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

“呵呵……”

明明疼得臉上都冒出了冷汗, 魏樂州卻驀然笑了起來。

“真沒想到……”

他重重地喘了口氣，嘲諷地說：“你也會有這樣的表情……”

謝又南冷眼睨視腳下的魏樂州。

因為剛剛的動作，魏樂州戴著的黑框眼鏡甩飛了, 露出他原本的面目。

五官俊秀，嘴角自然上揚。魏樂州有一張讓人看了便覺心情愉悅的臉。然而一雙端秀的黑眸卻異常冰冷，布滿陰霾和灰暗，硬生生破壞了那股溫暖和善的氣質。

此刻他的發絲散亂，頭發是黑色的, 只有發尾還殘留著淡淡的藏青色，若是不仔細看是看不出異色。

這是綠鬼, 謝又南從小認識的同學。

……他曾經的好朋友。

謝又南還記得他以前耍寶地給自己染了一頭綠毛, 說因為覺得他頭頂充滿了綠光, 引人捧腹大笑。

所以才有了綠鬼這個稱號。

在那之前，他開朗又熱情, 是個像小太陽一樣的大男孩。

在那之後，他變了。

“你不應該把她卷進來。”謝又南慢慢放開踩在魏樂州手上的腳, “你對我做什麽都可以，可你不該動她。”

他語氣冷淡, 狹長黑眸閃過濃烈的戾氣。

早在謝又南聽見從簡穗的手機裏傳出魏樂州的聲音時, 他就心裏就升起無法抑制的怒氣。

更別說魏樂州竟然還敢動她。

因為舊情, 他可以寬恕他許多事，唯獨簡穗，他絕對不允許旁人碰她一根手指頭。

魏樂州動了他的底線。

“哈哈哈！”魏樂州大笑出聲。

笑得太過厲害，他的身體都忍不住抖動起來, 廢棄陳舊的寂靜辦公室回蕩著他的大笑聲，整個人像被上了發鏈，無法停止顫抖。

“唔……”

簡穗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嚶嚀，謝又南毫不客氣地用力踢了魏樂州一腳：“閉嘴。”

而後他轉過去，蹲到簡穗的面前，小心地擦去少女臉上殘留了一點煙灰。

“謝又南，這一年裏，你就沒愧疚過嗎？”魏樂州的笑聲戛然而止，整個人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低聲詢問。

“沒有。”

謝又南頭也沒回，冷淡回答。

魏樂州眼底快速閃過憤恨，他哼笑出聲：“好一個沒有……好一個沒有！”

話落，他完好的那只手抓起一條斷木，身體猛然暴而跳起，用腿橫掃向謝又南的腰間，拿著那條斷木淩厲向著謝又南的腦袋用力一劈——

謝又南摟住簡穗以身體擋住她往旁邊退開，順勢擡手格擋，“喀”的一聲，斷木砸在他手臂上再次斷裂。

一塊大大的紅瘀頓時浮現在皮膚上，謝又南神色不變，徑直伸手扣住魏樂州的手腕一拽一掰。

魏樂州見狀也不急，不怕疼地反手掙脫，朝簡穗的方向抓去。

謝又南已然察覺到魏樂州的想法，摟住簡穗的肩膀一帶，將她擋在身後。

魏樂州臉上勾起詭異的微笑：“你以為我費盡心機躲開你的眼線，讓你來這裏，就只有這點能耐嗎？”

謝又南眉頭一皺。

不知道魏樂州按了什麽開關，外面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謝又南身後的重量一輕，本來被他護在背後的簡穗整個人被電纜線一拖，直接脫離了謝又南伸手可觸的範圍，被大力扯往陽臺門窗的方向！

綁住她手腳的電線是斷線，可是紮在她腰間的電線連接到了外面，啟動扯動裝置從外面一拉，會讓簡穗的身體撞上窗戶沖出去！

謝又南轉身動作極快地向前一撲，迅速縮近二人的距離，伸手拉住簡穗的身體。

銀色的光芒在殘破的玻璃上一閃而過，沒入肉帛又猛地抽出來的動靜無聲無息，只有當事人能感到接二連三的劇烈疼痛。

謝又南把簡穗抱住，用腳卡門止住那兇猛沖勢，一手捉住簡穗腰上的線在手臂上卷了幾下，再奮力拉扯！

手臂瞬間被勒出數條血痕，很快滲出血來。謝又南沒有放手，仍然和那條線較勁，直到外面傳來一陣沈悶的機械聲響。

扯動裝置發生故障了。

“叮”的一聲，有什麽東西掉落地上的清脆聲響，伴隨著一陣滴滴答答的細微水聲。

滴答、滴答、滴答——

簡穗睜開厚重的眼皮，遲鈍緩慢地眨了眨，對上謝又南近在咫尺的深邃黑眸。

“謝又南……？”

昏沈沈的腦海還未清醒，她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只隱約覺得腰間被勒得生疼。

“嗯，我在。”

謝又南慢慢拆開捆綁住簡穗手腳的線，應道。

另一邊，魏樂州倚墻捂著臉，從指縫中露出來的嘴角，帶著殘忍的微笑。

他終究會得償所願。

濃郁的血腥味……

在辦公室逐漸彌漫。

……

“不行！血止不住！”

