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燈
市一醫的手術室門外,喻江夏坐在走廊靠邊的座椅上,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只盯著手術室門頂的燈,盯到眼睛幹澀連眨一下都會感到疼痛,終於看到細微的光亮閃爍,在眼底晃過白暈。

燈熄滅了。

手術完成了。

喻江夏連忙站起來,大概又過了五六分鐘,穿著藍綠色手術服的醫生推開了門走出來。他身上衣服還有斑點血跡,暗紅濺在深綠衣服被襯得格外炫目刺眼。

“病人沒事。”醫生開口報平安。

喻江夏緊繃了數個小時的神經終於在這個瞬間放松,二話不說就想往手術室裏沖,去看看關昀野現在的樣子。

“家屬不能進去。”醫生擡手擋在他身前,“我能理解你焦急的心情,但手術室是無菌環境,外人進入容易造成病人傷口感染。等我們的護士人員幫病人處理好傷,會將病人挪到專屬私人病房。”

喻江夏點頭,其實他現在整個人腦袋都是暈的,醫生說什麽他都只能聽見耳邊嗡嗡嗡聲音作響。只唯一捕捉到其中一句,進去會讓關昀野二次感染,那他就不進去了。

左右已經提心吊膽等了好幾個小時,現在知道關昀野沒事,再多等會兒也沒什麽大不了。

醫生離開的腳步聲在深長走廊響出回音,喻江夏重新在椅子坐下,他打架的眼皮子飽受困倦摧殘,稍稍往下耷拉就能立馬坐著睡去。他手肘搭在大腿,用掌心捂住臉確實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關昀野沒事。

這是他在昀宇遭受巨大產品危機和輿論壓力下,還能感到無比輕松而高興的慶幸。

“你是裏面那位病人的愛人?”已經走了的醫生去而覆返,詢問但更像是陳述語氣的聲音在喻江夏頭頂響起。

喻江夏以為他是有什麽涉及關昀野病情的事要叮囑,客客氣氣地站起身點頭應道:“是我。”

醫生摘去醫用手套:“今天淩晨送來醫院的那名頭部受損病人也在我們醫院。”

他說的正是今天所有頭條新聞裏的遇害者,被遭受完全潛行頭盔爆炸的那位。喻江夏沒想到他會說這個,有些拎不準這名醫生的態度,只能先訕訕點頭:“嗯,我知道。”

“昨晚我值班,他送來醫院的時候,那傷我看了一眼。”醫生續道,“精神科和腦科的東西和我專業不對口,但單純從皮表來看,隱約有電流灼傷的痕跡。”

喻江夏猛地擡頭:“電流灼傷?醫生您是想說……”

可醫生並沒有回答他,說完那句話後就走了。

喻江夏敏銳察覺到,這名醫生應該是看過網上各種新聞,認出了關昀野和他的身份。但又沒被網絡降智輿論牽引失去判斷能力,所以想要給他提供一點盡可能有用的線索。奈何礙於醫院規定,不能透露太多。

想明白這一點,喻江夏當即跑下樓,邊跑邊在瀏覽器內搜索電流灼傷的一系列解釋。

網絡上的詳細說明和喻江夏原本的理解大差不差,簡單來說可以總結為:電流灼傷源自產品內部各數據信號傳遞間,在某環節輸出或輸入的電流遠遠超出產品負荷,甚至直接損壞產品內置保護系統,引發爆炸。

而能與電流掛鉤的,無非變壓器和電阻器。

若說是其他純新型技術引發的問題,他們還不免需要仔細排查過每一份召回產品,是不是真有千分之一乃至萬分之一的概率導致出現未知偏差或失誤。但變壓器和電阻器,這都什麽年代的技術原理了。

別說如今,就算在十幾二十年前,也幾乎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麽科技產品出現電流灼傷的事。

喻江夏在急診樓下找了個相對偏僻無人的地方,他給紀宇揚撥出去電話,大致說了說從醫生那裏聽到的情況。

“好,我知道了。”紀宇揚說,“但現在有個問題。”

“我們昨晚發售出去的五千份產品,有些地區偏遠還沒配送到的已經讓快遞全部返程,一些同城或周邊幾個小時之內就已經把產品送到用戶手中的,也已經飛速送回。唯獨出了事的那件產品,購買方家屬說出事後他覺得晦氣就給扔了,找不見東西,所以沒法給我們郵寄回來。”

“購買方家屬?”喻江夏狐疑,“是買方的父親嗎?”

