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是神犬,不是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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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酒樓生意紅火,李宴就沒法過來了。中午吃得足夠飽,晚上獄卒送來的清粥小菜陸歌識索性就一點沒動。

“沒想到你還認識李掌櫃。”驢唇男人說,“你這小少爺,不知來路,看著也是一副不問世事的模樣,怎麽認識這麽多權貴之人?”

幾個人看出來陸歌識是個沒心沒肺的主,膽子也發了不少,問話的時候不再戰戰兢兢。

“就是……湊巧而已。”陸歌識不知如何作答,他搓了搓手,“李宴也很有名嗎?”

“那自然,光他那樣貌就註定是個不凡之人啊!”一連眉男子說,“當初豐德樓還只有一層的時候,周邊很多人都戲謔說這樓寫作‘豐德’,讀作‘青雀’!之後的接連幾天,都有好色之徒被李掌櫃當街揍打。神奇的是,這些人被打過以後還心甘情願地要再次過去,也不知這豐德樓是給他們下了什麽降頭。”

“中午咱不是托小少爺的福吃到了嘛!”黝黑男人接茬道,“滋味是真不錯,聽說豐德樓的酒更是千裏難尋。誒,小少爺,你喝過麽?”

陸歌識眼冒精光,興奮道:“喝過!的確是一絕!”

四人見狀大笑,道:“看來這小少爺還是個酒鬼呢!”

陸歌識也不好意思地笑笑。胃裏的饞蟲又被勾起來,他嘆了口氣,想:若是能清清白白地出去見方佑生,就是讓他一輩子不再喝酒,他也是願意的。

“嘁,不喝酒,怎麽去勾引這麽多權貴?!”

一道渾濁洪亮的聲音插進來,是對面牢房關押的一個壯漢,他靠在門邊上,一句接著一句,盡是不堪入耳的酸話粗口。

陸歌識氣得紅臉紅鼻子的,還不了嘴。其他四個男人見狀,紛紛起身,替陸歌識罵了回去——這兩日他們在陸歌識面前收斂著,可實際上哪個不是市井裏混出來的?論嘴上功夫,他們可從來沒怕過誰。

兩個牢房的大男人互相用手指指著,唾沫橫飛。陸歌識看著看著,原先的驚恐都消盡了,甚至在角落裏捂著嘴巴偷笑起來,還偷偷記下了幾句粗話,想著以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最後是獄卒實在聽不下去了,帶著棍棒過來狠狠敲了敲牢門,才叫這些人終於安分下來。

驢唇男人坐下,憤憤道:“媽的!他們那群淫賊!就會用幾把看人!”

“小少爺還在呢,說話註意點!”

說得好像剛才沒這樣說似的。

陸歌識抿唇笑道:“謝謝你們。”

“咳咳,可別道謝。”連眉男人擺擺手,“我們也是收了銀兩、收了食膳才這樣的。人都坐在這大牢裏了,還能是什麽好人?”

“有的人即便收了那些東西,也不會像你們這樣幫我的。”陸歌識認真道,“你們是好人。”

男人們相視而笑:“過了大半輩子,我們還是頭一回聽人這麽說。小少爺,你啊,心眼太少,是好事兒、也是壞事兒。”

驢唇男人說:“不過都說矮子裏拔高子,在這片牢裏,我們幾個,還真擔得起這一聲誇。”

“是啊。要是小少爺被分去別的地方,還真不好說。哎,若不是生活所迫,誰願意去做這些偷雞摸狗的事兒呢。”

就是就是。

陸歌識在心裏默默附和。

他謝掌櫃作惡多端,我把他那些破爛玩意兒拿去救濟別人,還算是幫他積德了呢。

更何況我明明就什麽都沒拿,憑空汙人清白,我看這人的心都已經爛透了!

晚風呼嘯著刮進來,陸歌識的手再次開始涼了又熱、熱了又癢,癢了,便要生凍瘡。

一雙原本纖細白凈的手如今仿佛是兩只烤壞了的紅薯,陸歌識郁郁寡歡地看著自己的手,擔心方佑生看見之後會不會嫌棄自己。

第三日,還未等到李晏過來,便先有獄卒不耐煩地敲了敲牢門,叫陸歌識出來。

眼下一圈青黑的陸歌識登時清醒了不少:“方佑生來了?”

獄卒點頭,巴不得趕緊把這祖宗請走:

“快走吧,人都在公堂上等著呢。”

三日未見太陽,陸歌識一走出地牢,被太陽曬得眼睛生疼,睜都睜不開來,磕磕絆絆地被獄卒帶著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當陸歌識慢慢可以睜開眼時,看見的第一個人,正好是站在公堂門前等待的方佑生。

方佑生應當是早就看見他了。灼灼的目光穿過人潮和喧囂,落在陸歌識的發梢、眼睛、嘴唇上,一寸寸地撫摸過陸歌識的肌膚,鮮明且熾熱。

陸歌識只是和他這樣對望著,心裏的酸楚與柔軟便要從眼裏落下來。他的雙手還被縛在身後,經過方佑生身邊的時候,沒有辦法伸手去抱他。

在衙門門前圍觀的人多,方佑生也不好做什麽,只很快地捏了捏陸歌識的手指——是陸歌識的手指吧?

