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秀話音剛剛一落，一只體積龐大的水晶棺槨就悄無聲息地取代了金色法陣出現在了天際，銀鎖強行拉動著天譴的四肢軀幹，將之牢牢固定在棺底。

回想著剛剛在高空之中，天譴對自己瘋狂喊出的話語，楓秀到底還是微啟薄唇，予以解答。這是他所能夠給予天譴的，唯一的憐憫。“格裏芬，你的目的本身沒有錯。你錯在自己太蠢，太認不清現狀。創世神，就算他只是這樣一個中位神系的創世神，也絕不是你能夠染指的。”

因為愛上出生之時，創世神溫柔包容的笑容和美麗明徹的眼睛，在創世神離開後接受不了現狀而開始瘋狂毀滅，希冀著對方看不過眼來再次出現——真的是幼稚到不行呢。

也不知道天譴有沒有聽到楓秀低聲的呢喃，在外面的人只能夠看到在棺蓋合攏之時，其中的天譴無聲地開口喊了什麽。或許天譴是喊出了聲音的，但在棺槨之外的人卻無法聽到他在說些什麽。只有離他最近的楓秀，才能透過唇語來讀懂他到底想要說些什麽。

天譴是在叫“哥哥”，不知道是在叫那位離開他拋棄他的創世神，還是在叫此時正瘋了一般沖上來的龍皓晨。那種仿佛受傷小孩子一般委屈得想要向大人訴苦的神情仿佛在告訴楓秀，其實這個令無數人畏懼忌憚的天譴之神、毀滅之主，其實也不過就是個被人丟棄的小孩子。

不知道為什麽，楓秀的心情突然變得有些惡劣，全然沒有戰勝強敵應有的興奮之感。結印之後徹底動不了了的左臂安靜垂落在身邊，楓秀右手擡起，再度掐了一個法訣。水晶棺槨消失在天地之間。輕而易舉地躲開龍皓晨的劍芒，楓秀淡淡地瞥了龍皓晨一眼之後，身形一閃，便再度站在了地面之上。

看著站立在前方的那道身影，阿加雷斯和瓦沙克原本因為天譴被封印而放下的心突然又提了起來。不經意間對視一眼，兩人心中又是一跳。在第一時間來到了楓秀身邊，目光轉過楓秀身上那一道道愈合速度緩慢的驚人傷口，似乎是在為了楓秀的傷勢而擔憂。

不知為什麽，楓秀的心情有些急躁。他現在只想快點解決自己面前的麻煩，因為——雖然天譴已經被封印，但他還是覺得心裏莫名的有種不安之感。

“龍皓晨，本皇再給你一個機會。你若是現在選擇臣服，本皇保你無恙。”淡淡開口，因為心底隱約的不安，楓秀不想再動手。看著尾隨著自己重新降落在了地面上的龍皓晨，這般說道。可是很顯然，龍皓晨卻並不打算投降。

看了眼站在楓秀身後的阿加雷斯和瓦沙克，龍皓晨突然冷冷地笑了起來。有些粗魯地擡手抹去眼角的淚痕，龍皓晨嘲諷般地開口。“你以為，你真的贏了嗎？”微微蹙眉，看著龍皓晨略帶冷郁的目光，楓秀突然一陣心悸，身體下意識地移向一邊，但卻還是遲了一步。

鮮血自喉間深處湧出，心口處傳來一種極其尖銳的痛楚。冰涼，卻也灼燙，仿若火焰般灼燒著他心口的經脈。

那種痛楚，以及那一瞬間的茫然，令楓秀的呼吸在一時間錯亂了一瞬，導致一口鮮血沒能順利吐出來或咽下去，反而嗆進了氣管，致使他連連嗆咳。咳嗽帶動著身軀，以至於牽動身上的傷處，讓楓秀疼出了一身冷汗。

“阿加……雷斯。”那鋒銳逼人的銀亮刀鋒是他無比熟悉的，楓秀當然知道這柄刀的主人是誰。所以，這樣的結果更令楓秀無法接受。沾染著血液的蒼白薄唇微微顫抖，清晰地感受著刀刃在自己身體之中翻攪，擴大那道刀傷的面積、攪斷心脈的痛苦，楓秀低聲呢喃著喚出那人的名字。

他不明白，更無法接受，來自那個人的背叛。不，其實他不是不知道阿加雷斯和瓦沙克的背叛，甚至是仇恨，但是——他真的從來都沒有想到過，他們竟然會想要他的命。淺紫色的血液順著楓秀潔白如美玉般的肌膚滑落下來，濺落在地面上，在這一片寂靜之中顯得那麽明顯。

對面人類強者的目光中或憐憫、或嘲諷，亦或者帶著解恨一般的輕松，就好像在諷刺楓秀識人不清，自作自受。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楓秀又是忍不住咳出了一口血。他好似看不到宿敵對他的諷刺，或者說，此時楓秀的全部心力都集中在了穿透自己軀體的這一柄月刃之上。

