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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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辛一轉過頭來。

他雖心裏詫異,但臉上還是一副淡然的模樣。

把尚未燃盡的香煙按滅,之後把灰燼清理到身旁的垃圾桶裏,他才緩緩地走了過來。

初冬的鄉下比城市更冷一些。

樹葉雕零,百草盡枯。

倏然飄蕩的風拂過每一個路人的心間。

溫離摸了摸自己冰冷的手臂,把外套裹緊一些。

為什麽是他呢?

她雖總期待遇見他,但從沒希望過是這樣的場合。

沒過兩分鐘,那人便已經走到了三人面前。

“辛一。”

身旁的林京率先出了聲,惹的溫離疑惑的視線向他掃來。

“高中同學。”他笑著解釋道,“也是我們30樓的顧客,你總不至於忘了吧?”

他的聲音略帶調侃。

溫離思考了一下,搖搖頭,還是沒有多言。

“這是溫離。”

他只當兩人不相熟,又一一幫他們做了自我介紹。

這時,身旁的阿姨有了些動靜。

她的眼神裏有著明顯的抗拒:“我不想跟他回去。”

“能不能不跟他回去?”

這兩句話說的莫名所以,但在場的三人卻全都聽懂了。

林京最先反應過來:“這是你的家人?”

他看向面前神色疏淡的男人,露出一點友好的笑意:“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真的很有緣分。”

辛一點點頭,依舊沒有什麽表情。

平靜的看向對面,之後回應:“姥姥在家等你,我只是個司機。”

他的話很短,但溫離卻很明白。

我只是個司機,送你回去,之後就離開。

溫離對自己的敏感第一次感到無奈。

所以,剛才電話裏的女聲她覺得熟悉,是因為那是他的姥姥。

所以,這個地方,她覺得有印象,是因為不久前來過。

所以,除了那雙極其相似的眼睛,阿姨嘴角的那顆痣也和那人長在同一個位置。

所以,大概率他明明是她的家人,卻被她當作是不喜歡甚至極度抗拒的客人。

……

也正是她突然就懂了前因後果,才變得格外難過。

周晴依舊很抗拒:“他們會送我回去,我不想和你一起。”

林京也頓住了。

對她的排斥不名所以。

只能尷尬笑笑:“辛一,要不,讓阿姨坐我們的車?你在前面帶路。”

辛一“嗯”了聲,之後便轉身朝著自己車子的方向走去。

看到這一幕,溫離覺得很心酸。

她和林京把周晴送到車的後座上,思考了一下,還是和她道了個歉。

“阿姨,關於貿然聯系您家人的事實在不好意思。”

周晴沖她無所謂的笑笑:“沒關系。”

溫離一頓。

為什麽對她這個陌生人就能沒關系,對自己的親人卻不行呢。

她坐在車椅上不由嘆了口氣。

車門關上,有了啟動的趨勢。

溫離卻倏然打斷。

她身子往前座探了一些,開口詢問:“林老師,我能不能坐前面那輛車?”

她語氣很堅定,不是詢問的意思。

林京轉眸深深看了她一眼,之後側身把車鎖解開。

“去吧。”

溫離說了聲“謝謝”,便急匆匆的走了下去。

在目光可及的不遠處,安靜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車。

司機靜默的靠在那裏,似乎在等一個有緣的乘客。

也似乎,他根本不需要乘客。

溫離鼓起勇氣,走上前,敲了兩下車窗。

車子很快傳來解鎖的聲音。

她神色自然地拉開車門,坐到了後排。

“那輛車的音樂我不喜歡,想坐這輛。”

這個理由是溫離突然想到的。

雖然有破綻,但不至於因為這個破綻被趕下車。

好在司機沒有質問的興致。

輕輕“嗯”了一聲後,便啟動了車子。

車窗半開著,隱約有些疏淡的煙味混著清冷的檀香傳來,她偏了些頭。

有種闖入他人領地的不自在感。

車子安靜的向前開去。

好一會兒,溫離才想到話題。

於是,她開口:“我們今天是到這裏來拍外景的,就是拍一些暴雨後的農村田地。”

辛一握著方向盤的手短暫停頓了一下。

“我今天到這裏來是看望一個家人,剛才你也見到了,就是這個家人。”

他一副有來有往的禮貌模樣,語氣淡然,似乎就像在平靜的做一個天氣預報。

溫離摸了摸自己濕潤的手心,有些藏不住心思:“那你會覺得今天的探親旅程很糟糕嗎?”

