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昀野昨天晚上叫喻江夏不用緊張這場商業洽談，並不是什麽說來安撫他情緒的話。

早在以前留學時候，徐恒就聽關昀野說過很多次完全潛行的研發嘗試。兩人回國後，一個經營起了游戲，成為實打實的商人，另外一個成立工作室，繼續做產品研發，期間的聯系卻沒有斷過。

甚至徐恒總是半開玩笑半正經地說，讓關昀野一旦研發出能實現完全潛行的設備，先應用到他的游戲上試試，也好叫他順應高科技的浪潮，發一筆大財。

這會兒兩人從超市回到二樓，喻江夏剛剛打完一場標準局的飛碟靶，放下槍準備坐在旁邊修習。

關昀野見狀拿了旁邊櫃格上的幹凈毛巾走過去，擡手拭上喻江夏流著汗的額頭：“擦擦。”

喻江夏突然見到他一楞：“你回來了啊，怎麽出去這麽久？游戲合作方過來了嗎？”

關昀野給他擦完汗後，就又打開能量型飲料遞給他，看著喻江夏像是灌冰可樂一樣仰頭大喝，不禁勸道：“慢點喝，小心嗆著。”等喻江夏終於放下飲料瓶，他才續說：“學長的車在半路拋錨，我過去接他現在已經到了。”

已經到了？喻江夏眨眨眼睛。

視線開始轉悠，從關昀野身上轉移到了站在他身邊的男人。

莫非，這人就是游戲制作方？

徐恒其實一直站在關昀野旁邊，只是他今天早上出門之前突然收到關昀野提出更換見面地點的消息，於是將原本的商務西裝換成了一身適合玩射擊的休閑運動裝。

而大概是他這身衣服打扮過於不正式，叫喻江夏一時沒能聯想到他就是游戲制作方。

徐恒微笑著朝他伸出手，習慣性地按照商務禮儀打招呼：“喻先生您好，我是《極樂密室》的創始人徐恒。”

喻江夏眨動的眼皮子突然頓住，還真是啊……

那他剛才咕嚕咕嚕喝飲料的失態場景，豈不是被對方看到了？

這樣一想，本來已經因為玩射擊而散開的緊張，再度凝聚充斥心頭。喻江夏剛才飲料喝得急且大口，現在受到驚詫，一個沒控制住自己：“咳咳咳——”

嗓子眼被飲料的餘味嗆到了。

他的臉頰瞬間漲紅，心想：完了完了。

第一次見制作方就出這麽大的糗，對方會不會以為他們平時工作也咋咋呼呼的，就不跟他們合作了。

喻江夏突然自己把自己嗆著，這是徐恒怎麽也沒想到的。伸出去的手還頓在半空，一時間不知道是收回來好，還是繼續等他回應得好。

“學長你用不著這麽正式。”關昀野無奈看他一眼，然後伸手拍在喻江夏的後背，專心幫他順氣兒，問：“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喻江夏很快調整過來，點了點頭，轉身抱歉對徐恒一笑：“徐總。”

徐恒性格向來隨和，又有和關昀野的朋友擺在這裏，他自然不會介意喻江夏的失態。三人在旁邊休息區坐下，徐恒先開口道：“簡單和我說說看，如果把你們目前的技術應用到游戲當中，和現在的模式玩法有什麽區別？”

“是這樣的，徐總。”喻江夏腰桿挺直，正襟危坐。

面對年輕有為的大佬級別企業家，他難免心存佩服，控制不住緊張心情。但他一說起完全潛行技術的發展，立刻條理清晰，談吐自如起來。

“目前市面上的VR技術以及對應生產出的VR眼鏡，想必您也非常了解。游戲信息先傳輸到眼鏡中，再由人眼從眼鏡中看到的空間畫面，對當前游戲場景做出判斷，進行相應角色的動作操控。”

“也就是說，人體看到的畫面首先轉換成視覺信號傳輸到大腦皮層，再有腦神經做出反應，輸出動作信號給四肢。這樣整體流程看下來，我們的大腦神經，其實是一個信息傳遞和轉化中樞。”

