾千年下來，我族與人類之間早已是仇深似海。南淵門主，要知道，本皇這可不是在求你。更不是在與你商量什麽。如果你不答應，本皇真的不介意滅了你滿門，殺雞儆猴。”

“陛下當真心狠。”沈默了一瞬，南淵子突然也笑了起來。“只不過，陛下真的想讓我們南淵門在接下來的聖戰之中站在人類一方嗎？或許陛下實力強悍可以不在乎我們小小的南淵門，但是，您的屬下可以不在乎嗎？再者，人類中的實力可不只有聖盟。雪恨樓的那群瘋子，對於魔神們來說可也是個不小的威脅呢。”

“你在威脅本皇？”楓秀聽到南淵子這麽說，倒也不算生氣，只是神色間淡淡的，看著南淵子的目光中又多了兩分淡漠。

“不，我怎麽可能敢威脅陛下呢？”南淵子的笑容中再度泛上了苦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面上對著強大如楓秀的一個敵人，即便是南淵子心裏也滿是忐忑。就算與人類再怎麽交好，他也是翼人的族長，南淵門的門主。他絕對不可能因為人類的安危，而輕易為自己的種族惹上一個龐然大物。

“這只是，我對陛下的——一個請求。”第一次在除了自己族中長輩面前低下頭，縱然楓秀完全可以稱得上是聖魔大陸第一人，服從強者的本能告訴他向向強者低頭沒有什麽不對。但是，南淵子仍舊覺得很不自在。

“……你能帶給本皇什麽？”看著這樣的南淵子，楓秀略微沈默了一瞬，而後緩緩開口。

聞言，南淵子心中先是微喜，而後想到了什麽後又倏爾變得一片冰涼。要保住人類的遺脈，要付出的代價，絕對不會小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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