“是,對方聲稱是購買方的父親沒錯。”紀宇揚說道。

喻江夏點點頭:“好,我知道了。工作室那邊就麻煩紀總辛苦些了,我現在得先上去看看昀野的情況。”

說完掛了電話,喻江夏卻並沒有徑直上樓,他總覺得這件事情有哪裏不對勁。

今天中午埋伏在停車場,手持水果刀砍傷關昀野的人親口說自己購買者的父親。這一點在後來警察帶走他,公安那邊也跟喻江夏說明過,肯定不會有錯。可紀宇揚又說,他那邊聯系退貨的購買方家屬也是這位父親。

結合時間先後順序來看。

紀宇揚聯系家屬說明產品召回情況大概是早晨九點鐘,而他和關昀野在停車場遇上事則為中午十一點,中間只隔了兩個小時。不長不短的兩個小時,足以支撐想殺一個人的堅定嗎?

喻江夏是親眼所見,也是親身經歷,那個中年男人對他們兩人濃濃的殺意。

無疑那是個激進的人,可不妨猜測,如果這份殺意源自於昀宇的頭盔爆炸,害得他兒子生死未蔔,那麽他必不可能在出事後就丟掉頭盔,而是應該拿著這件他以為的“殺人兇器”,向社會控訴,向輿論吶喊,自己家庭的慘狀以及昀宇的罪行。

因為只有這樣,他殺人的舉動才會更讓公眾同情是事出有因,才會顯得血債血償殺人沒那麽惡。

但如果他從最開始就丟掉了爆炸的頭盔,並且理由是同紀宇揚說的,晦氣……

晦氣,是倒黴的意思。

與其說晦氣和憤怒有關,倒不如覺得晦氣是某種不耐或煩躁。

他覺得自家兒子出了這樣的事,是倒了大黴,這樣的情緒之下,反而不應該有殺意。

這樣看下來的話,丟東西,和殺人,是兩件心態矛盾的事,很難理解為什麽會在同一個人身上同時存在。

而哪怕撇開這一點,男人想殺他和關昀野洩憤,能從側面說明男人應該是愛他兒子的。因為失去了愛,所以才轉換成恨。就像當他看見關昀野腰側插著的小刀,和止也止不住的血,喻江夏在那個瞬間其實是有些恨男人的。

只是相比起對關昀野的擔憂,和緊緊揪住心臟的慌張,那點細枝末節的恨根本算不得什麽。對那會兒的喻江夏來說,守在手術室門前等一個就直接結果,期盼一句平安,才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撐和寄托。

可那人的兒子現在還在手術室裏躺著呢,還沒被判定搶救無效死亡呢。身為父親不守在手術室外,反而眼底沒有青黑也沒有疲憊,就持起刀殺人來了?

怎麽分析,怎麽邏輯不對勁。

喻江夏邊沈吟邊走路,沒太註意自己是走到了哪裏。他突然聞見一股飯菜香味鉆進鼻子,這才猛然擡頭發現,自己居然迷迷糊糊地溜達來食堂附近了。

醫院的食堂二十四小時開放,現在已經是夜晚八`九點,也依舊飄香陣陣,頓時勾起喻江夏肚子內饞蟲咕咕叫喚。他揉了揉自己堅守空城計一整個下午的肚皮,確實有點餓了。

而關昀野被推進手術室五六個小時,同樣沒機會進食,又流了那麽多血,這會兒肯定也需要補補身體。

於是他當即買了兩份最貴的營養餐,往住院部走去。

急診樓手術室動完刀的病人,在傷口完全處理好之後就會被送去住院部的病房。關昀野向來身體素質好,因此麻藥後勁兒散去也快,他緩慢睜開眼睛,朦朦朧朧中看見邊上站著一個人影。

“江江?怎麽不坐?”下意識以為是喻江夏,剛醒來的沙啞聲音沈悶出口。

人影聞言動了兩下,走近他卻也依舊沒坐。

關昀野逐漸適應眼前光景,看清這人身穿白色長大褂,單手插在褲兜裏,不是喻江夏的衣服,也不是喻江夏會做的姿勢。他終於完全睜開的眼睛,視線徐徐上移。

“醒了?”人影淡淡出聲。

“爸?”關昀野一楞,“你怎麽在哪裏?”

