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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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冷,很痛。

纖細的指尖捂著糾結著抽痛的小腹,他痛得幾乎直不起身子。

他剛剛去參加了凱洛普斯的滿月宴,那是自己心愛的人與別人的孩子。而他……

‘我這是為了什麽?’這麽一個念頭在心中翻滾著,似乎有千言萬語在唇邊,卻終究是吐不出來。一顆顆的藥丸納入口中,混合著藥汁,吞咽下去。原本清甜的味道融合在一切,確實形成了一種難以描述的苦澀。

微微喘息,化開藥力,腹中的抽痛終於減輕了一點。而這時,一直溫暖的手掌扶住了他的身體。

“大哥,你怎麽樣?”

帶著擔憂的問詢令他原本有些冷的心稍稍恢覆了一些溫度。唇邊泛起一絲柔和的笑,他極力隱去自己的虛弱,輕輕開口道。“沒關系。”

不想放任自己軟弱的一面暴露在自己愛人的面前,他扶著桌子緩緩坐下,將自己被汗水浸濕的長發撥弄到耳後,靠著椅背緩緩道。“三弟,怎麽不在二弟那裏多待一會兒?”

“……”

沈默,沈默,許久的沈默,他心下有些無奈。怕是這問話有些不妥——要不然,瓦沙克怎麽這麽長時間也不回話?想到今晚的事情,他仍舊是覺得心口一疼。阿加雷斯看那個人類女人的眼神,帶著隱隱的興趣,他有種感覺,阿加雷斯對那個女人,有點不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錯了,但是,他能後悔嗎?顯然答案是否定的,所以,他也就只能當自己真的沒有做錯了。否則,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夠繼續這樣支撐下去。

“礙眼!”等待了許久,瓦沙克終於吐出了這麽一句話。

略微有些詫異地看了瓦沙克一眼,在他印象中,瓦沙克似乎一直都是一副柔和淡然的樣子,說這樣的話,真的還是第一次。不過,似乎他的眼神令瓦沙克有些不快,下一瞬,便見這人湊近,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那人牙尖輕咬著他的唇瓣,雖然那人很有分寸,也不是很痛,但卻仍舊讓他感到不自在。向後一仰躲過瓦沙克進一步的糾纏,他臉頰通紅,幾乎是惱羞成怒地瞪了瓦沙克一眼。“行了,我要休息,你回你的星魔塔去!”

“嗯。”那人輕應一聲,亮橙紅色的瞳眸中帶著淡淡的戲謔,伸手撫過他玉白的臉頰,令他臉上的緋紅更甚。那雙眼眸中,沒有一貫的霧氣,直率而坦誠,讓他一眼就能夠看到最深之處。

心中的暖意緩緩蔓延,他點點頭,雖然沒有說話,但心下卻是微甜。

“那麽,大哥,好好休息哦!”留下這麽一句話後那人便離開了,只留下一室的清冷。

那個時候,他們還在一起。雖然阿加雷斯不在,但他身邊還有瓦沙克。總不至於絕望,也總不至於徹底受傷……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在面對那兩個人的時候,除了受傷還是受傷,除了失望還是失望?他,做錯了嗎?他又錯在哪裏,導致……後來的一切?

暗色薄霧緩緩蔓延,在寒風淩厲、滄桑盤踞的雄關之下,他的血一滴滴地滴落下來。曾經如櫻花般色澤的唇瓣血色盡失,他竟然不覺得悲傷,只是茫然和不信。可是——他們卻連一個解釋都沒有,連回頭看他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忽然,他明白了。終究是他錯了,他終究是想要得到回報的。只付出自己的愛,得不到愛人的回饋,就算是再深的情感都有被透支幹凈的那一天。他不該封印他們的記憶,不該以保護為名去替別人做出選擇。

或許,他們當時想要的,是跟自己一起面對。或許,如果他能夠多跟他們溝通一下,對他們解釋一下,最後的結局就不是這樣的。

玩弄別人的記憶,褻瀆別人的靈魂,他終歸是要得到懲罰的。

可是,這樣的懲罰,又實在太過殘忍。

他目光所觸及到的,滿滿的都是血色。

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這是報應——他這麽想著。洪荒西方靈脈十毀七八,絕了多少生靈的修路?那縱然不是他親手毀掉的,卻也有他的功勞,他為了保住先天三族,沒少在其中推波助瀾。

這樣天大的業力,即便是他一死也難以贖過。兩個量劫的北海幽禁,是他應得的懲罰,但他卻偷梁換柱,不甘被囚,想要逃脫——法則公允,該受的懲罰,一點都逃不了。逃了囚禁,付出的,是這一世八百年日夜難安,是這一世被傷得鮮血淋漓、萬念俱灰。

辭塵殿下……低低嘆息,他闔目不語。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了當年雲辭塵對自己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法則之下,因果循環。你昔日造下諸多殺孽,雖有這些年來所積功德,卻依舊不得完全抵消。是以,你此生當會歷經諸多苦難,以全天數。”

“還有,此生會伴有你之情劫。望你,好自為之。”

望你——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

為——之……

這句話一直在他耳邊回響——怪得了誰?自己做的孽,怪得了誰?