“去血庫調血，準備幫傷者輸血！”

“背部傷口太多了，血完全止不住！”

“傷者曾有血小板異常病史！調檔案看用藥情況，不能再讓他繼續流血了！”

簡穗渾渾噩噩地站在手術室門口，聽到醫生護士來來往往忙碌不已的動靜。

她身體止不住的發抖，身上的衣服沾滿了鮮血，配上臉色蒼白又頭發散亂的狼狽模樣，仿佛受傷的人是她。

地上一道蜿蜒曲折的鮮紅痕跡，從大門一直延伸到手術室入口。

她第一次看到一個人可以流那麽多血。

簡穗指尖輕抖，現在仍然能清晰感受到謝又南身體的冰冷觸感。

人的身體，怎麽可以那麽冰冷？

就像冰塊一樣……

“簡穗！”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跑過來，來者用力抱住簡穗的身體：“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受傷？！”

簡穗楞楞擡頭，看到裴立欣擔憂的臉。

裴立欣抱了簡穗一下又匆匆放開，審視她衣服上的血跡，擔心是不是她受傷了。

“我……我沒事。”

簡穗反應很慢，過了會兒才回答裴立欣。

裴立欣沒看到簡穗身上有傷，只有她的手腕處有輕微綁過的痕跡，吊起來的心放了一半，另一半的心放在手術室裏。

她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只知道簡穗和謝又南出事了。她剛聯系秦續，那家夥突然讓她來醫院陪一下簡穗，把她嚇得半死，還以為是簡穗受了什麽傷。

現在看來簡穗並沒什麽事，但看她如今失魂落魄的樣子，有事的恐怕是另一個人了。

看簡穗身上都是血，她心裏有不好的預感。可是她不太敢問情況如何，只能徒勞地再次抱住簡穗，輕拍她的背部安撫：“一定會沒事的，不要太擔心……”

簡穗一動不動地任由裴立欣抱著，怔忪的視線慢慢地轉到手術室門上房亮起的紅燈。

等待燈變綠色的時刻。

……

“砰”的一聲，秦續用力踹向魏樂州，把他整個人踹翻在地。

他尤覺不解氣，又拎起魏樂州的領口打了他一拳，把他嘴角打破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你他媽的瘋子！”

他雙手使勁搖晃，恨得想要把這偏執的家夥徹底撕碎！

“你知不知道你幹了什麽！”

“知道啊。”魏樂州吃吃笑笑，帶血的嘴角輕勾，樂不可支地問：“他死了嗎？流了不少血啊。”

“該死！”秦續狠狠地又打了他一拳，“你明知道他的身體狀況，你怎麽能這樣做？！”

魏樂州冷笑：“他是個殺人兇手，本來就不應該得到幸福，那個冷血無情的家夥，竟然還為了救他女朋友而受傷，真是可笑……”

“魏樂州！你瘋夠了沒？溫璐跳樓不是他的錯！”

魏樂州聞言臉色一陣扭曲，比秦續聲音更大地吼回去：“就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拒絕了溫璐，那個少女就不會選擇跳樓，現在說不是他的錯，開什麽玩笑！

“他不接受溫璐，卻又喜歡上別的女孩，他怎麽敢……他該死！他得為了溫璐贖罪……”

魏樂州神色癲狂，他這一年的煎熬，他們怎麽會懂，謝又南要為了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他想到什麽，又吃吃笑笑起來，“他如果對那女孩沒有用心，他就不用死，是他非要救人，你怪我做什麽？”

如果謝又南不跑去拉住簡穗，他就不會受傷。

他為了他的動心付出代價，這很公平。

“你真的瘋了……”

秦續緩慢地搖了搖頭。

魏樂州不以為然，得償所願讓他心情亢奮，現在沒有什麽可以讓他再有動容。

“京大附屬醫院1008室……”

秦續慢慢放開了魏樂州的領口，“你去看看。”

魏樂州笑容微凝。

“魏樂州，他不愛溫璐或許是他有眼無珠，可是溫璐跳樓並不是他的錯，他沒有必要為溫璐的懦弱買單。你去年做的那些事，足以死千百次，姨丈要解決你，是他攔下了。你以為你真有那麽走運？相識一場，到了最後，他只是叫人看住你。”

秦續甩開魏樂州，冷眼看著地上再無以往和善開朗的魏樂州，他們曾經的好朋友。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著坐在陰暗角落裏，只有門外射進來的光線照出半張臉的魏樂州，說了最後一句話。

“……他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在贖罪。”

房間並沒有開燈，門被合上之後，連最後一絲亮光也消失在魏樂州的臉上。

……

“嘀—嘀—”

病房裏傳出隱隱約約的心電聲音。

簡穗稍微踮起腳，透過病房門上的透明小窗口，看著躺在病床上，身體插滿了管子的男人。

似曾相識的畫面。

明正晏那次還可以短暫進入病房探望一下，然而這一次卻完全不能進入，只能在病房外守著，透過小窗口望進去。

距離那天，已經過去了三天三夜。

謝又南一直沒有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大家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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