但他剛問完旋即反應過來,自己在地下停車場被人捅了一刀後,喻江夏將他送來醫院。而距離寫字樓最近且最權威的醫院就是市一醫,他的父親關慎是市一醫的掛名專家教授,在這裏見到關慎也就不稀奇了。

果然,關昀野聽見關慎回答說:“過來做病例研究,正好聽說了你的事,就過來看看。”

關昀野“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再懶得多話。

他跟他爸的關系不能用好壞的標準來評判,只能說觀念不同的雙方很難正常溝通,誰說的話對另一個人而言都等於放屁,所以逐漸達成了不交流不親近的共識,各過各的,沒必要因為一點血緣上的沾親帶故就非得講究個傳統的父慈子孝。

關昀野就當房間裏的對方不存在,他從被子裏拿出手,找到放在枕頭邊上的手機,自顧自給喻江夏發消息。

可倒是讓他有些沒想到,已經兩三年沒跟他聯系過的這位父親,今天居然還有話要說。

“昀野……”關慎嘆了口氣,把病房裏的燈光調亮,這是他身為醫生的職業習慣。

“哪怕你不想學醫,非就要搞這個完全潛行我也不反對。可我早就跟你說過,做研究就要有做研究的樣子,踏踏實實在科研院待著,或者找個大學做創新科研項目,怎麽都好,就是別牽扯到生意場上的那些汙糟東西。”

“這回的事,我也關註著社會新聞,包括你手裏的資金情況,我多少比其他外人要清楚一點。家裏願意給你資金上的支持,也會盡力幫你解決輿論風波,不過你得答應我,這件事過後,就拿著你的技術去科研……”

“爸。”關昀野擡頭打斷他,“你已經看過我了,可以走了。”

關慎一噎。

這是明晃晃拒絕家裏的幫助。

果不其然,關昀野接下來就道:“你如果真想支持我,就不該站在這裏跟我說這些,而是盡力救治遇害者。”

“至於我要做什麽事,七年前不勞您操心,現在依舊。你與其成天盯著我的工作室,不如麻煩您去跟我那位舅舅說一聲,讓他管好騰躍,少做點手腳不幹凈的事,生意場上也就沒那麽多汙糟事。”

他說話幹脆利落得不留情面,以及也不在乎直接在親人面前揭穿另一位親人的可恥手段。

這算是一件他沒跟喻江夏說過的事。

其實自己之所以會走上研究完全潛行這條路,和他那位舅舅,也就是騰躍集團的董事長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小時候父母在家的時間不多,哪怕偶爾待在家裏,也三句不離醫學。關昀野至今記憶猶新,在餐桌上,他每夾一筷子肉,父親都會先告訴他這是哪種動物的哪個部位,連接哪一根血管,有多少敏感神經。

每夾一片蔬菜,母親同樣會先告訴他這是哪種植物的根莖葉其中某個部位,是否可以入藥,有哪些藥用價值。

就連玩具,其他小朋友拼的是高達,而他組建的是人體骨骼。

他對醫學談不上不喜歡,更加屬於在幼年形成了心理陰影,本能地想躲避。

唯獨每回舅舅帶他出去玩的時候,關昀野才能體驗到各種各樣的游戲,在心底生出向往。

可惜隨著他逐漸長大成人,知道越來越多關於騰躍的不光彩手段,才和那位眼裏只有錢的舅舅關系疏遠。更在關昀野自己組建工作室,並屢次拒絕舅舅邀請他加入騰躍後,徹底決裂。

不過這些事都沒什麽好說的,觀念上無法契合的親戚,比起陌生人,只不過和他在片段基因組中帶了相似的堿基序列而已。

關昀野表情譏誚,內心冷冷嘲諷。

突然,手機屏幕亮起。

一條特別關註的消息提醒浮在鎖屏正中,關昀野沒有表情的臉頓時勾出一絲笑,瞥去一眼。

是喻江夏發的表情包:貓貓飛奔而來.jpg

偷拍霜之哀傷制作的動態表情包,雖然手機屏幕上看見的是英短銀漸層,可關昀野眼前仿佛卻驀然浮現出青年噠噠噠小跑的樣子,嘴角上揚弧度彎得越發明顯。

果然在下一秒鐘,病房的門就被推開。

“昀野哥哥!猜猜看我給你帶了什麽,噔噔噔噔……”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喻江夏拉動門把手的同時開口大喊,他並不知道房間裏面還有個長輩。