“而當應用了完全潛行技術，我們能做到的是，掐頭去尾，除掉視覺信號上傳輸和動作信號下傳導這兩個媒介步驟，直接將游戲信息傳輸到大腦皮層，由腦神經做出判斷，反饋給游戲界面。其實您從這個技術的名稱就能很好理解，所謂完全潛行，指的就是人體意識完全地潛行進相應游戲畫面。”

“在任何瞬間，玩家都不必受到自己也許很一般的操作技術限制，他憑借想象力，能夠在游戲裏做出各種各樣的動作，會使得我們的競技類游戲，更加刺激，也能拓寬用戶群體。”

喻江夏滔滔不絕，每一句話都像是整點鐘聲，敲在了徐恒這的心上，引起震撼。

身為制作人，將游戲做大做好做先進，是他永不停歇的目標。而作為商人，把指定用戶群體的游戲做成全民大眾游戲，收獲更多利益，也是他追求的東西。

這場合作，就這樣很順利地談了下來。

而昀野工作室這邊已經做好所有準備，兩邊團隊在這幾天裏加把勁兒，還能趕在跨年前夕放出這個重磅消息，進行第一批產品的宣發。

三人中午吃過飯後，距離徐恒的飛機起航時間還早，又都是熱愛槍擊戰類游戲的老玩家，當即達成共識，在這家市中最大的真人射擊場館體驗各種射擊玩法。

直到下午四點過，徐恒的助理打電話告知拋錨的車已經微修完成，正好趕上時間送他去機場。

關昀野和他最後敲定了一下合作方案，在徐恒離開後，第一時間把今天商談的結果發送到了工作室的大群。

一來，工作室的大家都期待著這場商談，得讓所有人都高興高興。二來，想要在新年前夕宣發第一批量的完全潛行頭盔，還需要所有部門相互配合，提高效率，甚至又需要加班三兩天，算是打個預防針。

紀宇揚看到消息第一個跳出來。

【加班可以，但是這臨近年底了，老關你是不是得給大家發獎金了啊！】

頓時，下面一片附和聲。

紀宇揚又緊接著發：

【在發獎金之前，我覺得還應該有場慶功宴。正好今天平安夜，照我看也別湊其他日子了，老關你安排安排，在最高檔的國際酒店擺上幾桌最貴的菜，咱慶祝慶祝？】

瞬間【慶功宴】三個字在幾秒鐘之內刷了滿屏。

同樣在看群消息的喻江夏，沒忍住，默默點了個“+1”。

關昀野看到熟悉頭像出現在聊天界面左側，眉梢微動：“你跟他們一樣想的？”

喻江夏見發消息被當場抓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平安夜嘛，確實應該熱鬧熱鬧，而且大家都對今天的商談很期待很關心，辦個慶功宴也是應該的。”

“那你想去哪裏吃？”關昀野續問。

“問我嗎？”喻江夏眨著眼睛說，“我覺得聽大家的意見就挺好。”

關昀野當即就懂了，紀宇揚指名要去國際酒店，是因為那裏檔次高消費高，能宰他一頓。而喻江夏不一樣，青年滿心滿意只想著吃，跟群裏大家統一戰線大概率是因為國際酒店檔次高，所以那裏做的肉也會比較好吃。

他又想起早上剩下的半個三明治。

雖然私心裏覺得只愛吃肉不愛吃菜這點不好，但每當喻江夏提出來，關昀野還是怎麽都拒絕不了。他隨即打了個電話預定酒店座位，然後通知群裏。

關昀野看見喻江夏眼睛亮盈盈地閃著光，心想這錢花的挺值，就是可惜便宜了紀宇揚那成天蹭飯的家夥。

之後關昀野沒看手機，專心開車從射擊館所在的郊區前往市中心。

車載廣播正在播報接下來的天氣預報，提醒廣大市民晚上可能會迎來今年冬日的第一場雪，出門在外的朋友要做好保暖措施，並記得帶上雨傘。

關昀野聽到這裏，當即更換行駛路線，先帶喻江夏回家換掉這一身不暖和也不擋風的西裝襯衫，而自己也穿上相對休閑的呢大衣，然後才出門。

等到了國際酒店，正好是適合吃晚餐的傍晚時分。

除了紀宇揚最熱情，其實真正過來吃飯的人並沒有在群裏嚷嚷的那麽多。畢竟今天既是平安夜也是休息日，相比起工作聚餐，很多人更願意花難得寶貴的時間陪伴家人，最終他們的人數總共也就只湊了兩桌。