辛一擡眸,在後視鏡裏和她對上視線,之後又快速移開。

他搖搖頭:“還好,習慣了。”

溫離努力忽略自己心中覆雜的情緒,輕聲回應:“我也覺得還好,這個地方之前我來過一次,也習慣了。”

這話說的自然,看不出一絲安慰和同情的痕跡。

本身也不帶有同情的痕跡。

她拿出手機,開始找自己手機裏的音樂軟件。

雖然是個上車的借口,但是也要好好圓。

“你有喜歡聽的歌嗎?”溫離身體稍微往前探了一些,“還是,你開車的時候,沒有聽音樂的習慣。”

剛好走到十字路口,紅燈,60秒。

辛一轉過頭來,隨意道:“選你喜歡的就行。”

溫離:“那我選個安靜一點的吧,放松一下。”

辛一“嗯”了一聲。

不多時,車裏有音樂響起。

是毛不易的《平凡的一天》。

歌詞裏寫“這是最平凡的一天……”

所以,辛一,可以不難過嗎?

因為,這只是最平凡的一天。

車子到底目的地時,已經接近下午六點了。

溫離遠遠就看到門口有個翹首以盼的老人的身影。

她率先下了車,上前打招呼。

思考了一下,還是順著辛一的身份,叫了聲“姥姥。”

按照最近的相處,他們應該也算得上是朋友。

溫離安慰自己。

老人大概是認出她來了,開口問:“你是我們一一之前帶回來的那個女孩子嗎?”

溫離一時梗住,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跟在身後的辛一輕咳一聲,解救她:“這是上次和林雨一起來拍宣傳片的溫離,您見過。”

之後,他又補充,“也是下午跟您打電話說見到她的女孩。”

老人了然笑笑,伸手抹掉自己的眼淚。

“今天多虧你們了,姑娘。”

溫離訥訥的搖搖頭,認真解釋:“阿姨說她想到外邊透透氣,不小心就走遠了,沒有大事。”

老人摸摸她皙白的手,和善的語氣裏全是感謝。

不多時,走在後面的車子也開了進來。

溫離不自覺的轉過身去,想先看旁邊的辛一。

只是驟然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把身體挪遠了一些。

挪到屋檐下的角落裏,陰影掩蓋,如果不註意,似乎就能忽略掉他的存在。

她移開視線,卻沒有跟著老人走上前去迎接。

趁著不遠處的人正在交談寒暄,溫離走到辛一身邊,把聲音放輕了一些:“我們回去吧,天已經晚了,之後開車不安全。”

不能讓他看出來其實她是怕他再在這裏待著會更不開心。

溫離只能又補充了一句:“而且,再晚的話,我們領導今天回去肯定要不高興了,因為他超級討厭加班。”

辛一:“……”

剛剛走到她身後的林京:“……”

禮貌的告別之後,溫離便跟著林京走了出去。

只是照顧到身後還跟著一個老人的原因,她腳步放緩了一些。

稍微落後他幾步。

走到門口,老人叫住她。

聲音有些低:“姑娘,我們一一是個好孩子。”

溫離雖覺得這話有些突兀,但也能理解。

畢竟這才是她印象中的家長的樣子。

像她的爸爸媽媽平日裏對待她的方式那樣。

“我的女兒很好,是最好的孩子。”

……

她點頭肯定:“我知道,他很好。”

雖然滿身冷意,但他很好。

……

溫離站在兩輛車前躊躇了一些,還是選了前面那輛。

只是,在上車前,她率先去和後面的司機打了招呼。

“我要跟著領導回趟公司,你自己開車註意安全。”

辛一一只手臂正隨意地搭著窗戶。

聞聲看了她一眼。

他眼眸依舊很深,只是此刻多了些回甘的亮意。

不知道是不是夜色轉暗,氣氛便和煦起來的緣故。

他點點頭,聲音清啞:“那我直接回家。”

……

一路上,燈光閃爍,滿城喧鬧。

溫離坐在後座,卻不是很有欣賞的興致。

從昨天到今天,她親眼看到他被自己的家人用語言傷害了兩次,而且,每一次,都毫無反擊之意。

仿佛,他覺得,他們那樣的對待都是正常的,是無所謂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幾年發生在他身上的事都和他的家人有關。