一年雪夜,精致漂亮的小男孩兒裹著厚厚的裘衣,抱著一杯暖茶坐在窗前,靜靜地望著窗外的落雪。因為畢竟是孩子,臉上還帶著兩分可愛的嬰兒肥,小臉顯得有些圓,大大的眼睛,更是為他增添了兩分童稚的感覺。

可是,仔細一看這孩子的眼睛,先前的可愛與稚嫩全都是錯覺。

那雙色澤瑰麗如稀世珍寶的碧天藍色瞳眸之中,是一片死寂的荒蕪——仿佛什麽都映不進他的眼,什麽都進不了他的心。沒有情感,沒有孩子應有的純真和喜怒哀樂,完完全全就是一個美麗精致的布偶。

那一年,是他今生的三歲。

即便是他,都不得不讚一聲情劫的厲害,讚一聲法則的無情。

就算封印了記憶,至於本能,他依舊對這個世界沒有半分信任。或許是因為父親曾經對他的傷害,整整四年全心全意的照顧,才讓他真的變成了一個稚童的樣子——雖然乖巧聽話,卻也會對父親撒嬌,會提出要求。而不是,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傀儡……

他想,他終究還是願意認這個父親的。

前世,今生,一切的一切在眼前流轉而過。愛恨糾葛,纏綿離殤……

靈魂緩緩嘆謂著——得失,得失,終究這世間最難看透的,就是得失。

意識緩緩上浮,身體的一切逐漸被他所掌控——意識兀一恢覆,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上身的酸麻,和下身難以形容的酸軟脹痛。這樣的痛,其實對現在記憶完全的楓秀來說算不得什麽,但是卻讓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兒。

收攏心神,不再將註意力放置在疼痛和不適之上,楓秀極力控制著體內仍舊在融合著的靈魂之力——迄今為止,他的魂魄已然完整,只是兩道分散已久的靈魂力量卻並不容易再度融合。

畢竟是分開來的兩道魂力,再想要讓之合二為一,又怎麽可能那麽簡單?

等到他能夠控制自己分裂開來的兩份力量,並且讓之有計劃的融合,楓秀這才讓自己從深層意識中蘇醒過來,睜開眼睛,以一個完整的姿態再度打量這個世界。

在這時候,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封鎖自己的知覺神經。因為那全身上下仿佛被人拆過後重組一般的疼痛,以及腰身的酸脹,那處尖銳的痛楚,無不清晰地提醒著他那一晚自己主動邀約,讓自己完完全全送給別人的荒唐行為。

再者……

翻身坐起來,楓秀靠在身後的木質隔斷上,簡單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散落的長發——如果不封印知覺,那樣的痛楚絕對會讓他寸步難行,甚至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若說以前,倒也罷了。可是,讓他現在再以這樣一幅柔弱的樣子面對那兩個人,楓秀覺得他自己都止不住地厭煩。就算以他現在這幅身體,沒有力氣站起來,也絕對不能躺著。

門扉悄然打開,一道修長飄逸的橙紅身影走了進來。

自從那晚楓秀昏睡過去後,就一直沒有醒過來。在清洗的時候,看到楓秀身上在不經意間被弄出來的細小傷口,他們自然是忍不住地心疼。但是事已至此,他們能做的,也就是給楓秀上些藥,盡自己所能的減輕一下楓秀的痛苦而已。

因為阿加雷斯做事遠沒有瓦沙克細致,所以因為怕再弄疼楓秀,這兩日給楓秀上藥的活一直是瓦沙克來做,今日也沒有例外。

只不過,今天瓦沙克所見到的,並不是伏在那裏昏迷不醒的楓秀,而是靠坐在那,淡淡地擡眸看他的楓秀。

而且,最令瓦沙克感到心慌的,並不是楓秀醒過來,而是——那雙通透明徹的碧天藍色瞳眸中,帶著他所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神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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