關昀野向來不搞那些形式`主`義的致辭，更有喻江夏和紀宇揚兩個吃貨，屁`股還沒把椅子坐熱，一雙手已經把桌上轉盤順時針逆時針轉了好幾圈，選定最喜歡的幾樣菜正對自己，下箸如飛。

突然，關昀野手機振動了兩下。

他掃去一眼，是徐恒發過來的消息。

[我剛才在飛機上又想了想你問我的那件事，覺得……]

彈出顯示在主屏幕上的字數有限，在“覺得”兩個字後面戛然而止。

關昀野問過徐恒的只有一件事，他下意識側頭看了眼喻江夏，身邊青年正舀了兩勺石鍋蟹黃豆腐，埋頭大吃，這才把手機拿起來點開訊息。

[我剛才在飛機上又想了想你問我的那件事，覺得你如果想盡快追到人，估計還是得做在上面的那個。]

關昀野：“……”

他沒有回覆，徐恒的消息卻在繼續。

[就我今天下午和你家小喻聊天的感覺看來，他那個人除了說到完全潛行，其他時候都挺被動的。雖然我也知道你要身材有身材，要長相有長相，要身家也有身家，但相比起勾`引一個不主動的人，肯定是你直接上更好。]

[正好今天平安夜，我在飛機上升的時候觀察了一下天氣，等會兒應該會下雪，最適合表白。順便給你推薦幾款適合第一次用的潤滑液，別到時候因為沒繃住惹了人嫌棄。]

緊隨其後的就是幾條產品鏈接，全是隱私包裝並且可以提供送貨上門的。

關昀野：“……”

他早該預料到徐恒在這類事情上的直白。

不過……關昀野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他看向身旁吃得正歡的喻江夏。

青年似乎格外喜歡吃蟹，所有做法中用了蟹肉或蟹黃的菜，他都不斷往自己嘴裏夾，典型一副怎麽都吃不夠，吃著碗裏望著鍋裏的架勢。可奇怪的是，唯獨有一份花雕蒸蟹，喻江夏始終沒有動。

關昀野瞧著個頭壯碩的青蟹搭配上花雕酒醉人香味，能算得上是色香味俱全了。再加上如今十二月冬日，正是成塊蟹肉肥嫩的時節，完全沒理由獨獨將這份花雕蒸蟹越過才對。

不過他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喻江夏吃的所有食物，都是從盤中夾來，或用勺子舀起就可以直接入嘴的。而相反蝦蟹這一類需要剝的食物，他雖然總是視線經過，並且久久停駐，但卻始終沒有下筷子。

歸根結底，是懶得動手剝殼。

寧願忍著胃裏饞蟲，也不多麻煩動手。

關昀野忽然覺得，徐恒有句話倒也沒說錯。

喻江夏確實是個不大主動的人。

縱然他不大明白徐恒所說的勾`引，究竟要到哪種程度才算可以。但喻江夏天天夢游來他床上，滿打滿算也有四個多月了，關昀野曾無數在早晨醒來時心火跳動，身邊人卻從來不見任何反應。

