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死牢門口，瓦沙克有些嘆息地看了眼臉色蒼白的阿加雷斯。死牢內，蓮卿痛苦的叫喊逐漸轉為呻吟，最後逐漸變成了無力沙啞的低吟。蓮卿難產，接生的穩婆說過了，蓮卿傷勢太重，要生下這個孩子本就是九死一生。偏偏死牢缺醫少藥，就跟是——十死無生。阿加雷斯低著頭，眸中的神色不知是懊惱還是仇恨。不過，在這種時候都不再重要了不是麽？

血腥味兒，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不知道是蓮卿的血，是自己的血，還是死牢千百年來積存下來的血。亦或者，是曾經聞到過的——楓秀的血。阿加雷斯只覺得自己就這麽溺在了這血海之中，不住掙紮，卻什麽都做不到，什麽都做不了。

別看他在楓秀面前什麽話都往外說，但其實他現在卻後悔了。沒錯，他後悔了。楓秀再怎麽錯，也是他的大哥。年幼的時候，這位兄長對他無比寵溺，他從這位兄長身上得到的溫情，比在他那早逝的父王身上得到的還要多得多。

甚至於，這位兄長還曾經數次救過他的性命。可以說，沒有楓秀，就絕對不會有現在的阿加雷斯。

一會兒想到當時楓秀蒼白如紙的臉色和那些黑色的毒血，一會兒又想到那柄現在被帶到魔皇宮銷毀的匕首。理智告訴阿加雷斯，楓秀願意留下自己孩子的性命，已經是最大的仁慈了。可是看著蓮卿淒慘的樣子，阿加雷斯又不由得有點怨恨楓秀。理智與感情本就不是那麽好分離開來的，這一點就是楓秀做起來都是極為困難，更何況是阿加雷斯呢？

看著阿加雷斯這般樣子，瓦沙克心中也是有些不忍。略微搖頭，瓦沙克暗嘆了一聲自己勞碌命，開口道。

“二哥，你在這兒看著嫂子，我去魔皇宮勸勸大哥。”

蓮卿這次可是把楓秀狠狠觸怒了一番，如果不是月魔神星魔神都在這兒，怕楓秀怕到骨子裏的現任死靈魔神恐怕就是眼睜睜看著蓮卿難產而亡也不會讓穩婆去給她接生。而現在……

如果沒阿加雷斯或者瓦沙克看著，薩米基納絕對會讓人撤走。

看著阿加雷斯點頭應下，瓦沙克轉身離開死靈魔宮的地牢，卻並沒有直接去魔皇宮，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星魔塔中。看著星魔柱，瓦沙克沈吟了一下，最後還是盤膝坐下，開始預言。

為蓮卿向楓秀求情什麽的，他想要至少知道蓮卿的結局，而後再斟酌言辭。否則，既救不下蓮卿又陪上了自己，才是最愚蠢的作法。只不過，瓦沙克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楓秀知道的可謂是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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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長手指捂住手腕，那銀色的法陣悄然運轉，散發著不易察覺的銀光。楓秀抿著嘴唇，感受著自己身上不住流逝的生命力，怎麽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瓦沙克……

半晌之後，那種感覺逐漸消失，但楓秀的心情卻沒有好轉。

沈默著看了眼自己垂落在身前的長發，原本流動著玉質光澤的發絲暗淡無光，甚至帶著些許病態的枯黃之色。有些苦澀地微挑起唇角，楓秀感受著自己身上深深的疲憊感，心裏不是滋味，但最後卻也只能取出藥物服下。但這次就算是服藥，也沒有什麽顯著的效果。

楓秀清楚這其中緣由。因為這次的變故，自己的靈力滿足不了兩個孩子生長的需要，所以還沒有意識的孩子自然會轉而抽取對他們生長更加有幫助的生命力、原本這兩日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支出生命力的平衡點。

但一來當日他怒極攻心，吐出來的一口鮮血中含著體內鮮血中最珍貴的心血，對他的生命力本就是損耗；而來他也是沒想到瓦沙克會在這時候動用大預言術……

這樣一來，又一筆的生命力支出算是直接破壞掉了那個平衡點。楓秀此刻當真是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了。瓦沙克在這種時候動用大預言術的理由，他怎麽可能猜不到？

只不過，這個理由真的令楓秀很難接受。蓮卿，你倒是好本事，能夠讓本皇的兩個弟弟這麽維護你。微闔了雙目，楓秀看上去竟頗有幾分心灰意冷的樣子。

就算是看著阿加雷斯和瓦沙克娶妻生子，楓秀也沒有感到這麽心冷過。那是一種從心中逐漸擴散，仿佛能夠凍住全身每一寸肌理血液的冷意，同時帶著的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疲倦。

“黃爍，傳令。令薩米基納放出月後蓮卿。這件事到此為止，讓知情的嘴嚴實點。若是敢透出半點風聲，本皇必然嚴懲不貸。”

小心隱去聲音中的虛弱，楓秀沒有心情去理會黃爍聽到自己命令後的驚詫與不忿，繼續說道。

“順便，繞道去一趟星魔宮，告訴星魔神，不必來了。”

瓦沙克就是來，楓秀也沒那個心力去應付他了。不過是幾個呼吸間，楓秀的發色就從原本的墨黑色變做灰黑色。楓秀明白，發色的轉變，就是生命力大幅消耗最明顯的征兆。

但當初畫下生命共享法陣的時候，他沒想到自己可能會再次懷孕，更沒想到自己會懷上雙生子，所以這個法陣是單向的，不會停止。而且，楓秀也不能停止對孩子的供給，因為他明白，自己腹中的孩子沒有大量生命力的支撐，是絕對保不下來的。

