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阿加雷斯完全沒有戒心地服下自己送過去的藥物，楓秀心中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兒。回到那兩個人為自己準備的房間，楓秀坐在床邊的長凳上，用手帕捂著唇，極力地壓低了聲音咳嗽著。

蜷縮起身體，卻不能讓體內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減輕分毫。鮮紅的血，將手帕完全染成紅褐色，再也受不住，楓秀有些艱難地翻過身，靠在床邊又是一口血嘔出來。痛苦地喘息著，如果不是知道這套房子有專門的隔音效果，如果不是感知中清楚地告訴他那兩個人在樓下的花園中交談，楓秀是絕對不會放任自己在這裏這樣咳血。

鮮血在玄色的地板上蔓延開來，楓秀身上冷汗直冒，連撐起身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等到咳聲漸歇，稍稍恢覆了點氣力的楓秀單手撐著地面，有些怔然地看著面前鮮血中摻雜著的些許暗色血塊。蒼白纖細的手指緩緩收緊，楓秀的身軀微微顫抖，眸中帶著一絲難言的不甘。

楓秀精於醫道，他怎麽看不出，自己現在的病情嚴重到連內臟的碎片都咳出來的地步？之前他咳血，雖然咳得厲害，卻很少會大口大口地嘔血，更不會嚴重到這樣的地步。可是如今……

沈默著撐起身子，一點點地清理著地上的血汙。也幸好這間房間比較大，甚至有獨立的衛生間，要不然他就連吐血都要好好掂量著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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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你說你，要回家？”看著楓秀，阿加雷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很顯然不明白為什麽楓秀會在這個時候提出要回家的事情。要知道，現在楓彥他們正跟魔道的人掐得正歡呢，而且因為楓秀廢了魔道第二尊者，導致他落到正道的手裏，更加激起了魔道對他的仇視。這個時候回去，那不就完全是在添亂麽。

這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理智了？

“我這一次就是來道個別。”前兩天剛剛入了冬，下了第一場雪，所以楓秀此時穿了身較為厚重的玄色長袍。不知道是不是衣服顏色的問題，楓秀的肌膚似乎變得愈加蒼白，沒有絲毫血色。眸光微暗，就仿佛楓秀此刻的心情一般。

不是楓秀不理智，而是他明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如果現在不回去，那以後恐怕也就沒有回去的機會了。真正讓楓秀下定決心，就算是路上遇到麻煩也一定要回家的原因，就是他今日早上毫無征兆地昏倒。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

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楓秀清楚，如果再查不出病因，病情照這樣的速度惡化下去，那麽就算自己有著常人無法比擬的自愈能力，也不過就是剩下兩三年的壽命了。

看著自己愈加蒼白剔透的肌膚，楓秀眸底劃過一絲倦色，其實他何嘗不明白，自己現在活著不過是拖日子？這樣孱弱的身體，他也真是受夠了。縱然楓秀現在以一個人類的身份生活著，但他的靈魂卻不是一個人類。無論是楓秀也好，龍玉也罷，都不可能會忍受自己的身體衰弱到肩不能擔手不能提的地步。這樣的日子，他真的是過夠了！

“……如果你想回去，我們送你吧。”在自家二哥說出下一句話之前，瓦沙克在桌下狠狠拽了把阿加雷斯的衣角——他家大哥無論是什麽時候都不可能願意讓別人幹擾他的想法。要知道楓秀在這幾個月的相處中好不容易才軟化了點態度，要是因為在這件事情上惹惱了楓秀，讓楓秀對他們的印象再度被刷成負值，那他們上哪哭去？

“……”楓秀微微抿著唇，沈默良久之後卻終是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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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加雷斯的角度只能夠看到那人的側臉，楓秀枕著自己的手臂，側身靠在榻上，呼吸綿長，靜靜地睡著。阿加雷斯目光中滿是癡迷地看著楓秀，今日楓秀所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長袍，在那袍子的邊角織入了黑色細絨，看上去十分柔軟的樣子。那一年隆冬，那個站在月輝之中回頭望向自己的人，似乎也是一身相似的穿著……

只是那時的他，不懂得珍惜。

眸光柔軟中帶著點難言的歉疚，阿加雷斯看著似乎睡得很沈的楓秀，躊躇了一下後還是舉步上前。雖然知道楓秀很少能夠睡得這麽沈，他也並不想打擾楓秀，但是他們現在已經被人盯上了，如果延誤進程，還不知道會惹出多少麻煩。到時候，楓秀也不會開心吧。

