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0日天氣陰他媽媽今天來找了我。

說能不能不起訴，私下調解，要什麽賠償都可以。

我沒同意。

轉身離開的時候，我又聽見她說：“你知道他寫在筆記上的第一志願是軍校嗎？有個坐牢的父親他這輩子都完成不了自己的夢想。”

雖然我知道這只是她為自己丈夫開脫的一個借口，但我還是猶豫了。

我有些想撤案。

6月21日天氣陰他沒有答應。

6月29日天氣陰第一批高考志願開始填報了。

我聽到爸爸去找了他，讓他陪我去楓城。

明明他成績很好，全市第一，可以去最好的學校和城市。

但他還是答應了我爸的要求。

8月3日天氣陰那人判刑了，6年。

從法院出來的時候，我看到他媽媽打了他一巴掌。

她說沒見過這樣的兒子，幫著一個外人找證據，做筆錄，一步步把自己的親身父親送進監獄。

看他眼角猩紅的樣子。

我突然就有些恍惚。

一時不知道，他又有些什麽錯呢。

9月10日天氣陰新生開學，到了楓城。

送我回宿舍的時候他說：“齊筱，你開始新生活吧。”

我問他：“那你呢？”

他很沈默。

沈默的時候，我想起來。

好久沒見過他笑了。

10月20日天氣陰宿舍熄燈的時候，徐冰突然問我，“他是你男朋友嗎？”

我搖頭說不是。

她說她知道了。

12月11日天氣陰陪我看完心理醫生，他去了校外的咖啡店工作。

我說我不缺錢，不要再打工了。

他勾了下唇，說沒關系。

臨睡前查了下餘額，他還是又往我的銀行卡裏打錢了。

12月20日天氣陰今天他生日。

我買了蛋糕過去。

許願的時候我問他：“你可以娶我嗎？”

他說對不起。

我想了一下又問：“那你可以誰都不娶嗎？”