明明,高中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

溫離也已然回憶起來了。

她在高三的成人禮上見過這個阿姨。

延陵一高歷年的畢業生成年禮,都會辦的很隆重。

不僅體現在形式上。

會有滿校園的彩旗、橫幅、圓拱門……

就連準畢業生的家長也是被要求必須到場的。

所以當年,陪著辛一參加成人禮的就是這個阿姨。

只是那個時候,她氣質和現在截然不同。

眉眼間都是和煦的笑,加上是作為年紀第一的家長出席,按照慣例是要上臺講話的。

她落落大方站在主席臺上,和大家分享著那個她口裏的溫柔乖巧的她們不了解的辛一。

甚至當時,有很多女孩子私下都以“未來婆婆”的稱呼代指她。

至於今天。

她氣質大變,神態大變,連容貌都跟著改變,她才沒有認出來。

……

林京通過後視鏡遠遠的看了她一眼。

後排的女孩安靜坐在那裏,神色悵然,目光滯怯。

是他很多年前在天臺上就見過的樣子。

當時也是這樣一個初冬的夜晚。

她一個人坐在那裏。

捧著本地理書。

邊難過,邊看。

嘴裏時不時還會吐槽兩句。

“為什麽地理這麽難呢……”

……

溫離,我也想問。

為什麽地理這麽難。

為什麽你從不記得我。

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一點沒有變。

要知道,我寧願你變……

溫離回到公司之後,把器材歸置好,整理好自己的日報,才匆匆忙忙的背著電腦回了家。

等她收拾好一切,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她摸摸自己饑餓的肚子。

簡單停頓兩秒,還是向自己的胃妥協。

減肥什麽的,在挨餓面前都不值一提。

她踢踏的跑到廚房。

在櫃子裏翻出一包意面,又從冰箱裏拿出一些青菜、雞蛋和其它的食材。

按照固有順序,一一下鍋。

雖然家裏從小就有做飯的阿姨,但是溫離很多時候還是喜歡自己動手。

她口味比正常人奇怪一些,那就是……她是個嗜糖怪。

就算是煮面,她也是要放糖的。

大約十五分鐘左右,面就已經出鍋了。

溫離把飯盛出來,又給自己熱了杯牛奶。

準備安慰一下自己這兩天動蕩的心。

她邊吃飯,便在電腦上工作。

把自己今天拍攝的素材全部導到剪輯軟件裏,準備把今天的視頻給整理出來。

因為不是工作範圍以內的事,她覺得還是下班時間做比較好。

只是素材整理到一半時,玄關處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敲門聲。

溫離瞬時一楞。

這個小區,安保……應該還好吧。

她拿出櫃子裏的防狼噴霧安慰自己。

腦子裏不停閃現出溫穆近期發給他的那些短視頻和文章。

“關於獨居,那你需要註意的那些事。”

“獨居女性危險系數自查指南。”

“獨居女性遇害全過程:她本有10次求生機會。”

“……”

溫離靜默。

她的狗哥,慣會傳播焦慮。

思緒浮沈之時,她的電話也跟著響了起來。

溫離急忙拿起,看了一眼。

語音通話,竟然是辛一。

她慌亂著接通。

那端很快傳來一道清旭的聲音。

“睡了嗎?”

溫離木訥回答:“還沒。”

辛一:“那開個門。”

溫離“嗯”了一聲,點擊掛斷,才發現對話框裏有他之前發來的消息。

辛一:【到家了嗎?方便的話給你送個東西。】她之前的註意力都在電腦上,手機裏的信息都自然被忽略了。

溫離沒有再磨蹭,抒了口氣,踩著雙歪扭的拖鞋,上前去開門。

辛一站在門口,手裏提著個袋子。

溫離輕咳了一聲,率先開口解釋:“剛才我以為是陌生人敲的門。”

男人點頭表示理解:“是我考慮不周,畢竟已經很晚了。”

溫離搖頭,“是有什麽事嗎?”

“這個給你。”

他把手裏的黑色帆布袋遞了過來,溫離隨著動作伸手接過。

“不知道你習慣用什麽樣的鏡頭,就按照朋友的推薦買了一款。”

她眼神專註的放在密封嚴實的相機包裏。

透過外面的一行字母判斷出了這款相機的型號。

不知是不是巧合。

和她昨天碎裂今天又悵然著鎖進抽屜裏的那臺,一模一樣。

溫離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他。

“你怎麽知道我鏡頭壞了?”

