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兩個孩子的生命氣息穩定下來，楓秀這才松了一口氣，旋即閉上眼睛，心念一動，撤消了加持在浴室門上的屏障。

“父……”

被楓秀關在門外的龍華在屏障剛一消失的時候就沖了進來，但在目光接觸到躺在水池邊的楓秀時，他就一下子怔住了，就連即將出口的呼喚也卡在了喉嚨裏說不出來。他從沒有見過楓秀這麽狼狽的樣子，從來沒有。

淡紫色的血液幾乎將楓秀整個人的浸泡在其中，白色的長發有一大半都被染上了血色，俊美的臉龐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長長的睫毛靜靜地鋪在眼上，如果不是他胸口處遲緩微弱的起伏，龍華險些以為自己面前躺著的就是一具屍體。

“華兒……”

先出聲的依舊是楓秀，他吃力地睜開眼睛，嗓音微小且略帶沙啞。龍華聞聲，身軀微微顫抖了一下，眼圈微微紅了起來，卻沒有淚水可流。

“父親。”

虛幻的靈魂浸入水中，顯得稍稍凝實。龍華來到楓秀身邊，臉上帶著說不出的悲傷之色。

“你……能看出來吧。”

楓秀似乎想要牽起唇角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態，就連這樣微小的動作都做不出來了。這樣斷斷續續地說幾句話，就是他現在能力的極限了。所幸，他現在也只需要交代一下以後的事情。

“華兒，我……有些……有些事情還要交代給……咳咳……給你。”

說到最後，楓秀還是忍不住咳嗽起來，淺紫色的血水從楓秀唇中溢流出來，染上他的長發和臉頰。

“父親，父親您別說了。”

龍華擡手，想要去碰觸楓秀，想要拭去楓秀唇邊的血跡。但是到最後，他卻不敢。因為現在的楓秀蒼白脆弱得就好似浮草一般，一陣風就能夠吹走。看著楓秀被黑色單衣襯得愈發蒼白如紙的樣子，龍華輕咬著嘴唇，心中對於阿加雷斯和蓮卿的恨意愈加濃厚。其實如果不是他知道楓秀遇刺在先，龍華險些打破龍族一貫護短的先例，恨上自己的兩個妹妹。

“咳……無妨。”

微微闔眸，楓秀強忍著秘法帶來的痛苦，輕聲道。縱然兩個孩子的孕育和出生帶走了他的生命力，但是卻並沒有消磨他的智慧。清冷明徹的碧天藍色瞳眸中帶著一如既往的沈靜，安撫著龍華激動的情緒。

“放心……”楓秀每說一句話都會止不住地喘息，還有著淺紫色的鮮血從他唇邊溢流出來，但他依舊一字字地說著。“即便是這具身體死亡，我……我也不會真的消……亡。”

“我知道。”

低下頭，龍華有些沈悶地說著。其實楓秀說的這個事實他明白，就算楓秀現在的修為不過半神，但他畢竟不是真正死後轉世的那種。他的靈魂強度，依舊是亞聖。只是肉身的消亡頂多讓他的靈魂虛弱一年半載，而不可能真的對他的靈魂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傷害。跟楓秀比起來，反倒是他自己的狀態更加嚴重一些。可是，他就是放不下心。因為他不想看著父親受到任何傷害。

“華兒……你，你聽著……”

楓秀有些吃力地說著，但語氣卻依舊平穩淡漠，帶著一如既往能夠掌控一切般的睿智。

“我仔細……推演過，以……你現在的……狀態，最好能夠依附在……一個活物身上。但是……原本我一直沒有找到……能夠……與你靈魂相契合的肉身，以你……的血脈純度來看，恐怕這整個神系也只有我的……咳……我的身體能夠讓你依附。”

“父親！”

聽到楓秀這交代後事一般的言語，龍華一下子睜大了一雙淺褐色的眸子，目光中甚至帶上了幾分怒色。然而，還不待他表達自己的不滿，楓秀就語氣淡淡止住了他將要說出的話。因為是雙生子，所以這次剩下孩子的時間較長，禁靈時間也就相對延長了。在後一個孩子出世的時候，楓秀的靈力才恢覆過來，之後又為兩個孩子輸送靈力，所以直到現在楓秀才真正能夠動用靈力來做一些事情。就比如——加強秘法，讓自己說話說得更清楚一點。

“聽著。”

再度閉了閉眼睛，楓秀勉強自己適應著身上的劇痛。

“我的現在這具身體雖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但是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只要在我靈魂離開這具軀體之後，你進入後就能夠讓這具身體的生命力延長。”