剛才從醫院食堂出來接收到關昀野的消息,知道他醒了,瞬間開心得不得了,是當真一路上飛奔而來,激動雀躍的心情在喜歡的人面前可以肆意張揚。

這會兒擡頭瞥見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病床前,喻江夏陡然一楞。

不過他並沒有聯想到這人會是關昀野的父親,還以為是醫院裏的醫生,過來叮囑關昀野手術後註意事項的。

喻江夏訕訕把手裏的營養套餐放到床頭,見醫生沒有說話,索性主動問了:“醫生,病人術後在飲食上,有什麽特殊的忌口嗎?”

關慎沒吭聲,目光在喻江夏和關昀野身上左右徘徊,而後擡手推了下眼鏡。

網絡上關於關昀野的各類新聞他不是沒有關註,其中有某些營銷號深扒關昀野私生活的八卦報道,他也看過幾篇。這下幾乎立馬能確定,眼前青年的身份。

關慎不由意味深長地盯著喻江夏多看了兩眼。

他這樣像是打量商品性價比一般看喻江夏的眼神,讓關昀野很不滿,眉眼揚起的弧度沈下去,冷聲道:“你如果沒有其他要緊的事,就可以去忙自己的工作了,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喻江夏微楞,他顯少見到關昀野用這樣冷冰冰的態度跟別人說話。

而關慎似乎早就習慣了這種無交流的父子相處模式,還真的轉身就走。只是在拉開房門之前,他又回頭對喻江夏說:“術後二十四小時建議以流質食物為主,忌生冷辛辣、發物油膩,還有濃茶咖啡都不能喝。”

“食堂今天給每份營養餐都加贈的那碗筒骨湯太油膩,在七十六小時之內最好不要給他吃。”

磁性門極其細微的關門聲傳來,喻江夏還有些弄不清楚情況,總覺得那人不像普通醫生,可分明又穿著醫生特有的白大褂,並且仔細叮囑他飲食忌口了。

關昀野看出他臉上困惑,說道:“那是我爸。”

“……啊?”喻江夏霎時驚掉下巴,“伯父?”

他不禁回想自己進門後的言行舉止,擔心地皺了眉:“我剛剛應該沒有說什麽討人嫌的話吧?不會讓伯父對我留下什麽差印象吧?”

關昀野好笑:“你怎麽會胡想這些?”

“這不是胡想啊。”喻江夏道,“雖然你跟伯父的關系不是很親近,但根本上還是血脈相連的親父子,我們倆的事遲早要讓伯父知道,也需要讓你家裏人認可,這怎麽會是胡想。”

關昀野朝他招了招手,讓喻江夏坐來他身邊。

“你不用擔心這些,你也說了這是我們倆的事,那就應該由我們兩個自己選擇,不需要理會其他人的意見。至於父母,就和我堅持開工作室一樣,他們有必要的知情權,卻沒有拿捏和管轄我的權力。”

“明白了嗎?”

喻江夏眨眨眼,似懂非懂地點頭。

好像明白了,卻又好像不是很明白。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他從小失去爸爸媽媽,有些時候難免做不到設身處地理解覆雜家庭關系。不過關昀野的話聽上去很有道理,那就當做是明白了吧。

關昀野望著他眼睫毛如同蝴蝶翅膀撲朔,懵懂模樣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又問:“你剛才說,給我帶什麽了?”

“啊對!”喻江夏一拍額頭,他這糟心的記性險些把營養餐給忘了。

“清蒸鯽魚、雞蛋羹、素三鮮……還有銀耳紅棗粥。”他把環保快餐盒一份份從袋子裏拿出來,“豐盛吧?”

關昀野笑著應聲,這些全都是適合手術後吃的家常菜,能看出喻江夏的上心。

而他又聽見喻江夏問:“這病房的燈光調節開關在哪?”

“門後有一個,床頭櫃側邊也有一個。”關昀野道,“怎麽了?”