看見陸歌識青紫流膿的手後,方佑生冷冷看了獄卒一眼,嚇得那人屈身解釋道:“這、這地牢裏天生陰濕,少爺體弱,小的也沒有辦法啊。”

方佑生沒與他糾纏,只道:“進去吧。”

再次跪在公堂上,陸歌識心底輕松。他不相信這個公堂,但相信方佑生。

片刻,謝掌櫃也伴著一片唏噓聲進來了——他竟是被擡進來的,據說是在牢裏受了折磨,臉上和身上皆狼狽不堪,一點兒都沒了先前的傲氣,半死不活地跪在陸歌識旁邊。

開堂後,方佑生叫人擡上來一方銅箱,銅箱極沈,落在謝掌櫃門前時擊起了一地的塵埃,盡數撲到謝掌櫃口鼻之中,引得他咳嗽不止。

“謝掌櫃,開這銅箱的鑰匙,應該在你那兒吧?”方佑生踱步到他面前,問,“這裏頭,裝的是什麽?”

“你……你怎會找到這個銅箱?”謝掌櫃怒目圓睜,“這分明是埋在我店中後院裏的,你沒有令牌,怎敢去搜我的店面?!”

“是,此事是我冒失了,我願領罰。”方佑生踢了一腳那銅箱,“但在此之前,你給我先把這箱子開出來!”

“憑什麽?這是我的私物,你如何證明這裏面就是丟失的財物?”謝掌櫃不願開箱,犟道。

判官也問:“方巡檢,這箱子既然未開過,你要如何證明這裏頭是證物啊?”

方佑生不動聲色地踩了謝掌櫃貼在地上的手一腳,踩得人嗷嗷叫喚後輕描淡寫地說了聲“抱歉”,片刻,才答話道:“鄙人有一朋友,養了一只……神犬,可嗅氣味尋物,極其聰穎。我讓它先熟悉了這些財物裏一個原主的氣味,而後它便尋著氣味,找到了這個銅箱。”

“哼。”謝掌櫃說,“荒謬。”

“大人,若這裏裝的不是證物。我自願辭去官位,並上繳與謝掌櫃所丟貨物價值相同的財產給官府。”

“你……”

“好了。”判官道,“既然如此,謝掌櫃,你就把這箱子開出來吧。”

謝掌櫃眼神飄忽:“回大人,我不記得這鑰匙放哪兒了!”

“無妨。”方佑生從兜裏拿出一柄鑰匙,“我替你找到了。”

“你、你到底翻了我府上和店內多少東西?!”謝掌櫃道,“大人,方巡檢這是以公謀私、有失公道啊!”

“這些日後再談。”判官嫌他嘴碎,不耐煩道,“開箱子吧。”

銅箱的蓋子也極沈,方佑生單手掀開,“當”地一聲,黃土夾著泥塵飛了滿天。陸歌識下意識閉上眼,卻發現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難受。睜開眼一看,才發現方佑生不知何時擋在了自己身前。

待灰塵散得差不多了,方佑生才挪開身子,叫士卒上前將裏頭的物什一件件擺開,讓所有人都仔細瞧著——謝掌櫃所列清單上的寶貝,一件不少。

“謝掌櫃,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啊?”

“這……這裏頭原先裝的不是這些!”謝氏仍試圖狡辯,“這陸歌識不住你府上麽?一定是你將這些東西放進去的!”

“這是我帶著官府裏的人,直接去你府上挖出來的。幾十雙眼睛看著,我壓根未動半點手腳。”

“那、那畫像……”

“畫像。”方佑生嗤笑一聲,“誰不知道你是個好色之徒?你覬覦歌識的樣貌,才讓人畫了畫像。當中的腌臜心思,還用我細說?”

陸歌識轉了轉眼睛,總覺得這話有些耳熟。

判官眉頭舒展,正要下令,又被方佑生打斷道:“大人,能否先將歌識的綁縛解開?”

“嘖,解解解。”

判官揮揮手,道。後頭他怎麽給謝掌櫃判的,陸歌識一句沒聽進去。手上的困束剛被松開,他便迫不及待地抱住了方佑生,也不顧及邊上有多少眼睛看著,嗚嗚地抱著男人死不撒手,“方爺”和“方佑生”輪換著叫,鼻涕眼淚盡數抹在方佑生的衣衫上。

方佑生不忍心推開他。在得到應允後便一把將人打橫抱了起來,光明正大地帶出了衙門、上了馬車,隔絕開外界所有的視線。

是方佑生的懷抱。

陸歌識哭得停不下來,他其實有好多話想說,可糅雜的情緒讓他的腦袋變成了一團漿糊,他用青紫的手抓著方佑生的手,好不容易才連出一句完整的話:

“方爺,我、我好害怕……”

這其實是他三天前剛踏進衙門時就想說的話,他憋了整整三天——他害怕氣勢威嚴的公堂、害怕陰森破舊的地牢、害怕同牢房的那些男人、也害怕每晚刺骨的寒風。

他害怕沒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害怕自己讓方佑生失望,更害怕再也見不到方佑生。

可他也怕給方佑生添更多的麻煩,所以才一直忍著,每晚每晚地忍著。眼淚盤旋在眼眶裏,都被他揉回肚子裏去。

如今塵埃落定,他才終於敢將這句話說出口。

“方佑生,我好想你啊。”

【作者有話說:

古有大灰狼扮女裝偷吃小紅帽,今有大灰狼為了老婆不惜管自己叫“神犬”

橫批:一代不如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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