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素白指尖輕輕碰觸女兒慘白的臉龐，那凝固著恨意、不甘和絕望的亮橙紅色瞳眸令瓦沙克感到一種揮不去的負罪感。低聲呢喃著女兒的乳名，瓦沙克剛想說什麽，卻猛然收了聲。甚至連碰觸女兒的手指都收了回來。

眼眶微微發澀，瓦沙克擡起頭，努力不讓眸中的淚水落下來。他記起來了，所有的事情，全部記起來了。與他相同的，還有阿加雷斯。

“其實我真的很不明白，像楓秀那樣的人，怎麽會對你們動心？不但動了心，竟然還將自己的命賠上。”瑪雅的聲音回繞在耳邊，那個精明的女人早在他找上門之前就服下了能夠將自己的身軀化作屍水的劇毒。

“嗤，他看你們的眼神那麽奇怪，冷筱公主又長得那麽像你。”他到底是有多麽蠢？才會看不出這麽明顯的證據都看不到？

精致俊美的臉龐上流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看著床上的女兒，瓦沙克連哭都哭不出來。冷筱會死，有他一份“功勞”。如果不是他這些年來用預言術消弭了那兩個孩子身上護身符的效用，然後再用大預言術算出了他們的藏身之地。恐怕他們也不會死吧……

因為冷筱身上已經沒有了半點生機，所以她眸中的情緒也就那麽留存了下來。那種目光，令瓦沙克不由得想到，這個孩子在臨死之前除了恨著龍皓晨他們之外，也是恨著他的吧。

就算她不知道自己也是她的父親，但是……他仍然記得，當初楓秀逼他做生命預言後，這個孩子為了維護他而跟楓秀鬧小脾氣，非逼著楓秀來向自己道歉。想到這裏，瓦沙克的笑容愈發苦澀。

這個孩子，明明是自己的女兒，可是自己對她……因為失去了與楓秀相處的記憶，他一直用陌生的態度面對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來星魔宮玩的時候，他的態度既疏離又冷漠，完全不在乎這個孩子對自己的親近。

柔軟的指腹輕觸冷筱的額頭，瓦沙克用力咬了咬嘴唇，最後終於鼓起勇氣，一點點地將冷筱充滿怨恨的眼眸合了起來。

嘴唇微微顫抖，看著雖然閉上了眼睛卻仍舊難掩怨恨的冷筱，瓦沙克眸中的淚水突然湧了出來。他做了什麽，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麽啊！冷筱的身上，遍布著幾十道貫穿傷，傷口處的肌理猙獰可怖，因為沒有一絲血色而顯得分外可怕。沒有血色，是啊，現在冷筱身上的血液被一點點地全部放了出來，怎麽可能還有血色？

筱筱，這個被自己大哥捧在掌心，當做心肝寶貝一般來寵愛的孩子，卻死在了這裏。一想到這裏，瓦沙克的臉色就不由自主地變得更為蒼白。

他能夠肯定，這個孩子是自己的孩子。無論是從這個孩子的長相，還是用秘法驗證得出來的結果——冷筱根本不是楓秀與他的繼後雅羅爾生的孩子。

冷筱，是自己和楓秀的女兒。逆天魔龍族孕子的禁忌，他怎麽可能會不知道？但凡逆天魔龍族族人，百年之內只能夠孕育一次孩子。如果再懷第二次，就是在賭命了。楓秀不但生下了第二胎，而且這孩子還是雙生子……

許多原本以為沒有記住，或者不在意的細節再度湧現，瓦沙克這才發現，自己曾經忽略了那人多少。多少次的朝會之後，那人依著座椅的扶手臉色蒼白昏昏欲睡，多少次看到他服用各種各樣的藥物……

可是他卻在那人被刺殺後去為想殺他的人求情。他不知道那時的大哥會有多失望，這樣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瓦沙克根本無法想象，孕子、生子，沒有人理解他支持他，楓秀一個人這麽多年到底是怎麽熬下來的。可是，那麽多的痛苦楓秀都自己撐下來了，最後結束了他生命的，卻是他們……

還有比這個更加諷刺的嗎？他們口口聲聲地對楓秀說，他們愛他。可是到最後，卻因為一個記憶的封印，就離開他，恨他，甚至殺了他。這樣的愛，是不是太廉價了？反之……

“以後，你施展預言術所損失的生命力，我為你分擔一半。”銀色的法陣烙印在那人潔白如玉的皓腕上。淺色的櫻唇勾出柔和狡黠的笑，那雙碧天藍色的瞳眸中，帶著令他無比眷戀的溫柔。但是，現在當日的甜蜜卻變成了他的夢魘。

他終於知道當日為什麽自己在施展生命預言後沒有像自己祖父一般立時斃命，為什麽那人還有用精靈本源讓自己恢覆的機會了……他施展生命預言所失去的生命力，那人為他分擔了一半！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當日那人為什麽在觀看預言的時候會倚在椅背上，為什麽一直微垂著長睫，看上去漫不經心……那不是隨意，而是無力啊！在自己承受著生命力被剝離的痛苦時，那人與他同樣承受著。當日的憤怒和怨恨，在今時今日看來，全都變成了絕望與自責。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當日那人會一直看著他和二哥，為什麽在他和二哥拿那人做交易的時候，那人的目光會那般淒然，那般絕望。大哥他，是不相信我和二哥會真的想要他的命吧……瓦沙克有些茫然地想著。一時間，他竟然想要笑。

看吧，他自命不凡，以為自己聰明絕頂。到頭來，輾轉算計的，卻都是一場空。他算計的，是自己的愛人，自己的孩子。算計的人都是自己身邊的，最應該親近的，最應該保護的人。而他去保護的，為之謀策的，卻是他的敵人。

一想到已死的瑪雅，還有同樣自盡的蓮卿，瓦沙克就想放聲大笑。那兩個女人，為了向大哥報仇而接近他們，算計他們。他們竟然還真傻乎乎地被人家算計，做了人家手中的兵器害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不說，竟然還沾沾自喜，自鳴得意。以為自己做了什麽了不起的事……

看著面前的女兒，瓦沙克恍惚地想到將自己關在月魔宮中灌酒的二哥，眸中流露出一絲淒然的無奈。因為他們的愚蠢，魔族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多想就這樣，三尺青鋒往自己頸上一抹，直接拋下一切，去冥界尋找自己的愛人，去向他請罪，求他原諒。

但是，事實卻是——現在的他，不能倒下。阿加雷斯，比他要脆弱，他那個二哥總的來說，還是太幹凈。他受不起這樣的打擊。但是魔族是楓秀所重視的，是他生前所守護著的。魔神皇寢宮，在楓秀隕落後就完全封閉，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原地。所以現在魔族是楓秀留下的，唯一的遺物。

即便是為了楓秀，他也絕對不能倒下，不能，讓魔族垮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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