他答應了。

……

6月9日天氣陰畢業了。

他來找我，說姥姥生病了，他想回延陵，問我可以嗎？

我說了可以。

但可以的前提是讓徐冰跟著回去。

讓她跟著回去，幫我監督他有沒有履行承諾。

6月10日天氣陰徐冰和我說謝謝。

我笑著應了。

其實我沒有說。

我只是想看她跟在他身後卻不敢表白，因為一旦表白就會被拒絕的可憐樣子。

像我一樣的可憐樣子。

所以，你看，我好卑鄙。

我這麽卑鄙。

他還在這裏還債，多不值呢。

……

12月20日天氣陰他生日。

今晚第一次給我打了電話。

他問我自己能不能自私一次，他想試一試。

我說可以。

12月29日天氣陰我雖然在電話裏說了可以，但還是有些坐不住了。

我回了延陵，說自己心理問題嚴重了，問他能不能陪陪我。

他雖然沒有直接拒絕。

但今晚來赴約的時候還是叫上了林雨，他那個小學弟。

燈光很暗。

他坐在我的對面看我。

長久的沈默之後，他忽然說對不起齊筱，歸根結底自己也是個自私的人，沒能履行承諾是他的問題。

他跟我道歉的時候，我在想，他又有什麽錯呢。

我不知道他有什麽錯。

可明知他沒有錯，但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都把錯誤歸結在了他的身上。

12月31日天氣陰跨年夜，在他工作的附近找到了他。

外灘的煙花盛放之前，那個讓他試一試的女孩給她打電話了。

我看見他笑了。

好久好久沒見他笑。

明明我心裏想的要不就這樣吧。

他笑的樣子讓我覺得就這樣，算了。

放了彼此。

可那個瞬間，我在鬼使神差下，不知道為什麽，還是卑鄙的故意的大聲喊了他的名字。

他沒有回頭看我。

可我卻知道自己的計謀成功了。

1月11日天氣陰那人出獄了，我準備回楓城。

臨走之前來找他告別。

在門口看到了那個女孩子。

他說，“我女朋友溫離”。

溫離。

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卻是第一次看到他用那樣的神情說一個名字。

1月20日天氣陰林雨說他們分手了。

我大概也能猜得到原因。

猜到原因的時候，我突然在想。

我們這群人，用了這麽多年，不僅把他從神壇拉進泥濘。

還要在他在泥濘裏好不容易為自己掙紮一次時，用各種偏執的借口再踩他兩腳。

……

3月20日天氣晴這章日記給溫離。

溫離，你好，我叫齊筱。

你不認識我，可我卻知道你。

思索了很久，還是決定把這本日記拿給你。

因為我知道。

如果這些事我不以這樣的方式告訴你，他永遠都不會告訴你。

而他不告訴你的原因不是不愛，只是因為他想保護我不光彩的過去。

可他的沈默和保護在你這裏就會成為你們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溝壑。

突然，就不想這樣了。

不想為他制造溝壑。

不想讓他在泥濘裏繼續自己孤單的待著。

所以，溫離。

我懇求你保護他的勇氣。

讓他為自己活上一次。

而我，也會開始新的生活。

畢竟，以往的很多年。

我真的累了。

過的太累了，抱著永遠過不去的過去太累了。

不如，到此為止。

齊筱留。

……

溫離翻完了所有被折疊起來的關於辛一的日記。

她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只覺得自己的視線變得模糊而混沌。

所以最近的這段時間，他找雷萌然道歉，送走十一，臨別時贈上一條晚上發光的手鏈，說少女不是因為穿裙子才好看……

那麽多的行為，都是為了彌補了分別那個晚上溫離所有藏在平靜下的控訴。

但即使這樣，即使知道只差一步，他卻只字不提齊筱的事。

又安靜坐了一會兒。

溫離把床頭微弱的光熄滅。

她通紅的手指抹掉眼角洶湧不盡的水漬，然後整理好筆記本，放到自己的枕頭下面。

腕上的手繩依然在漆黑的夜裏閃光。

用了很大的力氣，溫離才讓自己不哭出聲來。

延陵的初夏溫度頗高。

辛一剛從公司出來，就被林雨拽到了樓下聚會的餐廳。

“就等你了老大。”林雨攥著他的衣袖，不由分說把他帶了進去。

二樓的包廂很是熱鬧，都是30樓的員工。

最近這幾個月，公司走向正軌，人員也進行了擴招。

辛一隨意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示意大家玩的盡興。

眾人見狀便又投入了各自的活動中。

金明隨手拿了幾罐酒過來，給辛一遞上一瓶，“老大，溫老師什麽時候回來？”

辛一看他一眼，隨口道：“634天。”

金明：“？”

他一時被噎住，狼狽的咳嗽了兩聲，“哥，以前還真想不到你談戀愛是這樣的。”

辛一：“哪樣？”

金明斟酌道，“像只溫順可憐等待主人歸家的……小汪？”

辛一瞥他一眼，“說錯了。”

金明終於找回了一些求生欲：“嗯？……嗯，是錯了，我們老大怎麽能像小汪呢。”

辛一：“不是這句，是她還沒有答應要和我談戀愛。”

金明：“……”

“難怪。”金明感嘆了一句，翻出手機裏的朋友圈給辛一看，“難怪溫老師現在都開始拍別的男人了。”

辛一順著他的屏幕掃了一眼。

林京的朋友圈，一組高清寫真照。

配文：感謝溫老師。

辛一：“？”

“你怎麽有他的朋友圈。”他把屏幕推回去，灌了口酒，“什麽時候加上的？”

金明一時無語，“哥，你覺得這是重點？”

“不然呢？”一口氣灌了一瓶酒的男人悠悠感嘆道，“我現在沒有資格找其它的重點。”

“……”

從餐廳出來，辛一直接打車回了家。

站在1221的門口猶豫了一瞬，他還是進了1222的門。

以前不覺得改掉一個習慣有多難，可最近，每次走到隔壁，他都能順手把密碼輸上去。

輸密碼的時候，他才能滯緩的回憶起來，溫離不在。

進了房門，辛一關掉了房間所有的燈。

他窩在沙發上，恍惚中覺得自己有幾分酒意上頭。

夜晚很是靜謐，偶爾傳來一聲蟲鳴。

一陣後知後覺的刺痛感突然就侵襲了他的心臟。

明明也畏怯。

畏怯她不願意再走回自己的身邊。

他癔癥了一會兒，還是從口袋裏翻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滴滴的震動一陣陣敲打在他的心臟上。

等待的間隙，他回憶起了好多事。

高三畢業那年，他給溫離留了字條，卻沒有送出去。

還有重逢後的影棚，他壓抑著情緒，故作陌生的問她認不認識自己的學妹，也叫溫離。

……

還有更多的回憶將要被掀起之時，手機的震動聲倏然消失。

聽筒裏霎時傳來一陣靜謐，伴隨著對面少女清淺的呼吸。

飄到他的耳畔。

“離離。”

他喉結滾動，帶著一絲醉意。

“辛一？”

溫和的嗓音輕輕響起，在這安靜的夏夜，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你剛到家嗎？”

對面“嗯”了一聲。

之後，不再說話。

靜默許久，溫離試探著再次開口，“還在嗎？”

“在。”辛一極輕的應了一聲。

“我以為又是做夢。”溫離揉了揉眼睛，但沒有睜開，“不想再做夢了。”

“為什麽？”男人的聲音依舊低沈清冽，“是因為我嗎？”

“嗯。”溫離沒有否認，“總夢到你。”

夢到你結婚、生子。

夢到你牽著她的手，說，誰是溫離。

還夢到我從16歲就開始的暗戀，無疾而終。

“以後都努力讓你做好夢。”辛一頓了一下，安撫道，“把我的好夢，也全分給你。”

“不要。”聽到這話的溫離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掃了一眼窗外的燈光，有些回神。

須臾之後，她再次輕柔開口：“我想讓你自己留著。”

那些好夢，自己留著。

也不僅僅是好夢。

所有美好的事，都應該留在你那裏。

所以。

不要再為了任何一個人，委屈自己。

就算是我，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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