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上的身影似乎僵了一瞬，黑眸凝視著發出聲音的那處，久久沒有說話，像是確定這是不是因為自己醉了。

可才喝了一點，怎麽可能就醉了。

“邶桑。”

少女沒聽見應答，又喊了一聲。

半響，才聽見上面的人低低的應了一聲，帶著喝酒之後的啞音。

夜色中，有些好聽。

尤枳輕車熟路的跳上屋檐，下一秒便坐在了邶桑身邊。

兩人挨著，一黑一白莫名的和諧。

尤枳看了一眼邶桑手中的酒壇子，本想著蹭兩口，又想起兩日後的試煉，她明日還得準備東西，就沒有蹭了。

“怎麽一個人在此？你同門的師弟們呢？”

記得大會這幾天，總是有人在邶桑身邊的，雖話語不多，但總歸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養傷。”邶桑回應的清淡。

又喝了一口酒水，不知是香是烈，並未在他臉上顯現。

尤枳下意識的沈默了，她沒有聽說邶家弟子的具體傷勢，但想來那天那副滿身是血的模樣，應該嚴重極了。

“我贏了一些名貴的藥，等我找找給你帶去……”

說著就準備從儲物袋中找藥給邶桑。

“不必，邶家有。”

風不動聲色的從兩人之間的縫隙中吹過，冷了幾分。

動作止住，想來也是，尤枳收回動作。

本是不該問的，可是他們也算是朋友吧，尤枳想了想。

“邶桑，既然每年到了第三輪他們都會針對邶家，那為何還要堅持到第三輪呢？”問得小心。

邶家弟子最寡淡，別家總是有大量的人想拜入，可邶家幾年也難有一人。

所以，參賽的人也是最少的。

別家幾十個，邶家幾個。

即使強撐，到了第三輪也只會被重打出去。

既然都知道結果，又為何不早早棄了，反正這本就對他們不公平，早退是對邶家最後的選擇。

可聽說每年，都有人堅持到第三輪。

然後，渾身是血的被人擡下來。

莫名的堅持，這股子不知何處而來的執著。

旁邊的人手上一頓，拿酒壇的手抵到嘴邊，猛地將大半壇子的酒全部喝下，不少的落在了衣袍和瓦礫上。

說是喝，灌字更貼切。

沒有回答，眉頭卻皺了幾分。

是苦的。

“他們，不想邶家被看低。”

解釋的話語就只有幾個字，一字一句的，帶著胸口的沈悶，黑眸定在遠處的湖水上。

尤枳楞住，看向邶桑，隨後緩緩離開。

也看著湖面。

那湖面會有一圈一圈的漣漪，平靜的讓人安靜幾分。

邶家的人少，本就不占優勢，但他們卻有自己的堅持，寧可受傷也不願落人口舌。

大會不僅是一個門派的友誼比賽，還是各家暗自的較量。

邶家本就處事艱難，若是第二輪就淘汰了，那四宗的位置也該退了。

四十八州虎視眈眈，他們輸不起。

不說兩人，就只剩一人，也要堅持下去。

一瞬間，尤枳感受到邶桑那份淡漠的來源，可能淡泊一些，表現出的無力就會少一些。

以前，他鬥法時也處於前幾日那個位置。

只是連續幾屆他都勝了，雖只是聽人簡單幾句，但尤枳知道很難。

尤枳聽說過北楊南桑，各派都知道處北顧辭楊是年輕一輩最為優秀的，世人都敬重三分。處南邶桑，卻只是擺脫了那份輕蔑。

大會、鬥法、試煉，多年下來讓世人知道邶家出了這麽一個奇才。

也因此邶家多穩住了四宗幾年。

同樣的優秀，兩人應該是不分上下的。

雖說每年最後邶桑都輸給了顧辭楊，但在那之前，邶桑憑一己之力打敗了俞家、梁家、顧家其餘人。

“沒有，符修很厲害，邶家的人也很厲害。”

尤枳不是哄他，打心底的發言，帶著些輕松的笑，側目看著他。

湖面起風，黑眸猛地移開，兩個視線就這麽撞上了，誰也沒有離開，就這麽定定的看著彼此。

片刻，邶桑眼底難得的多了一絲除淡漠之外的情緒。

“嗯。”

聲音很輕，散在風中。

可尤枳聽見了。

氣氛不再那麽死寂，尤枳也開始找一些愉快的話題，出來嘛，當然要開心了。

“鬥法結束時我看見你看我了！怎麽樣，沒給你丟臉把。”尤枳晃著腳，衣擺隨著搖曳。

無人知曉她可謂天賦的符修如何習來的，他知道。

“嗯。”聲音還帶著酒意。

沒醉，他酒量很好。

“昨日我聽見你師弟讓你出來的，先說明我不是有意偷聽的，是恰巧路過，但是沒看見他們，只有你一個人，所以才過來的。”