喻江夏繞到病床的另一邊,找到他說的燈光調節開關,嘀咕說:“給你把房間的燈調暗些呀。”

他不知道這是剛才關慎無意間開的燈,吐槽起事情來心直口快:“這些護士也真是的,你傷在腰部,只能保持躺倒的姿勢。她們把燈開到最亮,光線就直直打在你眼睛裏,這得有多難受。”

喻江夏一邊說一邊仰頭去看燈光亮度,直到調節在一個既能保證夜晚照明視野,又同時光線不會讓眼睛感到刺痛的程度才覺得滿意。

關昀野瞧著他,心底有一塊柔軟驀地塌陷。

忽然明白,自己會深愛上喻江夏,或許不是偶爾巧合,也不是毫無征兆。

從某種意義來說,他和喻江夏是同一類人。生活在不同家庭環境下的他們,都同樣從小缺愛,感受不到親情的溫暖與關懷,所以早早地學會了獨立。

而不可避免的,在獨立背後,藏著渴望被照顧的一片雲。

喻江夏的雲在晴朗白天,擡頭一眼就能望見,所以關昀野很容易讓他產生依賴。而關昀野的雲藏在層層夜幕,所有人都以為他冷淡沈默,只有喻江夏在點滴細節中,潛移默化地給了他一輪月光,照亮關昀野心底的雲。

“對了。”調好燈光的喻江夏轉過頭來,“剛才伯父過來找你,說了什麽?”

關昀野回神:“沒什麽,反反覆覆不過就是讓我別再搞工作室那些話,聽都聽得厭了。”

喻江夏大概也算知道他跟家裏的觀念分歧,沒再多問。

關昀野腰窩子附近動了刀,繃帶一層層纏繞在整個腰身。據手術醫師說,基本半個月之內他都得平躺在床上,任何涉及腰部的小動作都不能做,否則縫合線崩斷就麻煩了。

哪怕是這會兒吃飯,喻江夏能做的,也只有調節全方位可彎折的病床,讓關昀野的脖子向上直起六十度,保持一個相對舒服的角度。

他耐心用筷子挑去鯽魚刺,然後將魚肉餵給關昀野,同時講了自從關昀野進手術室之後發生的事,其中也包括剛才一路上喻江夏屢屢覺得奇怪的可疑點。

醫院食堂裏的飯菜都是大鍋煮燉,屬實好吃不到哪裏去,但關昀野依舊每一口都吃得細嚼慢咽。不過剛做完手術的身體內多少還有些麻藥殘餘,吃不了太多,他很快就搖搖頭表示不要了。

喻江夏見他神情有些遲鈍,問道:“你要休息睡會兒嗎?”

“暫時還不用。”關昀野道,“但我剛才在想一個問題。”

“你說,從宇揚給遇害者父親打電話,到他埋伏停車場準備殺我們,中間只有兩個小時的間隔?”

“嗯,預估最多不超過兩個半小時。”喻江夏點頭。

“那就奇怪了。”關昀野皺眉,“其實我和你懷疑的重點有些偏差,我在想的是,關鍵不在於這段時間能不能讓他生出想殺我們的決心,而是兩個小時,他怎麽做到準確伏擊我們的行蹤?”

“就算他從網上搜到工作室的地址,也知道出了事故之後我們會去工作室。可事故發生在淩晨四點,輿論發酵在早晨七點,宇揚給他打電話在九點……假設是一個普通人,不知道昨天我們開車去了幾十公裏外的縣城,你覺得以正常人的思維,會認為我們幾點到工作室?”

“九點之前。”喻江夏毫不猶豫地回答。

按照合理邏輯,他們作為昀宇的管理層,在網絡輿論爆發時就應該緊急召集員工加班,處理事故問題。而九點鐘紀宇揚給對方打電話,更像是工作室開會後的決策實施。

所以沒有道理他在九點鐘能平靜正常地和紀宇揚通電話,卻突然在十一點鐘埋伏停車場。

所以……

有工作室內部的人向外透露了他們的行蹤。

並且那人今天一定去了工作室加班,才有可能清楚關昀野他們大概到達的時間。

關昀野想起自己剛剛見到喻江夏那會兒,不相信他說的離奇穿越,曾一度以為他是騰躍派來想要竊取工作室內部技術的奸細。現在看來,那會兒的懷疑至少有一半是對的。

他身邊確實有騰躍安插來的人。

關昀野按了按額穴,怪他大意疏忽了。

“江江……”關昀野喊了坐在床邊的青年。

喻江夏與他心有靈犀的魔氣,只這一聲,剎那便明白了關昀野想要表達的。

“我懂。”他道,“我現在就給紀總撥電話,問他要一份今天早晨去了工作室的人員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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