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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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飛機時姜俞就感受到深秋撲面而來的寒意,江林人大多穿上了冬衣,穿著薄外套的,大多是像他這樣外來的游客,或者說,游子。

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姜俞也才五六歲,還不是記事的年紀,因此他對曾經的出生地並沒有太多感情。

記憶力最深刻的莫過於幼兒園放學,如果是奶奶來接放學,就可以在街角處買上一串糖人,畫得不算多精致,那卻是一天裏難得的快活。

不過姜俞這會兒可沒什麽傷春悲秋的心思,鐘家靖在昨晚九點左右停止呼吸,現在已經送往殯儀館,就等著姜俞去見那祖父最後一面。

姜俞出機場便打車,到地方之後祖母和鐘末在等著,兩人臉上完全看不出悲意,相反的,是淡淡的解脫。

二十三年來姜俞第一次踏入殯儀館,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陰冷而又肅穆,來來往往的人臉上神情各異,像是人生百態。

“一路上累壞了吧。”老太太迎上來接過姜俞的背包,朝某處擡了擡下巴,道:“在那兒呢,去看看他吧,要是真有在天有靈這種說法,他也該了卻一樁心願了。”

姜俞點頭「嗯」了一聲,慢步往鐘家靖所在的地方走過去。

記憶中不可一世的老人家靜默無聲地躺著,面色平和且安詳,倒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祖孫二人之間隔了太多未見的年歲,導致姜俞現在只記得他在醫院病重的模樣,倒是與現在並無多大差別。

本來就沒有多麽深厚的感情,姜俞見過後便幫鐘家靖把身上的白布拉至頭頂,做了最後的告別。

因為幾代單傳,姜俞並沒有其他堂親,也沒有什麽叔伯姑媽,火化那天只有他們祖孫,父子三人。

從殯儀館離開的時候老太太說:“小俞今天回奶奶那兒睡吧,床鋪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姜俞從老太太手中接過自己的雙肩包,說:“好。”

端著骨灰壇的鐘末全程一言不發,姜俞也只當沒他這個人,與老太太走在前面,聊著最近發生的事情。

鐘家老宅在江林駐紮了有百年之久,姜俞驚覺它與記憶中好像並沒有什麽區別。

他住的還是以前住過的房間,他以為自己早已經不記得了,進門後卻比誰都熟悉。

老而不舊的床頭櫃上放著他三歲時和姜宛的合照,母子倆都明媚的笑著,仿佛那時候生命中還都充滿著陽光。

祖母站在房間門口,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她說:“你和你媽媽的照片我都收著,從小不點兒一直到會背書寫字了,我沒事兒就拿出來看看,沒想到一不留神我的寶貝孫子都長這麽大了。”

姜俞笑笑:“離開的時候什麽都沒有帶走,好久沒見過小時候的自己了。”

老太太翻看著自己攢下來的那些照片,這些年來唯一能夠讓她安心地東西,已經不怎麽明亮的眼睛越發模糊了,一滴渾濁的眼淚落在照片裏姜俞的臉上,“以前沒什麽值得你留戀的,你只要好好珍惜現在,快快樂樂地成人,做你喜歡的事情。”

姜俞眼睛發酸,他轉過腦袋,小聲道:“知道了。”

……

第二天葬禮倒是來了不少人,除卻鐘家寥寥無幾的幾個遠親之外,其他的全是鐘家靖平生的那些個學生。

姜俞穿著殯葬館提供的白衣,以家屬的身份招待前來吊唁的人。

有趣的是,在場的親屬大多表情默然,反倒是那些外人,臉上是姜俞意想不到的真摯的悲痛。

說了一上午的客套話,姜俞口幹得不行,正要去喝口水,半道上卻被人叫住:“姜俞?”

說話人有幾分眼熟,姜俞楞了一下,問:“您是?”