他顧不得這是在戰場，他只想問一句，問對方一句“為什麽”。

‘為什麽是你，阿加雷斯？為什麽竟然是你……就算現在，就算現在握著刀的人是瓦沙克我都認了，但是——為什麽真的動手殺我的竟然是你……阿加雷斯，就算封印了你的記憶，我可有什麽地方對不起你過？’

眼眶有些酸澀，楓秀現在很想哭。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竟然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鮮血如溪流般淌落下來，止不住，楓秀也沒有力氣再去為自己止血。那不住流下的血液，就仿佛取代了楓秀的淚水一般，洶湧地流出。

“難道陛下不知道我們跟人類有聯系？為什麽就沒有想到現在的結果？”與楓秀離得太近，楓秀身上帶著的淡淡清香又再度縈繞在鼻端，但是這一次，那原本清淡的藥香之中卻摻入了另一種奇特的甜香，著兩種香味混合在一起，竟然更為引人心動。

可是，唯獨沒有大量鮮血流淌出來後那種應有的血腥味。微微蹙眉，阿加雷斯旋即想到，那種甜香應該就是楓秀血液的味道了。

強壓下心中的異樣之感，阿加雷斯拔出那甚至連一部分刀柄都陷入楓秀身體之中的月刃，面帶嘲諷地開口道。沒有了堵住傷口的刀刃，楓秀的血流得更急，甚至那一瞬有些血液甚至濺落在了阿加雷斯身上。

抹去自己臉頰上鮮血的手指頓了頓，阿加雷斯微微蹙眉，腦海中似乎有什麽破碎的畫面一閃而過，但再想要仔細回憶的時候，腦海中卻仍舊是一片空白。

踉蹌著退後了兩步，與阿加雷斯拉開了一點距離，楓秀回眸看了眼身後，卻見魔族人類已經再度戰在一起。但是這一次，卻不同前一次。

最出力的，是阿蒙和西迪，還有兩個剩下來的單體魔神。在看到楓秀被阿加雷斯刺殺的時候，西迪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而阿蒙則是第二個。再加上楓秀自己的族人，拼命想要向這邊過來嗎？

可惜了——這些與他關系並不算近的人想要救他，但是，他愛著的人，卻要殺他……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諷刺？“為什麽？”再度開口，楓秀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再度出聲。或許，給他一個理由，他都有可能原諒阿加雷斯這狠絕的一刀。

但是，阿加雷斯和瓦沙克，顯然誰都沒有心情去給楓秀一個解釋。雖然聽到了楓秀的聲音，但他們卻不約而同地忽略掉了心底的痛楚，連看都不看楓秀一眼。所以，他們也就身邊忽略掉了楓秀那一瞬淒美而絕望的目光。

阿加雷斯望著龍皓晨，淡淡開口。“龍主席，我們的交易算是完成了吧。”

“自然。”龍皓晨淡淡一笑，“不過，阿加雷斯前輩、瓦沙克前輩，有一個條件希望你們能夠答應。”

“你說吧。”瓦沙克微揚了一下下頜，看著龍皓晨的目光中帶著些許的冷意，那種樣子竟是似極了他的父親拉刻西斯。其實對於龍皓晨，瓦沙克是沒有一絲好感的。如果不是因為人類之中沒有人比龍皓晨還要優秀，瓦沙克是絕對不會跟龍皓晨合作的。

“以後我們可以以卡洛斯亞江為界限，劃江而治，聖魔大陸的領地人類與魔族一人一半。你們說，如何？”面對瓦沙克的冷漠，龍皓晨並不惱，而是仍舊淺笑著開口。

“條件呢？”瓦沙克冷笑了一聲，對於人類，他也並不是那麽信任。“我們要楓秀的屍身。”

龍皓晨的算盤打得好，魔族氣數未盡，雖然楓秀已經不在了，但是他們如果要盡全力與人類魚死網破的話，人類也必然會有很大的損失，倒不如現在先退一步。而且……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楓秀，龍皓晨微斂起長睫，龍族全身都是寶，就算是一顆十級的龍晶能夠給他們帶來那麽多好處。那作為魔神皇的楓秀……

史無前例的十一級巨龍，他的龍晶有會如何呢？

更何況，這麽多年來楓秀給人類帶來了不知道多大的損失，這樣也是對人類先輩亡靈們的祭奠。

“可以。”阿加雷斯和瓦沙克對視一眼後，點頭同意。

在聽到他們這麽說之後，楓秀目光中原本還存留著的一絲希冀徹底泯滅。“你們就這麽旁若無人地做交易嗎？可惜啊，本皇這個當事人，可不太想配合啊。所以，這單生意，還是算了吧。”不是心冷，他連心都沒有了，還怎麽可能心冷？楓秀嘲諷般地挑起眉，如此開口。

