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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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和醫院的某間病房,也許是空調溫度調得太低,明明是盛夏,病房裏兩個人無時無刻不在釋放的低氣壓卻只讓人覺得森冷。

鐘家靖靠坐在床上,即便沒有做什麽動作,喉嚨裏卻也時常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五臟六腑裏跗骨之蛆一般的疼痛讓這位一輩子沒服過輸的老教授忍不住表現出痛苦的表情。

他抓緊了手下的床單,自言自語般地問:“小俞,小俞怎麽一次都沒來找過我呢?”

想到前幾天姜俞過來時的情景,鐘末哼笑一聲,被眼鏡擋住的眼睛裏滿是鄙夷,“你以為還是你的那個年代呢,你卡了林尋一個人,就沒別的人能帶他了?”

他這個父親,妄想用考研資格換來姜俞的談判,可若是他那個兒子真的被這麽點問題給難倒的話,也沒什麽讓他認祖歸宗的必要,鐘家從來不需要廢物。

老教授沈默了片刻,不由得看向自家兒子,浮腫的眼睛裏閃著淚花,“總不能在我臨終之前,我們鐘家的孩子跟著外人的姓。”

鐘末不由得冷笑,心想當初你逼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背《醫學啟源》,在他身上留下各種傷痕,逼得他母親倉皇出逃的時候怎麽沒想到這些。

心裏雖這麽想,但那些事情他自己也沒少參與,便沒有殘忍點破,沒扯下最後一層遮羞布。

他從骨子裏知道自己是個混賬,但他老子也是個混賬,老混賬生了個小混賬出來,他認了。

不過是姜俞畢竟不是鐘家人帶大的孩子,鐘末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已經變得有些模糊的面孔,他不由得抿了抿唇,說:“鐘俞和我們不一樣,他是個好孩子。”

鐘家靖擡頭看床邊的兒子,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鐘末接著說:“他再怎麽恨你,但你畢竟是他爺爺,我媽,我媽當年還挺照顧他們母子的。”

話一說完鐘家靖立馬就懂了,即使知道自己暗中唆使林尋的事情,小俞還是願意來病房瞧一瞧這個即將歸西的爺爺,這說明他腦子裏還裝著血肉親情。而自家夫人,曾經也是最疼愛小俞的人。

想到這些,鐘家靖激動得咳嗽起來,“那就快把你母親接過來,讓小俞,見見他祖母。”

“我媽上次摔傷還沒好利索呢。”鐘末皺著眉提醒,說是摔傷,卻也是面前這個混賬父親生氣時將人推倒而造成的。

鐘家靖居然笑起來,說:“那不剛好,寧和是大醫院,讓她轉過來。”

“讓她來看著你斷氣嗎?”一直不喜不怒的鐘末吼了一聲,但是看到那個混賬老子皺眉,又將怒火壓下,忍著心中的煩躁,說:“起碼得等我媽把傷養好了,也就這幾天,你還死不了。”

……

姜俞洗完澡從浴室出來,隨便擦了擦半幹的頭發,看到手機的消息提醒。

又是房間開好了,等你哦。

再看到這樣的消息心裏完全沒有任何波動,自從上次湊過一次人頭之後,幾乎每個一起回家的晚上都會被拉過去和三大雀神切磋。

經過幾天的鍛煉,他逐漸能在被餵牌的情況下胡上幾把,不至於最後輸得太慘,倒是個不錯的進步。

而明天剛好是休息日,江寧川打牌完全沒有節制,姜俞哈欠連天的時候他都沒有任何休息的打算。

姜俞打了一個三條,江寧川碰牌,又自摸了個杠上開花,三家出錢。

在一片征討聲中,姜俞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想著要不要和老師提一下睡覺的事情,不過還沒輪到他說,另外兩位雀神好像就已經鬧上了。

聊天頻道全是對遼城雀神的控訴。

-南都雀神:江寧川你有完沒完,我下午還趕飛機呢;

-遼城雀神:最後一把?

-南醫雀神:主任你別搭理他,睡覺吧睡覺吧;

-南都雀神:我明天回國,小川晚上來我家吃飯;

-南醫雀神:我呢?

-南都雀神:你來唄;

打了幾天麻將姜俞和這些人也經常開開玩笑,看到南醫雀神說的便也賤兮兮跟了一句。

-姜俞:我呢?

遠在海外的南都雀神看到消息楞了一下,迅速在腦海裏回顧了一下江寧川介紹這小朋友時說的話,在電腦前哈哈笑了起來。

-南都雀神:小朋友明天和江寧川一起來吧,一定要來哦——

姜俞:我只是開個玩笑,您別當真啊大哥。

江寧川:你是認真的嗎路主任。

要說到路主任,那天給江寧川介紹了相親對象後就和老伴兒乘飛機去了他閨女所在的國家,一呆就是小半個月,在國外無聊了就線上打麻將,就那個臭技術還南都雀神。

小實習生打了幾天都能胡他的牌,他那個稱號雀神聽了都要哭。

不過姜俞去他家吃飯這事兒,江寧川覺得相當不靠譜。

從房間退出之後,江寧川又去私戳了路主任的微信。

-你確定人小孩兒去你家還吃得下飯嗎?