尤枳解釋，事實上兩人住宿的地方隔得遠，路過只是借口。

原本是打算找邶桑，結果有人，她只能悄悄離開了。

但確實是無意聽見的。

顧辭希拉著她過來，她才想起這件事。

邶桑未答，視線落在月白色的衣袍身上。

這是普濟人的代表，穿上這個，也就代表她是顧家人。

顧家人……

和邶家差別之大。

在顧家，她會很好，受人尊重。

她的師兄師姐們帶她極好，無論是平常還是大會上，她這兩年過得很好。

也就……安心了。

“剛才看了好久的歌舞，橈城真的好富饒啊，人美地靈……”尤枳突然想起梁家和邶家的關系，停頓一下，馬上轉移話題，“我沒去過錫陂，那裏有什麽特色嗎？”

期待的看著邶桑，睫毛一眨一眨的。

輕輕的掃著。

錫陂……

似乎什麽都沒有。

但邶桑還是講了一些。

什麽錫陂的兩地分天啊，半秋半冬啊，那裏的人家熟絡，喜歡躥鄰居，一片和諧。不大，卻也剛好。

邶桑只說了幾句話，但尤枳能感受到他喜歡錫陂的。

只是，才說了一點就停了，眸中突然多了冷意，沒再繼續。

尤枳當了一夜的轉話題專家。

“邶家人手不夠，那你是不是要親自去峽谷？”小腿還在擺動，她好像不喜歡靜靜的坐著。

“嗯，他們調養，我去。”邶桑和尤枳說話並不遮掩。

她問什麽，他就照實回答什麽。

“真的嗎！我還以為要你師弟去呢……”尤枳說的是別人的猜測，不過不重要，“那峽谷裏我們可以一起嗎？”

算是邀請，她這人總是丟，又不喜歡和師兄們一起。

邶桑和她都是符修，有個照應，而且他們也算經歷了許多的人，默契應該也不算太差。

況且，她得防著別家看見他們人少就欺負他們。

算是……報恩。

尤枳點頭，對，回報。

“你是顧家的。”

是陳述，也是變相的拒絕。

“我不是。”尤枳在沈沈的黑色中快看不清他的臉了，焦黃的燈光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遠處還是繁盛，可此處卻是黑的。

想了想，覺得不對。

“我還沒正式拜入顧家呢，不算顧家的人。”

“這些都不重要，顧家人多不必擔心，我主要是和你去學學你們錫陂的符咒，偷師學藝的。”尤枳一臉討好，怕邶桑不同意。

事實上，他真的沒有同意。

不過尤枳也沒覺得怎麽，兩人又繼續隔著很遠望著那湖心的歌舞。

聽不太清楚，但微風正好。

人稍微淡去一些，尤枳和邶桑就準備回去了。

“咕～”

不知是誰的肚子，餓的叫出了聲。

尤枳捂著肚子，暗自覺得有些丟臉，希望旁邊的人沒有聽見。可旁邊的人耳目極好，怎麽會沒聽見。

“我只吃了些午飯，剛才和小希沒吃什麽就來了。”

尤枳開口解釋，試圖不那麽丟臉。

大多數弟子都會定期用辟谷丹，她和顧辭希貪吃，所以沒有做任何辟谷的措施。

普濟的師兄師姐們都知道，所以總給他們帶好吃的。

尤枳好像也給邶桑提過一嘴。

“嗯。”

邶桑只停在她身上一眼，便擡步走了。

玄黑色的身影修長，很快進入了繁華，不像剛才那麽冷寂，燈光落在他身上，卻有些與之不相融。

刻在骨子裏的孤單。

“邶桑，你腳步小些！等我！”

尤枳邊喊邊跟上，她步子輕快，不用喊也能夠跟上的，只是覺得那抹身影太淡漠，得添一些色彩。

讓他看著不那麽孤單。

至於為何會有這種想法，尤枳從未想過。

前面的人聽見了，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下，但步子小了些，有意的在等她。

有些，傲嬌。

尤枳笑眼彎彎，跟上。

在他的身邊，兩人步伐緩緩，一同在燈光下。

小姑娘喜歡看東西，尤其是這麽熱鬧的景象。

看了一個微微泛紅的霧霭之色，是夕嵐色，溫婉好看，適合林姐姐。於是買下了，又挑了幾個給小希和顧大哥他們。

“這個好看嗎？”

“邶桑？”

等回過頭，身後的人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人影穿過，但依舊沒有看見那個本該在身後的身影。

尤枳又想起兩年前在陽榷的時候了。

那個時候，她放完花燈回頭發現他不見了，然後回去的時候在一處看見了他，那個時候他們關系不怎麽樣，還可以說陌生人的程度，可他還是等著他。

當時還想著捉弄他，最後還幫他許了花燈願。

好像是什麽來著……

歲歲平安？

有些記不清了。

不過，她偷摸著還給自己許了一個。

回憶至此，忍不住笑出了聲。

所以，尤枳知道他沒有走遠，就在附近，等等就會回來找她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