抱著這樣的心理，阿加雷斯打算去叫醒楓秀，但沒走兩步，一種奇異的甜香味就纏繞了過來，令他瞬間色變。那種味道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了，曾幾何時，那種味道幾乎成了他不能擺脫的夢魘，令他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閃身上前，果不其然在楓秀面前發現了一片漸漸暈開的殷紅。扶起靠在榻上的楓秀，那雙柔軟的薄唇被血液染澤成美麗的殷紅，一縷鮮血順著他白皙的脖頸滑落下來，流入衣內消失不見。

身軀微微顫抖，一種難言的恐懼感在心底彌漫開來，阿加雷斯伸手抱起楓秀，一陣風似的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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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

說不清自己身上是哪裏在痛，但卻能夠肯定，那種感覺對他而言如影隨形。從頭頂心蔓延開來的劇痛，沁入四肢百骸，如鐵鎖一般狠狠扣入血肉，令他無處可逃。隱隱聽到有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殘碎的畫面閃過，很晃眼，捕捉不到也無法碰觸。只有聲音，一直一直伴隨著他向黑暗的深淵滑落……

“吾友，停手吧！若是在這般下去，你終將萬劫不覆！”“好，你要取就取！但你要我忘記，不可能！就算你是魔神皇，能夠決定我的生死，也不能左右我的思想！”“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就算你不在了，也莫想丟下我！”

“……若你執意這般，我也無法勸你。不過你放心吧，無論誰要傷六兒，都要從我身體上踏過去。”“大哥……我愛你，愛你愛了整整三百年啊！你讓我忘掉，這不可能！”“大哥，真的愛上一個人，會願意為之付出所有的。”

……

誰？那都是誰……

頭疼得幾乎要裂開，他直想要抱住頭，想要尖叫出聲，可是疼痛與疲倦交織成的鎖鏈卻牢牢扣住他，讓他動彈不得。

“吾友。”清冷脆生，如寒珠濺落玉盤的嗓音。淡淡的笑意，在那雋麗清冷的眉目間彌漫，那一襲雍容高貴的金華卻緩緩淡去。

心中空落落的，仿佛丟了什麽。丟掉了什麽般，讓他覺得難受。擡步想追，但手腕間卻是一沈，一陣奇異的嗡鳴在耳邊響起。神智一昏，下一刻，那種劇痛緩緩褪去，留下的，只是渾身上下難言的倦怠。

“楓秀，楓秀？”熟悉的輕喚在耳邊響起，那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懼與狂喜。

修長的睫羽微微顫了顫，卻沒能夠睜開。喉間灼燒般的痛著，說句什麽，卻終究是沒有力氣。

這時，似乎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印在了自己的唇上，緊接著，有什麽撬開了自己的牙關，帶著淡淡甘甜的藥汁就這麽註入了口中。暖暖的藥汁緩解了他喉間的痛楚，藥力彌散，帶給他絲絲氣力。終於，他緩緩睜開雙目，入目的，是一片璀璨的橙紅。

“……阿特……”看著瓦沙克紅著的眼眶，鬼使神差的，這麽兩個字自幹澀的唇中吐了出來。

“你……”驀然睜大雙目，瓦沙克下意識地握緊了楓秀的手。這一次，楓秀沒有再抽出手來。阿特，這個稱呼瓦沙克幾百年沒有聽到過了，自從他繼承了星魔神的位子之後，楓秀對他的稱呼就一直是“三弟”，幼年的時光，好似天邊一般遙遠。

躺在床上，楓秀第一次真正地看著面前這個人。從沅江市的第一眼開始，楓秀就覺得自己跟他很不對盤。因為每一次看到他，以及那個叫做卡修的人，他就會覺得心底蔓延著一種說不出的寂寥與荒蕪，還有，那仿佛生來就帶著的厭惡。

只要被他和阿加雷斯一靠近，楓秀就下意識地想要離開。看著他們維護自己，楓秀心底也是一片靜默，冷眼旁觀，就好似在看戲。無論他們做得再怎麽多，之於楓秀而言，都沒有半分觸動。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此時此刻，即便是被那人握著手，他都沒有想要逃開的意思。只是，心裏悶悶的發痛，那種厭惡之感卻是煙消雲散。微微啟唇，楓秀第一句問出來的，是一直一直積壓在他心底的一個疑問。“為什麽，你們要這麽維護我？”

“我們……”

眼見瓦沙克一瞬間的木然遲疑，楓秀幾乎是厲聲喝道。“我要你說實話！”

“咳……咳”因為這一聲喝得太急，楓秀不由自主地嗆咳起來，瓦沙克心下一急，再加上這些日子看著楓秀在身邊，卻無法親近的煎熬，終於忍不住一句話脫口而出。“好，我告訴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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