看到這條消息的路主任打開攝像頭照了照,確定自己老當益壯英俊非凡之後又打開微信,回覆——

-我下飯;

說完還不夠,接著說——

-我現在就是等著看孫子的心情,你能明白嗎;

江寧川翻了個白眼,心說我現在風華正茂,完全沒有你那種年紀的心裏體會。

退出聊天界面又收到姜俞的消息,小實習生問該怎麽委婉地說自己剛才是在開玩笑,讓南都雀神不要當真。

江寧川隨手發了個「去吧,兒子」,看到自己發的不走腦子的玩意兒覺得十分不妥,立馬撤回,發了條語音。

“去就去,吃垮他。”

姜俞還沈浸在那條被撤回的消息帶來的震驚中,聽到語音下意識回了“好的。”又忍不住想那條「去吧,兒子」。

江老師是有兒子了,還是對自己說了什麽奇怪的話。

胡思亂想的姜俞同學一整晚都沒有睡好,一會兒夢到一個小男孩抱著江寧川的大腿喊「爸爸,爸爸」,一會兒又夢到江寧川搭著他的肩膀喊「兒子,兒子」,真的是要瘋了。

明天上學的時候「兒子,爸爸」什麽的認了一堆,現在為什麽要這麽在意吶。

“啊——”

早晨洗漱時,看著鏡中睡眼朦朧的自己,姜俞忍不住發出一聲哀嚎。

收到江寧川消息不久後姜俞便聽到了敲門聲,開門後只覺得眼前一亮。

眼前的江老師和平常完全不一樣,休閑的白襯衫顯得矜貴且慵懶,修剪得體的西褲完美勾勒出腿型,筆直的大長腿完全暴露在外,毫無掩飾地釋放出魅力。

饒是習慣了和這種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人相處,但乍一見到這樣的江老師,姜俞還是有了片刻失神。

他喃喃道:“完了。”

似乎很滿意小實習生的反應,江寧川眼裏帶著笑,問:“怎麽?”

“我要拿出最好的行頭。”不然太跌份了。

“用不著,這樣挺好的。”江寧川打量了小實習生一眼,其實也沒有到「完了」那種地步。

款式相似的白襯衫和褲子,江寧川是慵懶矜貴,姜俞穿著年輕有活力,簡直就像是……

博學多才的江老師給拍了板定了性,他說:“咱們穿親子裝啊!”

江寧川在安心開車,剛才被小實習生誇了一路,臉上便帶著十分明顯的笑。

副駕的姜俞卻覺得坐立難安,扭捏了許久才問:“我們真的要去路主任家嗎?”

剛才去超市挑禮物時江寧川終於透露了南都雀神的身份,卻沒想到哪位就是不管在學校還是醫院都鼎鼎有名的路主任。

和路主任熬夜打麻將,這和高中偷偷摸摸玩手機被老師抓到有什麽區別,可是現在還要去路主任家吃晚飯,一時間只覺得人生無趣。

“這個問題你已經問了五遍了。”江寧川都覺得煩了,恨不得把小實習生從車裏丟出去。

好在姜俞「哎呀」感嘆一聲後便閉了嘴,險險避免了被丟下車這一悲慘的遭遇。

近日來一直都是高溫黃色預警,所以盡管已經是傍晚,外面的空氣還是滾燙,血色殘陽映再不遠處的高樓上,給人一種火焰燃燒時的詭異美感。

姜俞扒在車窗上,窗外的空氣被熱浪熏得扭曲起來,像是有了實質。

“看什麽呢,下車。”江寧川率先下了車,鋪面而來的熱氣熏得他險些呼吸不過來,渾身的絨毛瞬間揚起,調節車內外過大的溫差。

姜俞剛打開車門就再一次後悔,他現在只想回家躺在被窩裏吹空調。

可是,來都來了。

姜俞只能默默嘆氣,和江寧川一起從後備廂裏拿出老年鈣片和預防骨質疏松的奶粉,走向不遠處的單元樓。

關於路主任,姜俞只在於棠那裏了解過一些,知道他是個平易近人的小老頭兒。

雖然有平易近人這幾個字當心理安慰,但姜俞還是沒來由的覺得緊張,如果在醫院見面那還行,但是這種類似於家庭聚會的活動,他從沒有過了解,也不怎麽在行。

所以姜俞逐漸放滿了腳步,從一開始和江寧川並排走到跟在他後面,最後兩人隔了一大截時江寧川才忍無可忍地回過頭,喊:

“你磨磨蹭蹭幹嘛呢?”

姜俞擡頭,做出一副祈求的模樣,喊:“江老師……”

江寧川自然知道他想說什麽,微微一笑,道:“你已經過了撒嬌的年紀了,這位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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