“你是個攝影師,溫離。”

你是個攝影師,你背的包總是很重,之前的每一次,你都習慣把包小心翼翼護在懷裏。

可是昨天,你把它丟掉了,是因為我丟掉的。

……

溫離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一瞬間,兩人都沒有再開口講話。

空氣裏有著短暫的靜謐。

“早點回去休息。”

須臾過後,他擺擺手,是告別的意思。

只是溫離沒有回應。

反而叫住了他。

“你吃晚飯了嗎?”

辛一搖搖頭。

“我煮的面,還有一碗多餘的,要不要分擔一下?”

這話說完的瞬間,溫離便已經有些後悔了。

她,到底,為什麽,大半夜,邀請一個男人,到家裏。

就算是喜歡的人,也不行。

就算只是吃碗面,也不行。

辛一:“會打擾嗎?”

溫離:“?”

收回。

行。

他怎樣都行。

……

辛一還是第一次進她的屋子。

迎面而來的感受就是,這就應該是她的家。

綿軟的地毯,木制的沙發。

潔白的墻壁上三三兩兩掛著一副風景畫。

和煦而溫馨。

是她的風格。

他沒有多看。

在溫離的引導下,走到客廳坐了下來。

“你等我,我把面盛出來。”

她嬌俏的背影又風風火火地鉆進了廚房。

不多時,端著一碗面走了出來。

溫離把白色的陶瓷碗放到他面前,又把餐盤裏剩餘的一塊煎蛋放進他碗中。

“不知道,你能不能吃的慣。”

辛一拿起面前的筷子,垂眸看了一眼。

金黃色的面條錯落有致的鋪在最下層。

其中包裹著濃郁的番茄醬和細碎的胡椒粉。

上面點綴著幾粒紅色的火腿腸和雞胸肉。

最外圍放著一圈青菜,還有一顆完整的煎蛋。

看著他眼神專註,但是沒動,溫離想起了什麽,又開口。

“除了海鮮,還有什麽忌口的嗎?”

他搖搖頭,用細長的銀筷挑起幾根面條,放進嘴裏。

“很好吃。”

語氣很真誠,不是客套,也沒有敷衍。

溫離坐在他對面,沖他笑笑。

“那就行。”

“我還怕你不喜歡呢。之前我哥老是說誰之後要是覺得我做的飯好吃,一點是瞎眼看上我了,為了我的錢,睜著眼說瞎話的糊弄我……”

她說著說著就察覺到不對勁。

捂住自己的嘴,慌亂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因為我做飯有時候很黑暗料理,他就喜歡調侃我。”

“我知道。”

他擡眸笑笑,似乎也沒覺得這話有歧義。

其實辛一對“吃”這件事一直沒有講究,只要沒有觸及生理雷區,他都慣能接受。

所以大多時候,吃飯對他來講就是一件公事。

除了今晚。

今晚,他是真的覺得這碗面合他的口味。

溫離見狀,松了一口氣。

幹巴巴轉移話題:“我這個人吃飯口味偏甜,所以有時候就會顯得奇怪。”

“之前有一次,我們聚餐……”

辛一一邊認真吃飯,一邊聽她講話。

接觸之後,她話會比之前多一些。

不像剛遇到的時候。

她好像總喜歡躲著他。

其實也不盡然。

辛一覺得,哪有人天生就有聊不完的話題呢。

最大的概率是,她在照顧別人的情緒。

不動聲色的照顧別人的情緒。

好讓他這個別人,從本來糟糕不已的境況中脫離出來。

……

十分鐘過後,溫離驟然收聲。

怔怔地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廊頂的燈光零落的打在他臉上。

也照亮了他的一部分輪廓。

他皮膚很白,所以顴骨處的疤痕很明顯。

從幫他拍照的第一天,她就知道。

直到今天,她又明白一些。

這應該不是無所不能的辛一的英勇勳章。

是讓他痛過也無謂的鋒利兵器。

它刻在這張臉上。

張牙舞爪的無所不在。

“辛一。”

她聽見自己叫了他一聲。

聲音悵然。

“嗯?”

男人聞聲擡起頭來,語調很輕。

似是旭日初升,揮灑人間。

“你很優秀的,你應該知道吧?”

溫離故作隨意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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