唯一那次霜之哀傷的發`情期，兩人都被貓兒叫聲所感染，血脈噴張，欲望蠢蠢欲動。即便那樣，喻江夏也只是很笑聲地提出和他互相幫助，再沒有進一步親密舉動。

如果等著喻江夏主動可行的話，也不至於等到現在。

關昀野稍加猶豫後，點開了徐恒給他發的鏈接。

除去潤滑液，成人用品專賣店各種各樣的商品透盡情趣味道，只一眼，就看得關昀野心猿意馬。拿起桌上鮮榨橙汁猛灌好幾大口，才稍微壓下由內生出的口幹舌燥。

他付款下單，並且填寫地址到家裏。

買完東西後，關昀野放下手機，轉而戴上一次性手套，拿了只看上去最肥的花雕蒸蟹到盤子裏。

他先用酒店配備的剪刀將蟹腳剪下，然後耐心剝出蟹肉，最後將剩下蟹殼對半掰開。

一條條雪白蟹肉條沾上醋，擺在碟子中，旁邊蟹殼內還有橘紅色蟹黃光澤鮮艷，喻江夏眼睛登時亮了。

“給我的？”他咽了咽口水，饞嘴神態藏都藏不住。

關昀野“嗯”聲，又拿了一只全蟹繼續剝。

蟹黃鮮美，蟹肉鮮嫩，搭配上花雕在高溫蒸汽作用下酒味散去，餘留陳韻的甘甜，簡直是味蕾的多重享受。

喻江夏滿臉饜足，津津有味。但他不是吃獨食的性格，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喻江夏在自己享受美味的同時，不忘夾起幾條蟹肉餵給辛苦剝蟹的關昀野嘴邊：“關先生，你也吃。”

關昀野猝然一楞。

反倒是另一邊坐著的紀宇揚比他先有反應，默默往側邊挪遠了些。

這吃的是慶功宴嗎，這分明是狗糧。

關昀野看著眼前蘸了醋的蟹肉，在喻江夏的眼神催促下，慢慢張開嘴。

“怎麽樣？好吃吧？”喻江夏咧開嘴笑，望著他的眼睛仿佛裝了星星。

關昀野被他的歡樂情緒感染，隨之唇角微彎，點了點頭：“嗯，確實好吃。”

喻江夏得了他的肯定，頓時嘴邊笑開得弧度更大，將手側裝滿蟹肉的碟子向右邊推了推，放到兩人中間：“既然好吃，那關先生也一起吃呀。”

關昀野覺得自己的心跳被他這笑容戳得瞬間加速了幾分，像是冬日裏的一道暖陽，帶著融融溫度。他哪裏能拒絕得了這樣的邀請，便擱下手裏小剪刀，摘去一次性手套，拿起筷子和喻江夏一起共享起食物來。

只不過他們一個人吃得細嚼慢咽，一個人吃得狼吞虎咽，到最後，大半食物還是入了喻江夏的肚子。

青年倚靠在座椅上，摸著並不存在的小肚子，心滿意足打了個飽嗝。

“對了。”喻江夏突然道，“關先生，我能不能問一個小問題。”

他說著擡起手，虎口彎曲出扁扁的弧度，大拇指和食指分開一條不大不小，正好表示“小”的縫隙。

見關昀野點頭默許後，喻江夏秉承著問小問題的狀態，連聲音也輕了不少，續道：“我們今晚這算是慶功宴對吧，那剛才紀總在群裏說的另外一件事，還有沒有著落？”

“另一件什麽事？”關昀野很少對群聊具體內容上心，也因此就沒註意他們都說了些什麽。

倒是埋頭幹飯的紀宇揚聽見兩人對話，忽然湊過來，提醒關昀野：“年終獎金。”

他總共說了兩件事，要發年終獎金和要吃慶功宴。

關昀野聽見他的小聲提醒微楞，年終獎金是應該的，也肯定會有，但……喻江夏這是缺錢花了？

按理說自從喻江夏出現在他家開始，兩人就同吃同住，所有大開銷都是關昀野在承擔，日常花費喻江夏也有工作室這邊給發的上萬塊錢工資支撐著。而且從平時生活中能大致看出，喻江夏除了愛買零食，不是個對物欲有很大要求的人，不該這麽著急向他要獎金才對。

關昀野心裏疑惑，遂也就直接問了：“最近是想要添置什麽嗎？”

他心想，不論喻江夏想要什麽東西，都不需要等工作室的年終獎金。明天聖誕節，幾天後又是元旦，都是送禮的適合日子，正好給他這個追求者，一次送禮物表心意的機會。

可喻江夏接下來開口的話，卻叫關昀野心底所有盤算轟然崩塌，眼尾柔和與嘴角淺笑，也僵硬在臉上。

“倒不是添置，我就是覺得在你家住了這麽久，挺打擾你的。正好我也存了些工資，再加上年終獎……”

他說：“應該足夠獨立租房，搬出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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