緩緩睜開眼眸，楓秀沈默著望著宮殿的穹頂。半晌之後，無奈苦笑。雖然他前世是龍祖，但今生，他只是楓秀。他沒有了曾經睥睨天下的法力，更沒有了悠久綿長的生命力。修長的手指覆上自己的小腹，楓秀心中低喃。

‘希望八百年的生命力，足夠這兩個孩子所用了。’

歷代逆天魔龍皇的平均年齡大概是一千兩百年，而他因為突破百萬靈力以及本身血脈純度的緣故，壽命應該在一千五百年左右。楓秀今年已經六百八十一歲了，八百年，是他所能夠付出的生命力的極限。若是過了八百年……楓秀真的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抉擇。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楓秀對魔皇宮下達了不準任何人進入寢宮的指令，最後還是慢慢垂下眼簾，靜靜地在榻上昏迷過去。這是楓秀第一次如此大量地直接消耗生命力，他的身體一時間難以適應，是以，才會以昏迷來修覆之前的損耗。

阿加雷斯和瓦沙克這次是真的狠狠地傷了楓秀，理智再也無法逾過感情平息心中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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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殿下，是個公主。”

阿加雷斯小心翼翼地抱過穩婆手中的嬰孩，臉頰上帶著止不住的笑意。

“二哥，不就是個女兒，你至於那麽高興？”

看了眼阿加雷斯懷中的小女嬰，瓦沙克不由微微搖頭，對於這個小侄女兒，他是真的一點都不期待。

“當初凱斯出生的時候，都沒見你那麽高興！”“你二哥我就稀罕貼心的丫頭，不行麽！要我說，你小子就是嫉妒。”

瞪了瓦沙克一眼後，阿加雷斯笑瞇瞇地戳著懷中女嬰幼嫩的小臉道。

“嗯，這小丫頭就叫月夜了。”

“月夜？”

瓦沙克楞了楞，月魔族的月夜魔女，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地位與月魔世子不相上下，歷代月夜魔女都是月魔神的直系親屬，要麽是姐妹要麽是女兒，一般來說的要求都是純血月魔才有此殊榮。

可是如今，阿加雷斯竟然讓一個有著一半人類血統的混血女嬰繼承了這個高貴的名字，這讓瓦沙克都不由蹙眉。楓秀肯放過蓮卿已是意料之外，此時阿加雷斯又……

那位陛下真的不會一怒之下弄死二哥麽？

默默想起自己那早已逝世的月夜姑姑，再看了眼二哥懷中的小女娃。瓦沙克再一次確定，這事兒要是讓那位陛下知道了，二哥肯定還得倒黴一次，畢竟那位陛下最討厭的就是人類。說不定這個小丫頭以後在陛下面前也討不了好，

想到這裏，瓦沙克不由得默默嘆息，他這個哥哥啊，就是從來不記教訓。

不過……

也不知道他是只在那位陛下面前不記教訓還是對什麽都不記教訓。如果是後者還好，要是前者……眸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瓦沙克垂下長睫，掩飾住自己的擔憂。雖然明哲保身是星魔族的一貫作風，但看在自己與二哥幾百年兄弟情分上，他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二哥作死而不幫上一把。

好在他那二哥現在對陛下有了點防範心理，如果還像幾十年以前一樣無條件信任，那他就徹底沒救了。正思索著怎麽再教育教育自家二哥，告訴他什麽叫君臣相處之道的瓦沙克突然覺得手中一重，反應過來後就愕然發現自己懷中被塞了個小繈褓。

蒙了一層薄霧的亮橙紅色眼眸無語與懷中的小丫頭那雙無辜的紫羅蘭色眼眸對視了一會兒，再擡頭時，瓦沙克就看著阿加雷斯抱著因為生產和重傷幾乎去了半條命的蓮卿走了出來。

“星魔神殿下，您的恩情，蓮卿牢記在心。”

唇邊流露出一抹真誠動人的微笑，蓮卿的雖然虛弱依舊，但那笑容卻依舊美得讓人見過無數美人的瓦沙克都楞了楞。說起來，蓮卿雖然偏執沖動，但她的性格中也是有好的一點的，這點好處就是愛恨分明，這也是雪恨樓出身的人類最大的一個共同點。他們與魔族有仇有恨，但只是針對一個人或者一個種族，而不是針對整個魔族。

看著蓮卿甜美的笑靨，瓦沙克長眉微鎖，心下卻是恍然。這般看上去猶如清水芙蓉般純真甜美，高華美麗，不染塵煙的女子，怎能不讓人怦然心動呢？只不過，雖然蓮卿的笑容極美，但敏銳地瓦沙克卻並沒有動什麽心思。不僅是因為蓮卿是他二哥王妃的緣故，更因為他覺得這個女人的笑容雖美，卻少了幾分韻味兒，眼睛裏更少了點什麽東西。

“無妨，這件事乃是陛下開恩。瓦沙克不敢居功。”

瓦沙克一副溫潤如玉的樣子，只不過如果這時候他手裏拿著卷書或者一柄折扇會更有那種味道，這懷裏抱著個小奶娃，就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了。瓦沙克這句話倒是從心底而發，因為他其實根本就沒見到楓秀，黃爍就來傳旨了。這件事也讓他暗暗心驚，這件事情告訴他，楓秀所掌握的，遠比表面上來得多的多。

聽了瓦沙克的話，蓮卿卻只是淡淡地挑了下唇角，目光冷暗。這次的教訓讓她成長了很多，但卻一點都沒有消減她的仇恨。抿住了唇瓣，不知道望向哪裏，心下暗道。

‘楓秀，等著瞧吧。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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