其實關鍵在於龍華的心血，那是一位血統純正的龍族身上最醇厚的血脈，要暫時拖延這具身體的崩潰根本不在話下。如果楓秀將那些血脈之力融入身體，其實還有一線生機，但失去依附的龍華下場會怎樣楓秀就不能確定了。如果幸運的話，龍華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否則……楓秀不願意讓龍華去冒這個險，所以他就沒有告訴龍華這件事。

“或者，華兒你覺得，我現在的軀體……不夠幹凈，所以不願依附？”

這倒也有可能。龍性本淫這個詞匯說的從來不是他這一脈的純血龍族，正相反，有著他純粹血脈的龍族反倒是一個有點特殊潔癖的種族。如果不是愛人的話，那麽無論那個人有多美麗多優秀，都別想碰觸一名純血龍族的身體。而他……孩子都生了兩次，還能夠稱得上是純凈麽？

“不，父親我沒有。”

眼見楓秀眸中流露出些許郁色，龍華微微慌神。他並不是有什麽嫌棄的想法，他只是，只是不想看到楓秀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雖然他對父親選擇的伴侶很不滿，但他卻從來不曾對楓秀本身有過意見。

“我……父親，難道你放得下我？放得下弟弟妹妹？他們還那麽小……難道您放得下魔族，放得下……”

說到這裏，龍華咬了咬牙，微微停頓，卻還是繼續道。

“放得下您的兩個伴侶？”

雖然龍華知道現在對楓秀提起阿加雷斯和瓦沙克無疑是對楓秀的一種刺激，但他卻不得不說。因為他怕楓秀，真的沒有了求生的意識。

“……華兒，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吃力地微挑起唇角，雖然知道龍華是在拒絕自己的要求，但楓秀笑得依舊溫柔。

“首先，你不會有事。其次，你會對你弟弟妹妹不好麽？而魔族，魔族也是你的心血，以你的才智和我這麽多年的經營，交給你我放心。至於阿加雷斯和瓦沙克，我只要你，讓他們就這麽活下去。”

再度咳出一口血，楓秀平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唇邊依舊帶著笑。如果不是他不自覺微顫著的身軀，誰也看不出他到底承受著怎樣的痛楚。

“華兒，不要拒絕。”

“寢宮書房靠墻第三排書架，從左數第六本書《秘藥禁書》後面有一個暗格，那裏面有我留下的一些東西，這些東西能夠保證你平安。”

不是楓秀不想親口向龍華交代，而是……秘術的時間快要到了。這一世，本就是他與雲辭塵做的交易，無論如何，最後的結果都是讓自己成為那位殿下手中的一顆棋子。只不過……現在所發生的一切，完全偏離了他曾經的計算而已。

修長的睫毛慢慢垂下，楓秀其實不甘心就這麽離去，但是……耳邊的聲音愈加模糊，他漸漸聽不清龍華說了些什麽。目光最後在龍華和身邊的女兒身上滑過，再沒有力氣說些什麽，他的世界最終歸於寂靜。

眼看著楓秀閉上眼睛，漸漸沒了聲息，龍華有些慌亂地喊了兩聲，而楓秀此時自然是不可能給他回應了。抿著嘴唇，龍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明白在這個時候亂了方寸一點好處都沒有。看著楓秀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堅定之色，龍華半透明狀的白皙指尖撥開楓秀額前的長發，龍華飛快地在楓秀光潔的額頭上畫下一道符文。

看著那呈現出淡淡金色的符文，龍華突然笑了。

“父親，華兒其實並不是個只會聽話的乖孩子啊。”

說他龍華任性也好，不懂事也罷，反正他做不到看著父親在他面前隕落。而且……

“父親，魔族也好，弟弟妹妹也好，還有……那兩個渾蛋也好，還是您自己操心吧。”

唇角牽起一抹有些調皮的笑容，龍華微笑著呢喃道。其實楓秀有一點沒有想到，逆天魔龍族的血脈與龍華更近一些，所以龍華對怎麽讓楓秀這具軀體恢覆一定的生命力心中有數。別忘了，雖然楓秀前生是龍祖，但他現在的身體可不是當初的那一具。

“更何況，其實就算讓您繼續用楓秀這個身份活下去，孩兒也不一定就是死啊。”

是的，當年的龍華是萬念俱灰，所以才放任自己隕落。而現在他心中燃起了希望，又怎麽會甘心去死？“父親，您不能小看孩兒啊。到底，我也曾是咱們龍族的王儲。您的繼承人。”

我不會徹底隕落的，父親。所以，也請您，繼續堅持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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