“呵呵，你有什麽好得意的。”側眸望著面前的龍皓晨，楓秀伸手按住心口處的致命傷，冷笑一聲。“你以為，殺了本皇，人類就真的能夠得到翻身的機會？”幾乎是沒說一句話，就會有一口鮮血從楓秀口中溢出，但是說話的人卻仿佛全然不在意一般。

目光中帶著因失望了到了極處、絕望到了極處而泛上的冷意，楓秀冷冷地看著站在自己身旁，連自己最後價值都不放過的兩人。就在剛剛瓦沙克答應龍皓晨的要求，願意將他屍身送給人類的時候，楓秀曾經失去的最後一段記憶終於歸來。情劫，自己這次投胎到聖魔大陸的另一個目的，原來就是想要度過情劫麽？

阿加雷斯、瓦沙克，竟然就是他的劫數。

那麽——他愛他們，他們，真的愛他嗎？

最後記憶的歸來，讓楓秀那曾經因為愛和傷痛而略顯遲鈍的思維變得再度靈活了起來。雖然此時他身上又是血又是汗，甚至連命都仿佛不在自己掌控之中實在是狼狽至極。但是，楓秀的思維終於清楚了。

將自己擺放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楓秀這才發現，阿加雷斯和瓦沙克曾經對自己的感情可以說是迷戀，也絕對超過了兄弟之間的情感，但卻絕對不可能是愛。他們或許真的願意陪著自己去死，但是，卻絕對不是在愛他。

否則，為什麽在封印了他們的記憶之後，他們就可以這麽毫不猶豫地下手殺他，羞辱他，連最後的尊嚴都不屑留給他？他與他們之間的付出與情感，真的曾經對等過嗎？

想清楚這一層之後，楓秀卻也更加覺得悲哀。仿佛有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楓秀精致雋美的臉龐上流露出一絲淺笑。

痛到極處，真的就仿佛不痛了，楓秀覺得自己應該流淚，因為這麽多年來的付出最後換回這樣一個結局。但是，事實上他卻清醒得很，不但沒有流淚，甚至連眼角都沒有紅。

唇邊的笑容中帶著兩分嘲諷，楓秀長眉微挑，看著那兩個自己愛進骨子裏的人，冷笑這開口。“本皇有這樣的下場，是本皇識人不清、咎由自取！但是，你以為魔族真的會因為本皇的隕落而崩潰，以為你們人類能夠趁著本皇隕落的機會徹底崛起？你們做夢！”

微揚起下頜，楓秀瑰麗而冰冷的明徹藍眸冷冷地掃視著自己周圍的人。就算此時的他依然狼狽到了極點，但是他身上那種渾然天成的帝王氣質，卻仍舊絲毫不減。猶如俯視螻蟻一般地輕蔑一瞥，楓秀輕笑。“相信本皇，不出二十年，魔族會比現在還要強盛。你們人類少則數十年，多則上百年後，必然覆滅！”

放下按著心口的手指，楓秀看著面前似乎想要反唇相譏的龍皓晨，再度開口。“如若不信，我們就走著瞧。不過在這之先，你們別想從本皇身上得到任何好處！我逆天魔龍族的驕傲，不容玷汙！”

說罷，楓秀再度咳出一大口鮮血，一道裂紋清晰地出現在他潔白細膩的脖頸之上。因為此時他咳嗽著微微低頭的樣子，所以他勃頸處的裂紋這些九階強者看得都很清楚。不待他們做出反應，楓秀的身軀瞬間崩潰，一下子散作了漫天熒光，消失在原地。

剛剛他掐出了一個手決，那個手決沒有別的能力，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將自己的軀殼返回成靈子的狀態，將自己的軀體還原成天地靈氣，消散在天地間。

或許是心底仍舊對阿加雷斯和瓦沙克存留著一份愛意，楓秀並沒有選擇更為決絕的自爆，僅僅只是打散了自己的軀體。楓秀是一族之皇，他的驕傲不允許、決不允許自己落在人類的手裏，受到人類的折辱。

楓秀隕落的樣子，很美。或許說，強大的力量消散在天地間都是美麗的。所以，即便是死亡這種殘酷的事情，放在楓秀身上都會美得不像話，一點點的光點飄散，如同天際中最閃亮的蒲公英。那種美麗，真的令人心醉，令人忍不住想要讚嘆。

但是，看到這一幕的人永遠都不會知道，身化粒子消散的楓秀要承受什麽樣的痛苦。那一瞬間，身軀靈魂都被人生生碾碎般的痛楚令楓秀的神智再也無法堅持。就好像靈魂都要消散一般……

在黑暗接掌楓秀世界前時，楓秀最後一個意識是——阿加雷斯、瓦沙克，如果能夠重來一回，我，絕對不會愛上你們。因為，愛一個人的感覺，真的，好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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