那人伸出手,自報家門:“林尋。”

姜俞恍然大悟,這不就是當初班導推薦的那位林教授。這位林教授身為鐘家靖研究所的一員,一篇相當重要的論文被鐘家靖死死卡住,目的就是為了讓他拒絕姜俞的導師面試,想要把姜俞逼上絕境。

姜俞與對方握手,尊敬道:“林教授好。”

林尋找姜俞搭話可不是為了敘舊,他直奔主題,問:“沒幾天就考試了,聽少白說,你打算跟著江寧川?”

“目前只有這個選擇了。”言外之意是,畢竟你早就提前拒絕我了。

“不瞞你說,我覺得這個選擇並非良策,因為兩個月前的那封郵件,業界人士和學校老師大多知道了你和江寧川之間的關系,如果你一意孤行要他當導師的話,對你們來說,絕對不會是什麽好事情。”

林尋看了姜俞一眼,接著說:“我當初的確通過少白表達了我的意見,但是現在一切都變了,如果你來,我一定歡迎。”

姜俞明白林尋是什麽意思,他禮貌地表達了謝意,說自己一定會認真考慮。

不管從專業還是人情方面,將目標投向林尋都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對方畢竟是拒絕過自己的人,在還沒見面之前對方就給自己無盡的失望。

葬禮舉辦得十分簡單,將骨灰盒放進墓地裏,填土,吊唁者表達一下自己的哀悼,放下帶來的鮮花,再所有人共同鞠躬,一整套程序就算是完了。

看著在場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姜俞最後看了一眼在風中輕輕顫動的花瓣,看了一眼嶄新的墓碑,跟著眾人離去了。

人在出生時總要大聲嚎哭以提醒別人自己來了,走的時候卻是悄無聲息,無論生前如何,在死亡之後,不過是一堆泥,一掊土。

葬禮結束後姜俞就要回去了,他來時就沒帶多少東西,把給祖母買的保健品留下,裏面就剩下一根數據線和幾件隨身的衣物。

姜俞背著包,攔下跟著他一起出門的祖母,他無奈道:“別送了,從這兒到高鐵站也才半小時。”

老太太很堅持:“才半個小時而已,我路上陪你說說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著面。”

姜俞勸她:“下次你想見我就給我打電話,我有空了就來這兒看您,現在高鐵不是很方便嗎。再說了,等會兒我上了車,您再一個人回來,我心裏多過意不去啊。”

姜俞這話說得實在,他想都不能想老太太在人群中看著自己離去的那種場面,最終他的身影會淹沒在眾多的行人中,而老太太則獨自一人,失落著離去。

“可是……”

“不用可是了,我考完試之後那段時間有空,考完試就來看您行不行,給你帶我這麽多年拍過的照片,讓您看看我是怎麽從小蘿蔔長成大高個兒的。”

老太太被逗笑了,拉著姜俞的手捏了捏,“那可說好了啊。”

姜俞哄小孩似的勾起祖母的小拇指,來回拉了幾下,說:“拉鉤了我就不會騙你了。”

老太太笑出滿臉褶子,在姜俞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幼稚。”

姜俞上出租的時候鐘末學校回來,這兩天父子之間沒有任何交流,宛若陌生人。

鐘末在出租車旁停下了腳步,猶豫了一下,“要回去了啊。”

對於對方的主動搭話,姜俞也是一楞,隨後點頭,“嗯。”

“路上小心。”鐘末說完這四個字就面無表情地離開,仿佛剛才主動搭話的並不是自己。

姜俞莫名其妙,鉆進車裏給江寧川打電話。

“我現在在去高鐵站的車上,三個小時後就到了,來接我!”

電話那頭的人沈默了好一會兒,姜俞以為信號不好,又「餵餵餵」了幾聲,江寧川終於說話,“我在江林機場……”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饒是姜俞也沒忍住一句「臥槽」出口,但隨後便是心臟激動得狂跳,他扒著車座對司機喊:“不去高鐵站了,去機場,去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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